腊月二十三,子时末。
陈青崖抱着潘金莲,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软,呼吸越来越弱。迷香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中,辛辣刺鼻,让人头晕目眩。
“让开!”
徐成冲过来,一把推开他,蹲在潘金莲身边。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把瓶口凑到潘金莲鼻下。
一股浓烈的药味散发出来,比迷香更冲,呛得陈青崖直咳嗽。
潘金莲的眉头皱了皱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“醒了醒了!”徐成长出一口气,把瓷瓶收好,“这是宫里用的解药,专解迷香。幸好我带在身上。”
潘金莲睁开眼睛,迷茫地看着四周。她的脸色依然发青,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。
“别说话。”陈青崖按住她,“你中了迷香,刚醒,别动。”
潘金莲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把她抱到炕上,盖上被子。李瓶儿从里屋出来,脸色苍白,手里握着一把剪刀——刚才她躲在里屋,没敢出来。
“照顾好她。”陈青崖说。
李瓶儿点头,坐到炕边,握住潘金莲的手。
陈青崖转身,走到门口。
徐成站在门外,正在查看那两个黑衣人逃跑的方向。雪地上有两串脚印,一路向西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追吗?”陈青崖问。
徐成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跑得快,又有接应。追上去也抓不到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不过,有件事很奇怪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徐成蹲下身,指着雪地上的脚印。
“你看这脚印。”他说,“两个人的脚印,深浅差不多。可你看这个……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脚印。
“这个脚印的脚尖,朝里。不是逃跑的方向,是冲着你屋里的方向。”
陈青崖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来杀你的。”徐成站起身,“他们是来抓你的。”
陈青崖的心头一凛。
抓他?
“迷香是用来迷晕你的,不是用来杀你的。”徐成继续说,“如果他们要杀你,直接放毒烟就是了,何必用迷香?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徐成说得对。
迷香的作用是让人昏迷,不是杀人。这两个黑衣人,是想把他抓走。
抓他去哪儿?
抓他做什么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徐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块腰牌。
黄铜质地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内承运库”四个字,背面是一个编号:丙子二十三。
“在门口捡的。”徐成说,“应该是那两个黑衣人逃跑时掉的。”
陈青崖接过腰牌,翻来覆去地看。
内承运库。
皇帝的私库。
又是宫里的人。
“内承运库的人,为什么要抓我?”他问。
徐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内承运库归司礼监管,司礼监归冯保管。可冯保的人,不会用迷香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徐成沉默片刻。
“除非,不是冯保的人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“那是谁的人?”
徐成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块腰牌,眉头紧锁。
陈青崖回到屋里,坐在炕边。
潘金莲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,脸色好了些。李瓶儿守在旁边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陈书吏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陈青崖说,“你睡吧,我来守。”
李瓶儿点点头,靠在炕边,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看着那盏油灯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心中思绪万千。
内承运库的人。
宫里的人。
可宫里的人,为什么要抓他?
是因为那本真的册子吗?
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他想起赵无咎的话:凶手一定会来找你。
现在,凶手来了。
可他们没得手。
下一次,他们会用什么手段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腊月二十三,辰时。
陈青崖一夜没睡。他守在炕边,看着潘金莲和李瓶儿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徐成也没走,在门外守着,带着几个番役。
天亮后,他去看了赵无咎和刘勇。两人都还好,刘勇醒了,能说话了,只是还不能动。赵无咎靠在炕上,脸色依然苍白,但精神好了些。
听陈青崖说完昨晚的事,赵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“内承运库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块腰牌呢?”
陈青崖把腰牌递给他。
赵无咎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仿制的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内承运库是什么地方吗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皇帝的私库。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可你不知道,内承运库还管着什么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管着什么?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管着……宫里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他把腰牌还给陈青崖。
“内承运库的太监,不只是管钱。他们还管着……杀人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杀人?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宫里头,有些人不方便公开杀,就让内承运库的人动手。他们有自己的杀手,自己的毒药,自己的……迷香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昨晚那两个,很可能就是内承运库的杀手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内承运库的杀手。
皇帝的人。
“是皇帝要抓我?”他问。
赵无咎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内承运库虽然归皇帝管,可真正管事的,是司礼监的太监。冯保是司礼监掌印,可他一个人管不过来。下面的人,各有各的心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许是有人想借内承运库的名头,做自己的事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是谁?
谁想抓他?
他想来想去,想不出答案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徐成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陈书吏,有人找你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谁?”
徐成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“内承运库的太监。”他说,“姓孙,说是奉旨来的。”
奉旨。
皇帝。
陈青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门外站着一个太监,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,穿着青色的袍子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,每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用红布盖着。
见陈青崖出来,那太监躬身行礼。
“陈书吏,咱家姓孙,是内承运库的管事。奉陛下之命,来给您送点东西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四个小太监走上前,揭开托盘上的红布。
第一个托盘里,是一套崭新的官袍——青色的,绣着云纹,是六品文官的服饰。
第二个托盘里,是一锭金子,足有五十两。
第三个托盘里,是一柄剑,剑鞘上镶着宝石,一看就是御赐之物。
第四个托盘里,是一封信。
孙太监拿起那封信,双手递给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这是陛下给您的。”
陈青崖接过信,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腊月二十五,辰时,乾清宫。朕等你。”
陈青崖看完信,抬起头。
孙太监依然笑着,笑容温和得让人发毛。
“陈书吏,陛下说了,您不用急着回。好好歇两天,二十五那天,咱家会派人来接您。”
他躬身行礼,带着四个小太监,转身离去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托盘里的东西,久久没有动。
官袍、金子、剑、信。
皇帝这是什么意思?
赏赐?
还是……
警告?
他回头看向屋里。
赵无咎靠在炕上,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陛下这是……要你入朝为官。”
入朝为官?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六品文官,不小了。多少人考一辈子科举,都考不上这个位置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你要去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去吗?
留在这个时代,做明朝的官?
他想起四百多年后的世界,想起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可他能回去吗?
他根本不知道回去的办法。
也许,这就是他的命。
留在这里,活着,做点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。
赵无咎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腊月的京城,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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