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酉时末。
陈青崖赶到冯府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府门大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却静得可怕。几十个番役站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尊雕塑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。
冯保死了。
权倾朝野二十年的人物,就这么死了。
徐成走在前面,陈青崖跟在后面,穿过前院,来到冯保的书房。
书房门口站着四个番役,见他们来,默默让开。
徐成推开门。
屋里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。冯保的尸体仰面倒在书案后的椅子上,头微微歪着,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有一丝血迹,已经干涸发黑。
他的身上穿着家常的棉袍,很干净,没有挣扎的痕迹。书案上摆着几封信,一杯茶,还有一盏油灯。油灯已经燃尽,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灯芯,泡在灯油里。
陈青崖走近,仔细查看尸体。
没有外伤。没有刀伤,没有勒痕,没有搏斗的痕迹。冯保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睡梦中死去。
他翻开冯保的眼皮——瞳孔散大,眼白布满血丝。又掰开他的嘴——舌苔发黑,口腔里有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毒。
氰化物。
不对,这个时代没有氰化物。是砒霜?还是别的什么?
他看向那杯茶。茶杯里的茶还剩一半,茶汤清澈,看不出异样。他用银针试了试——银针微微发黑。
茶里有毒。
“谁最后见过他?”陈青崖问。
徐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发现尸体的是他的贴身太监,叫小顺子。他说今天下午申时,冯公公说要歇一会儿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酉时,他去敲门,没人应。推门进来,就……”
陈青崖看向那个叫小顺子的太监。
小顺子二十出头,白白净净,此刻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见陈青崖看他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、陈书吏!不关小的事啊!小的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陈青崖扶他起来,“我问你,冯公公今天见过什么人?”
小顺子想了想。
“上午……上午见过张阁老的人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张居正?
“张阁老的人来做什么?”
“送信。”小顺子说,“一封信,说是张阁老亲笔。冯公公看了,脸色很难看,让那人回去,说‘知道了’。”
“那封信呢?”
小顺子看向书案。
陈青崖走回书案前,翻看那些信。
一共三封。
第一封,是张居正的。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冯公公如晤:
云光寺一案,陛下已有定论。张诚已死,明空已死,赵文恪不日伏法。此事至此为止,不宜再究。望公公三思。
居正拜上”
陈青崖看完,把信递给徐成。
第二封,是皇帝的。更短:
“冯保:
朕知道了。
知名不具”
没有日期,没有印章,只有这几个字。但陈青崖认得那个笔迹——他在乾清宫见过皇帝写字,一模一样。
第三封,是写给陈青崖的。
信封上写着“陈书吏亲启”五个字。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拆开信,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陈书吏,老朽先走一步。那本册子,你收好。切记,勿信任何人。”
和徐成给他看的那封一模一样。
他把信收好,继续查看书案。
书案上还有一个空信封,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。信封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陈青崖拿起信封,对着灯光看。信封内壁有几道淡淡的划痕——像是有人用指甲刻的。他凑近细看,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:
“小……心……身……边……”
小心身边。
身边是谁?
他看向徐成。
徐成的脸色很凝重,正盯着那几封信发呆。
“徐千户。”陈青崖开口。
徐成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”
陈青崖把那个空信封递给他。
徐成接过,对着灯光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冯公公临死前留下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刻在信封内壁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徐成沉默。
小心身边。
身边是谁?
是小顺子?是其他太监?还是……
他自己?
陈青崖没有说出来。
他走到冯保尸体旁,再次仔细查看。这次他注意到了冯保的右手——握得很紧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他掰开那只手,掌心里有一小块纸。
纸已经被汗浸湿,墨迹模糊,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:
“……中……有人……杀……”
宫中有人杀人。
陈青崖把纸小心收好。
他站起身,环顾书房。
这间书房不大,陈设简单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有些很旧,书脊都磨破了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冯保自己写的——只有两个字:“慎独”。
慎独。
独处时也要谨慎。
可他还是死了。
死在自己的书房里,死在那杯毒茶里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走过来,“要不要通知宫里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先别。”他说,“等天亮。”
徐成看着他。
“你怀疑谁?”
陈青崖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站得笔直的番役。
这些人,都是冯保的心腹。可冯保死了,他们会变成谁的人?
张居正?皇帝?还是……
他们自己的人?
“徐千户,”他开口,“冯公公身边的人,都在吗?”
徐成愣了一下。
“都在。”他说,“一个不少。”
“让他们都过来。”
徐成点点头,走出门去。
片刻后,十几个太监、宫女、番役站在院子里,排成一排。小顺子站在最前面,脸色依然苍白。
陈青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年轻的,年老的,高的,矮的,胖的,瘦的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恐惧,可恐惧下面,藏着什么?
他走到一个人面前,停下。
那人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棉袍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低着头,不敢看陈青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叫李安。”那人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冯公公的管家。”
“冯公公今天下午,你在哪儿?”
李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在后院对账。一下午都没离开过。”
“有人证明吗?”
“有。”李安说,“账房先生老刘,一直跟小的在一起。”
陈青崖看向人群。
“谁是老刘?”
一个瘦小的老头走出来,战战兢兢。
“小、小的是老刘。李管家说的是真的,我们一下午都在对账。”
陈青崖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,他停下。
那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白白净净,长得很好看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,站在人群最后面,低着头。
“你呢?叫什么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陈青崖。
那双眼睛——清澈,明亮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“小的叫秋水。”那人说,“是冯公公的……书童。”
书童。
陈青崖看着他。
这个人,和其他人不一样。
其他人都在害怕,在发抖,在躲闪。他没有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青崖,目光坦然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好奇?
“冯公公下午见过你吗?”
秋水摇头。
“没有。小的上午就出去了,刚回来不久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街上买东西。”秋水说,“冯公公让小的去买几本书。”
他指了指怀里——果然有几本书。
陈青崖接过书,翻了翻。都是普通的书,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诗经》,没什么特别的。
他把书还给秋水。
“进去吧。”
秋水点点头,跟着其他人走进屋里。
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个人,有问题。
可问题在哪儿,他说不上来。
只是直觉。
可他的直觉,一向很准。
“陈书吏。”徐成走过来,“看出什么了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可那个秋水……”
“秋水怎么了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他太镇定了。”他说,“其他人都在害怕,他没有。”
徐成看向屋里。
秋水正坐在角落里,翻开一本书,就着灯光看。他的侧影很好看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“他是冯公公最宠的人。”徐成说,“跟了三年,寸步不离。冯公公的很多事,都是他经手的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“很多事?”
“对。”徐成说,“包括……那本册子的事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那本册子。
那本真的《清河冤魂录·续》,还在他怀里。
可冯保的这本,在哪儿?
他转身,走回书房。
书案上,那些信还在。他翻了一遍,没有找到那本册子。
他又翻了翻书架,也没有。
冯保的那本册子,不见了。
陈青崖走出书房,来到秋水面前。
“秋水。”
秋水抬起头。
“冯公公的那本册子,在哪儿?”
秋水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什么册子?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冯公公的事,小的不敢问。”
陈青崖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清澈,明亮,没有任何躲闪。
可越是坦然,越可疑。
“秋水,”他开口,“你跟我来。”
秋水站起身,跟着他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下,两人相对而立。
“你知道冯公公是怎么死的吗?”陈青崖问。
秋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杯茶,是谁泡的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是小的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你?”
“对。”秋水说,“下午申时,冯公公说要喝茶,小的就去泡了。泡好之后,端进去,放在书案上。然后小的就出去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您是怀疑小的下毒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秋水笑了。
那笑容,淡淡的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小的没有下毒。”他说,“小的为什么要杀冯公公?他待小的很好,比亲爹还好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那茶里的毒,是怎么回事?”
秋水摇头。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别人下的,也许是……冯公公自己下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冯保自己下的毒?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秋水看着他。
“因为冯公公昨天跟小的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他说,秋水啊,这世上,有些事,比死更难受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小的当时不懂。现在……好像有点懂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冯保是自己下的毒?
为什么?
因为他知道了什么?还是因为……
他想起那封信:“老朽先走一步。”
先走一步。
他知道自己要死。
可他为什么不让别人杀他?
为什么选择自己死?
“秋水,”他开口,“冯公公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
秋水抬起头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比如……一封信,或者一本册子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昨天夜里,冯公公给了小的一个包袱。让小的保管好,谁都不许给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紧。
“那个包袱呢?”
秋水看着他。
“在小的屋里。”
他转身,朝后院走去。
陈青崖跟在后面。
秋水推开自己屋子的门,点亮油灯。屋里很小,只有一床一桌一椅。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,放在桌上。解开,里面是一本册子,一封信,还有一块玉佩。陈青崖拿起那本册子,翻开——正是冯保的那本《清河冤魂录》。他继续看那封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陈书吏,若你看到此信,老朽已死。那本册子里,有你要的答案。切记,秋水可信。”陈青崖抬起头,看向秋水。秋水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清秀的脸上,忽然露出一丝笑容。那笑容,和冯保的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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