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辰时初。
阳光照在张府的门楣上,那两块金字在雪光中闪闪发亮。陈青崖站在门前,手按在匕首上,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一夜的雪,一夜的奔波,一夜的失去。
赵无咎死了。
那个查了十五年案子的东厂理刑,那个用自己做饵换他一条生路的人,那个临死前还在笑着说“谢谢你”的人,死在那座破庙里,死在他的怀里。
而现在,他站在这里。
张居正的府邸前。
门开了。
张居正站在门口,穿着青色的官袍,面容清瘦,目光深邃。他看起来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,还是那个权倾天下的首辅,还是那个为了改革可以牺牲一切的人。
可陈青崖看他的眼神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陈书吏,”张居正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老夫等你很久了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走上台阶,迈进大门。
张府比他想象的要朴素。没有雕梁画栋,没有假山池沼,只有几棵老槐树,几排青砖瓦房。积雪覆盖了院子里的石板路,只有中间一条被扫过,露出湿漉漉的青石。
张居正走在他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陈青崖跟在后面,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,杀了赵无咎。
可他看起来,像一个杀人凶手吗?
不像。
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,一个为了这个天下操碎了心的老人。
穿过前院,来到一间书房前。
张居正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“陈书吏,请。”
陈青崖迈步进去。
书房很大,比冯保的那间还要大。四壁都是书架,摆满了书。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、信件、账册。炭盆烧得很旺,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息。
书案后,坐着两个人。
潘金莲。
李瓶儿。
她们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团,脸色苍白,但眼睛都亮着。看见陈青崖进来,两人同时挣扎起来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想冲过去,却被张居正拦住。
“陈书吏,别急。”张居正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她们没事。老夫只是请她们来做客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张阁老,你想干什么?”
张居正走到书案后,坐下。
“陈书吏,坐。”
陈青崖没有坐。
张居正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陈书吏,你是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这个时候,坐下说话比较好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人之间隔着那张书案,书案上堆满了纸。那些纸里,有奏折,有信件,有账册,还有……
那本假的《清河冤魂录》。
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。
“张阁老,”他开口,“张诚的那本册子,在你手里?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你杀的张诚?”
张居正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那是谁?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是他自己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他自己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张诚知道,自己活不成了。他拿着那本假册子,来找老夫,想换一条生路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可老夫没给他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?”
“老夫说了,不是老夫杀的。”张居正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他是自杀的。”
他拿起那本假册子,翻到某一页,推给陈青崖。
陈青崖低头看。
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记着很多名字。最上面,是“冯保”。下面,是“张居正”。再下面,是“赵文恪”、“夏提刑”……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罪名。
冯保:贪墨内帑,残害忠良,私通外藩。
张居正:把持朝政,排除异己,默许走私。
赵文恪:……
陈青崖抬起头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张居正摇头。
“这是张诚写的。”他说,“他拿着这本册子来老老夫,说如果老夫不保他,他就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他自己也知道,这些东西,公之于众,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明白了。
张诚想用这本假册子威胁张居正,可他不知道,这本册子是假的。张居正一看就知道是假的,根本不怕。
张诚走投无路,自杀了。
“那冯保呢?”陈青崖问,“冯保也是自杀的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你查出来了?”
“猜的。”陈青崖说,“冯保死的那天,那封信……是你写的?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是老夫写的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你逼他死的?”
张居正摇头。
“老夫没有逼他。”他说,“老夫只是告诉他,陛下已经知道了。他知道陛下知道了,就知道自己该死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冯保跟了陛下多少年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二十年。”张居正说,“从陛下登基那天起,他就跟在陛下身边。他是看着陛下长大的,比谁都了解陛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知道,陛下既然知道了,就不会留他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想起冯保临死前的那封信——“老朽先走一步。”
先走一步。
不是被杀,是自己走。
“那张诚呢?”他问,“张诚也知道?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张诚是冯保的人,也是老夫的人,更是陛下的人。他知道的比冯保还多。他知道自己活不成,所以来找老夫,想赌一把。”
他拿起那本假册子。
“可他赌输了。”
陈青崖看着那本册子。
假的。
赵无咎亲手做的假的。
可赵无咎,已经死了。
“张阁老,”他开口,“赵无咎呢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赵无咎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昨晚你的人抓了他。他人在哪儿?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赵无咎的事,老夫可以解释。”
“解释?”陈青崖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死了!你解释什么?”
张居正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死了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昨晚,在城北的一座破庙里,死在我怀里。”
张居正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“陈书吏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老夫的人,没有杀他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张居正说,“老夫的人去抓他,是为了救他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救他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有人要杀他。”
“谁?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宫里的人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宫里的人。
又是宫里的人。
“张阁老,”他开口,“你说清楚。”
张居正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赵无咎查了多少年吗?”
“十五年。”
“对,十五年。”张居正说,“他查的,不只是云光寺的案子,不只是西门庆的生意,不只是赵文恪的罪。他查的,是一张网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那张网的根,在宫里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赵无咎查到了太多不该查的东西。”张居正继续说,“他手里的那本真册子,记着很多人的名字。那些人,不想让他活着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老夫的人去抓他,是想把他保护起来。可没想到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原来是这样。
张居正不是要杀赵无咎,是要救他。
可还是晚了。
那些人,比他快了一步。
“是谁?”他睁开眼,“是谁杀的赵无咎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,你真的想知道?”
陈青崖点头。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司礼监。”他说,“秉笔太监,张宏。”
张宏。
这个名字,陈青崖听过。
司礼监的二号人物,冯保的副手,也是冯保的死对头。冯保活着的时候,他被压得死死的。冯保一死,他就起来了。
“他为什么要杀赵无咎?”
“因为那本真册子里,有他的名字。”张居正说,“他也是那张网上的人。西门庆每年孝敬的银子,有一成是给他的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又是一个。
这张网,到底有多大?
“张阁老,”他问,“你早就知道?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抓他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是司礼监的人。”他说,“司礼监,归皇帝管。老夫管不了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明白了。
张居正虽然是首辅,权倾天下,可他的手,伸不进司礼监。那是皇帝的地盘,是太监的地盘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张居正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老夫今天请你来,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你把那本真册子给老夫,老夫帮你救人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救人?救谁?”
张居正看向潘金莲和李瓶儿。
“她们。”他说,“还有刘勇,还有秋水,还有那些还活着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张宏已经盯上你了。你的人,一个一个都会死。只有老夫能保护他们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知道张居正说的是真的。
张宏是司礼监秉笔,权力比冯保小不了多少。他要杀谁,谁都拦不住。
只有张居正。
只有这个首辅,能和司礼监抗衡。
“那本真册子,”他开口,“你要它做什么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扳倒张宏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扳倒张宏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他杀了赵无咎,杀了冯保,杀了那么多人。他该死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可老夫需要证据。没有证据,动不了他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潘金莲,看着李瓶儿,看着她们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,有希望,还有对他的信任。
他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本《清河冤魂录·续》,放在书案上。
张居正接过,一页一页翻看。
他的手很稳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抬起头。
“陈书吏,多谢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潘金莲和李瓶儿身边,解开她们的绳子。
两人扑进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
陈青崖抱着她们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陈青崖带着潘金莲和李瓶儿走出张府时,一个人影从角落里走出来。是秋水。他的脸色很凝重,走到陈青崖面前,低声道:“陈书吏,出事了。”陈青崖心头一凛。“什么事?”“刘勇死了。”秋水说,“今早被人发现死在那座破院子里。一刀毙命。”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又死了一个。他看着秋水。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秋水沉默片刻。“有人放了我。”他说,“一个太监。他说,他叫张宏。”陈青崖愣住了。张宏?他放秋水出来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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