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戌时末。
月光透过窗纸,在屋里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陈青崖站在那张小桌前,看着手里的信,又看看站在门口的秋水。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陈书吏,若你看到此信,老朽已死。那本册子里,有你要的答案。切记,秋水可信。”
秋水可信。
冯保临死前,特意交代这句话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站在月光里,脸上带着那抹与冯保如出一辙的笑容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。
“秋水,”陈青崖开口,“你跟冯公公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秋水说。
“三年……不短了。”陈青崖看着他,“你之前是做什么的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小的之前……是街上的乞丐。”
陈青崖愣了一下。
“乞丐?”
“对。”秋水说,“三年前,冬天,下大雪。小的饿昏在街上,是冯公公路过,把小的捡回来的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冯公公教小的识字,教小的读书,让小的做他的书童。小的这条命,是他给的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所以陈书吏,您说,小的会杀他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秋水说的是真的。
那双眼睛,虽然清澈,虽然坦然,但眼底深处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认命。
“那茶里的毒,真的不是你下的?”他问。
秋水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可茶是你泡的,是你端进去的。如果毒不是你下的,那就是……”
他顿住。
那就是冯保自己下的。
秋水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陈书吏,您觉得,冯公公为什么要自己下毒?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不知道。
冯保权倾朝野二十年,是皇帝最信任的人。他为什么会自杀?
“因为那封信。”秋水说。
陈青崖心头一动。
“哪封信?”
“陛下的那封。”
陈青崖想起书案上那封只有几个字的信——朕知道了。
“那封信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秋水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册子,翻到某一页,递给陈青崖。
“您看看这个。”
陈青崖接过,借着灯光细看。
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记着很多名字。最上面,是“张诚”。下面,是“明空”。再下面,是“赵文恪”、“夏提刑”、“应伯爵”……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日期和死因。
张诚,腊月二十二,被杀。
明空,腊月二十五,自杀。
赵文恪,待审。
夏提刑,待审。
应伯爵,待审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见了一个名字:
冯保。
后面标注着:腊月二十五,自尽。
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
冯保早就知道自己会死。
他写下了自己的死期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冯公公的遗言。”秋水说,“他早就知道,自己活不过腊月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您知道冯公公为什么非死不可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”他说,“张诚死了,明空死了,下一个,就是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他不想死在别人手里。所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明白了。
冯保选择自己死,是为了保留最后的尊严。
“那封信……”他开口,“陛下的那封,是什么意思?”
秋水看着他。
“陛下说,朕知道了。”
他重复着这几个字。
“知道了什么?知道了冯公公做的事?知道了那张网?还是知道了……”
他顿住。
陈青崖替他说完:“知道了冯公公必须死。”
秋水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陛下知道了,所以冯公公必须死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知道秋水说的是真的。
皇帝的那封信,不是安慰,不是警告,是判决。
冯保看了那封信,就知道自己该死了。
所以他写下遗言,安排好一切,然后……喝下了那杯毒茶。
“那这本册子……”他拿起那本册子。
秋水看着他。
“冯公公说,这本册子,是给您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给我?”
“对。”秋水说,“冯公公说,您拿着这本册子,可以保命。”
保命。
陈青崖握紧了那本册子。
他看着秋水。
“那你呢?冯公公有没有交代你什么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冯公公说,让小的跟着您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跟着我?”
“对。”秋水说,“他说,您是好人,跟着您,能活下去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眼底深处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陈青崖看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年轻人,三年前还是街上的乞丐,被冯保捡回来,养在身边。现在冯保死了,他成了无主之人。
冯保让他跟着自己。
可他凭什么?
他只是一个书吏,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怎么保护别人?
“秋水,”他开口,“你愿意跟着我?”
秋水看着他。
“愿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冯公公说,您是好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小的这辈子,只信冯公公的话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屋里,两人相对而立。
良久,陈青崖开口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跟着我。”
秋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过,”陈青崖继续说,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从现在开始,你说的每一句话,都要是真的。”
秋水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陈青崖把那本册子收好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秋水。”
“嗯?”
“冯公公临死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什么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有。”
陈青崖回头看他。
“他说什么?”
秋水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他说,让您小心张居正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张居正?
“为什么?”
秋水摇头。
“他没说。”他说,“他只说,张阁老不是您想的那样。”
不是他想的那样。
陈青崖沉默。
他想的那样?
他想的张居正,是一个改革家,一个能臣,一个为了天下可以牺牲一切的人。
可冯保说,不是那样。
那是什么样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棋,还没下完。
陈青崖带着秋水回到赵无咎的住处。推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他点亮油灯,愣住了。炕上没人。赵无咎、潘金莲、李瓶儿、刘勇,全都不见了。他冲进里屋,没有人。厨房,没有人。院子里,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,还有……血迹。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蹲下身,查看那些脚印。很多,很乱,至少有七八个人。血迹一路向西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他站起身,握紧匕首。秋水站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。“陈书吏……”陈青崖没有回头。“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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