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辰时三刻。
乾清宫的大门被一脚踢开,冷风裹挟着血腥味涌入殿内。
明空站在门口,浑身是血。僧袍已经被染成暗红色,脸上沾着血迹,额头有一道深深的刀伤,皮肉翻卷,露出白骨。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,刀尖还在滴血,在汉白玉的地砖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。
他的身后,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锦衣卫的尸体。
殿内的太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,几个侍卫冲上前,却被明空一刀一个砍倒在地。他的动作很快,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每一刀都精准致命,没有半点多余。
“护驾!护驾!”孙太监尖声喊着,挡在皇帝面前。
皇帝没有动。
他坐在御案后,看着明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,身体紧绷。他知道自己不是明空的对手——这个老和尚的刀法太狠,太快,杀人不眨眼。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明空伤害皇帝。
明空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殿中央,他停下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太监、侍卫,落在皇帝脸上。
“陛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“贫僧来了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明空。”他说,“你来做什么?”
明空笑了。
那笑容,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贫僧来还债。”他说,“十五年的债。”
他举起刀,刀尖指着皇帝。
“陛下,您知道这十五年,贫僧是怎么过的吗?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
“贫僧每天夜里都做噩梦。”明空继续说,“梦见那些死在炼人炉里的人,梦见他们的眼睛,梦见他们伸着手,喊着‘还我命来’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贫僧以为,只要活着,就能赎罪。可贫僧错了。活着,赎不了罪。只会让更多的鬼,来找你。”
他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,您做过噩梦吗?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“做过。”他说。
明空愣了一下。
“您也做过?”
“对。”皇帝说,“朕梦见那些死去的人,梦见他们的眼睛,梦见他们问朕,为什么要让他们死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御案,走向明空。
“陛下!”孙太监尖叫着,“您不能过去!”
皇帝没有理他。
他走到明空面前,离那把刀只有三尺远。
“明空,”他说,“你今天来,是想杀朕?”
明空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贫僧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贫僧只是……想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您有没有后悔。”
皇帝沉默。
他看着明空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那道深深的刀伤,看着那双浑浊却透着疯狂的眼睛。
“朕后悔。”他说。
明空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后悔?”
“对。”皇帝说,“朕后悔默许那张网存在,后悔让那些人死,后悔……没有早点动手。”
他看着明空。
“可朕是皇帝。朕的后悔,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明空的手开始发抖。
刀尖在皇帝面前晃动着,随时可能刺进去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您知道贫僧最恨的是什么吗?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
“贫僧最恨的,不是您,不是张居正,不是冯保,甚至不是西门庆。”明空说,“贫僧最恨的,是贫僧自己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,混着脸上的血,滴在地上。
“贫僧看着那些人死,什么都没做。贫僧以为,只要活着,就能赎罪。可贫僧错了。活着,只会让那些鬼,越来越多。”
他举起刀。
陈青崖冲上前。
但他慢了一步。
刀光闪过。
血溅三尺。
明空倒在地上。
那把刀,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
皇帝也愣住了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明空躺在地上,胸口插着那把刀,血不停地涌出来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皇帝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贫僧……贫僧终于……可以……去见他们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头一歪,断了气。
皇帝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以为他不会动了。
“来人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把他抬下去。好好葬了。”
几个太监战战兢兢地走过来,抬起明空的尸体,退出殿外。
皇帝转身,走回御案后,坐下。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青崖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
“草民在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“你刚才,想冲过来救朕?”
陈青崖愣了一下。
“草民……”
“朕看见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你的手按在匕首上,身体往前冲。你想救朕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是第一个想救朕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侍卫,那些太监,他们喊着护驾,可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冲。只有你。”
陈青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说。
陈青崖站起身。
皇帝拿起那本《清河冤魂录·续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这本册子,朕看完了。”他说,“四十七条人命。加上明空,四十八条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青崖,你说,朕该怎么还这笔债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皇帝是天子,是这天下的主人。没有人能审判他,没有人能让他还债。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还不了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还不了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死去的人,活不过来。您能做的,只是让活着的人,不再死。”
皇帝沉默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说,“朕还不了。”
他把册子放下。
“陈青崖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你愿意留下吗?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留下?”
“对。”皇帝说,“留在朕身边,做朕的官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四百多年后的世界,想起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他能留下吗?
应该留下吗?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草民……需要时间想想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想好了,随时告诉朕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那套官袍,那柄剑,那锭金子,是朕给你的。你收着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
“草民谢陛下。”
皇帝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,退后几步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
“明空说的那些鬼,不会来找您。”
皇帝沉默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还活着。”陈青崖说,“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,讨一个公道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,乾清宫的门缓缓关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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