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辰时三刻。
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那四个托盘上,红布泛着刺眼的颜色。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,身体紧绷,盯着那几个慢慢走近的小太监。他们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四个提线木偶。
孙太监站在门口,笑容依旧温和,只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在阳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,像猫盯着老鼠。
“陈书吏,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咱家只是奉命行事,不会害您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四个小太监在他面前停下,一字排开。
孙太监走过来,伸手揭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。
托盘里,是一颗人头。
陈青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张脸,他认识。
是昨晚那两个黑衣人之一。圆脸,浓眉,嘴角有一颗黑痣。此刻那颗人头被摆在托盘正中,眼睛还睁着,瞪着天花板,嘴微微张着,像是临死前想喊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孙太监笑着。
“昨晚冒犯陈书吏的两个贼人,咱家已经替您处置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个,是活口。还有一个,跑得快,没抓住。不过您放心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另一个小太监揭开第二个托盘上的红布。
托盘里,是一块腰牌。
和昨晚徐成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——内承运库,丙子二十三。
“这是那贼人身上搜出来的。”孙太监说,“内承运库的腰牌,假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假的?
“内承运库的腰牌,都有暗记。”孙太监拿起那块腰牌,指着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,“您看这里,真的腰牌上,应该有‘司礼监制’四个小字。这块没有。”
他把腰牌放回托盘。
“有人仿造内承运库的腰牌,冒充宫里的人,想抓您。”他看着陈青崖,“陈书吏,您知道是谁吗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隐约有一种预感——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孙太监走到第三个托盘前,揭开红布。
托盘里,是一封信。
他拿起信,递给陈青崖。
“这是从那贼人身上搜出来的另一件东西。您看看。”
陈青崖接过信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今夜子时,务必拿到陈青崖。活的。事成之后,老地方见。
知名不具”
没有署名,没有印章,只有几个潦草的字。
陈青崖翻来覆去地看,试图从笔迹中找出线索。可这字写得太潦草,显然是故意掩饰笔迹,看不出是谁写的。
“知名不具。”孙太监重复着这四个字,“陈书吏,您猜,这个‘知名’是谁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孙太监笑了。
“您不知道,咱家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有一件事,咱家知道。”
他走到第四个托盘前,揭开红布。
托盘里,是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,须发皆白,穿着青色的棉袍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面容清癯,目光温和。
陈青崖只看了一眼,心跳就漏了一拍。
冯保。
“冯公公。”孙太监说,“这封信,是在冯府的人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您说,这事跟冯公公有没有关系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冯保的人,冒充内承运库的太监,用假的腰牌,来抓他?
为什么?
冯保不是一直在帮他吗?给他令牌,让他进京,让徐成保护他。怎么会突然派人抓他?
除非……
除非冯保也在演戏。
从一开始,就是在演戏。
“孙公公,”他开口,“这封信,是在冯府的人身上搜出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人呢?”
孙太监指了指第一个托盘。
“那儿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死无对证。
又是一个死无对证。
“陈书吏,”孙太监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咱家今天来,不只是送这些东西。咱家还有一句话,要带给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孙太监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宫里有人,想让您死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宫里?”
“对。”孙太监说,“不是陛下,是宫里的人。至于是谁,咱家不能说。咱家只能说,您小心点。”
他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。
“东西送到了,咱家告辞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对了,陈书吏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那封信,您收好。”孙太监说,“也许有用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四个小太监跟在后面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托盘里的东西,久久没有动。
冯保。
宫里的人。
想让他死的人。
到底是谁?
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知名不具。老地方见。这几个字,写得潦草,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。
他见过这个笔迹。
在哪儿?
他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
忽然,一个画面闪过脑海。
云光寺地宫里,那封匿名信。
腊月十四子时,云光寺地宫,西门庆遗物交接。
那封信的笔迹,和这封一模一样。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封匿名信,是明空写的。
明空。
云光寺的住持。
他还活着?
他不是被东厂带走了吗?
陈青崖冲出门,去找赵无咎。
赵无咎靠在炕上,正在喝药。见陈青崖冲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陈青崖把那封信递给他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赵无咎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明空的笔迹。”陈青崖说,“云光寺那个主持。”
赵无咎的手握紧了信纸。
“他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青崖说,“可这封信,是从冯府的人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赵无咎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“陈书吏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,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“有可能什么?”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有可能,冯保和明空,是一伙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冯保和明空?
一个是司礼监掌印,权倾朝野的大太监。一个是云光寺的住持,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。
他们怎么会是一伙的?
“赵理刑,”他开口,“你凭什么这么想?”
赵无咎摇头。
“我没什么凭据。”他说,“可你想想,明空为什么能活到现在?云光寺烧了,死了那么多人,唯独他跑了。东厂抓了那么多人,唯独没抓到他。他躲去哪儿了?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会不会,就躲在冯府?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这推理,太大胆了。
可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冯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明空是他的一颗棋子,帮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。现在云光寺倒了,明空没了去处,就躲在冯府里。
而冯保派人来抓他,是因为……
因为他手里的真册子?
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“赵理刑,”他问,“你觉得,我该怎么办?”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腊月二十五。”
腊月二十五。
皇帝召见他的日子。
“陛下会保你。”赵无咎说,“只要进了宫,就没人敢动你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。
可他心里,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腊月二十五,会发生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棋,还没下完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