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亥时初。
陈青崖蹲在雪地里,借着微弱的月光,仔细查看那些脚印。秋水举着一盏油灯站在他身后,灯光昏黄,勉强照亮了眼前这一小片雪地。
脚印很乱,但能看出大概——七八个人,从院子里冲出来,朝西边跑去。血迹断断续续,一路延伸,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陈青崖伸手摸了摸那血迹。已经冻硬了,但颜色还很新鲜,不超过半个时辰。
他站起身,看向西边。
那边是一片杂乱的民居,再往西,就是城门。
“他们出城了?”秋水问。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如果是出城,应该走大路。可这些脚印,是往小巷子里钻的。”
他指着那些脚印的方向。
“你看,他们拐进了哪条巷子。”
秋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一条狭窄的巷子,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走。”
陈青崖提起匕首,朝巷子走去。
秋水跟在他身后,手里紧紧握着那盏油灯。灯光在黑暗中摇曳,照出两人长长的影子,投在墙上,像两个鬼魅。
巷子很深,很窄,两边是紧闭的门户。雪地上,那些脚印越来越清晰,血迹也越来越密集。
走到巷子深处,陈青崖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秋水问。
陈青崖蹲下身,指着地上的一个脚印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秋水凑近看——那是一个很深的脚印,比其他的都深,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,或者……摔倒了。
脚印旁边,有一大滩血迹。
陈青崖伸手摸了摸那滩血。冻得更硬了,但能看出来,血量很大。
“有人受伤了。”他说,“伤得不轻。”
他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巷子尽头,是一条更宽的巷子。十字路口,四通八达。那些脚印在这里散开了——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有的往北,有的往南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
分头跑了?
他蹲下身,仔细辨认每一个方向的脚印。
往东的,三双,脚印较浅,应该是轻伤的或者没受伤的。
往西的,两双,脚印深一些,可能带着人。
往北的,一双,脚印很乱,像是跑得很急。
往南的,也是两双,但有一串血迹一路往南延伸,量很大。
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串血迹上。
“这边。”
他沿着血迹往南追。
跑了约一炷香,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院子。院墙塌了一半,门歪歪斜斜地挂着,上面结满了冰凌。血迹一路延伸进院子里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青崖打了个手势,让秋水熄了油灯。
两人摸黑潜入院子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积雪覆盖,只有那条血迹清晰可见。血迹一直延伸到正屋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陈青崖贴着墙根摸过去,从门缝往里看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刘勇。
他浑身是血,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不知是死是活。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,已经被血浸透,还在往外渗。
另一个是个陌生人,三十来岁,穿着短衣,手里握着一把刀,正守在刘勇身边。他看起来很紧张,不停地往门口看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陈青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那人猛地站起来,刀尖对着他。
“别动!”
陈青崖举起手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我是陈青崖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?”
他放下刀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陈书吏!您终于来了!刘哥他……他快不行了!”
陈青崖冲过去,蹲在刘勇身边。
刘勇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毫无血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,从右肩一直划到左腹,皮肉翻卷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青崖一边检查伤口,一边问。
那人哭丧着脸。
“是……是张阁老的人……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张居正?”
“对。”那人说,“今晚酉时,突然来了一群人,冲进院子就砍。赵理刑让我们护着潘娘子和李娘子先跑,他自己……他自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赵无咎呢?”
那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当时太乱,我只顾着护刘哥跑出来,没看见赵理刑……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赵无咎。
他刚能下床,伤口还没好,怎么打得过那些人?
“秋水。”他睁开眼,“拿药来。”
秋水从包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。陈青崖撕开刘勇的衣服,把药粉倒在伤口上。刘勇疼得浑身一颤,睁开眼睛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。
“别说话。”陈青崖按住他,“省点力气。”
刘勇摇摇头。
“我……我有话要说……”
他看着陈青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“赵理刑……让我……让我告诉您……”
“告诉我什么?”
刘勇喘了口气。
“他说……张阁老……不是……不是想杀他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那是想干什么?”
刘勇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是想……是想抓他……抓他去做……去做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陈青崖愣在原地。
抓赵无咎?
抓他做什么?
用他来威胁谁?
威胁他陈青崖?
还是威胁皇帝?
“秋水,”他站起身,“你守着他。”
秋水点头。
“你呢?”
陈青崖看向门口。
“我去找赵无咎。”
他提起匕首,冲进夜色中。
雪还在下。
越来越大。
陈青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。跑到那个十字路口,他停下,看着那些散开的脚印。
往北的,一双,脚印很乱。
那是赵无咎的方向吗?
他赌一把,往北追。
跑了约一炷香,前方出现一座小庙。
很破旧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。庙门半开着,里面没有光,黑漆漆的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陈青崖放慢脚步,摸黑靠近。
走到门口,他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微弱,但很熟悉。
是赵无咎。
“陈……陈书吏……”
陈青崖冲进去。
庙里很暗,只有屋顶漏下来的几缕月光。赵无咎躺在神像下,浑身是血,脸色白得像纸。
陈青崖冲过去,扶起他。
“赵理刑!”
赵无咎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你……来了……”
陈青崖按住他身上的伤口。
“别说话!我带你回去!”
赵无咎摇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他说,“听我说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说。”
赵无咎看着他。
“张居正……抓我……是为了……为了那本册子……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那本真的?”
“对……”赵无咎说,“他知道……在你身上……抓我……是为了……逼你交出来……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我不会交。”
赵无咎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,很轻。
“我知道……”他说,“所以……你要……小心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潘金莲……李瓶儿……都在他手里……你要……救她们……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我会。”
赵无咎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陈书吏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陈青崖抱着他,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陈青崖抱着赵无咎的尸体,在破庙里坐了很久。天亮时,他站起身,走出庙门。雪停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回到那个十字路口,看着那些散开的脚印。往南的,往北的,往东的,往西的。他选了一条,继续走。走了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大宅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——张府。陈青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字,手按在匕首上。门开了。一个人走出来,穿着青色的官袍,面容清瘦,目光深邃。是张居正。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老夫等你很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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