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午时。
阳光照在积雪上,白得刺眼。陈青崖站在张府门前的石阶上,看着秋水那张苍白的脸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张宏放他出来的。
张宏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,冯保的副手,也是冯保的死对头。冯保活着的时候,他被压得死死的。冯保一死,他就起来了。
可他为什要放秋水出来?
秋水是冯保的人,跟了冯保三年,是冯保最宠信的书童。按理说,冯保一死,张宏第一个要杀的,就应该是秋水这样的心腹。
可他放了。
为什么?
“秋水,”陈青崖开口,“张宏跟你说什么了?”
秋水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他说,让小的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他说,他想见您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张宏要见他?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秋水说,“他在城西的一座宅子里等您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?
张宏杀了赵无咎,杀了刘勇,杀了那么多人。现在他要见自己,能有什么好事?
可如果不去,又能怎样?
张宏是司礼监秉笔,权倾朝野。他要杀谁,谁都拦不住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
“陈书吏,”潘金莲拉住他的衣袖,“别去。”
李瓶儿也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担忧。
陈青崖看着她们,又看看秋水。
“秋水,你觉得呢?”
秋水沉默片刻。
“小的觉得,”他说,“您该去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张宏如果想杀您,”秋水说,“不用这么麻烦。他直接派人来就是。可他没有。他想见您,说明他有话要说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也许,是好事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秋水说得对。
张宏如果想杀他,昨晚就可以动手。他的人能杀了刘勇,就能杀了他。可他没有。
他想见自己。
为什么?
“好。”陈青崖说,“我去。”
潘金莲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陈书吏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陈青崖拍拍她的手,“你们先回赵理刑的住处,等我回来。”
他看向秋水。
“你带路。”
城西,一座不起眼的宅子。
门很小,很旧,门楣上的漆都剥落了。如果不是秋水带路,陈青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。
秋水敲了三下门。
门开了。
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,看了他们一眼,侧身让开。
“陈书吏,请。”
陈青崖迈步进去。
院子不大,却很精致。几棵腊梅正在开花,香气扑鼻。积雪被扫到一边,露出青石板路。正屋的门开着,里面隐隐透出灯光。
小太监引着他走到正屋门口,躬身道:
“陈书吏,请进。张公公在里面等您。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去。
屋里燃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一个穿着深青色袍子的男人坐在书案后,正在喝茶。他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眉目清秀,看起来不像个太监,倒像个读书人。
见陈青崖进来,他抬起头,微微一笑。
“陈书吏,请坐。”
陈青崖在他对面坐下。
那人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“老夫张宏。”他说,“司礼监秉笔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张宏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陈书吏一定在想,老夫为什么要见你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
张宏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老夫想谢谢你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谢我?”
“对。”张宏说,“谢谢你替老夫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冯保?”
张宏点头。
“冯保。”他说,“老夫跟了他二十年,忍了他二十年。他死了,老夫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所以老夫要谢谢你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张宏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,杀了赵无咎,杀了刘勇,杀了那么多人。现在他坐在自己面前,笑着说谢谢。
“张公公,”他开口,“赵无咎是你杀的?”
张宏的笑容收敛了一瞬。
“赵无咎?”他重复着这个名字,“那个东厂的小官?”
“对。”
张宏摇头。
“不是老夫杀的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不是你?”
“不是。”张宏说,“老夫想杀的人,不是他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那是谁?”
张宏沉默片刻。
“是老夫的人。”他说,“可老夫没有下令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司礼监有多少人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上千。”张宏说,“这上千人里,有多少是冯保的人,有多少是老夫的人,有多少是别人的人,老夫都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冯保死了,他的人不服。他们想替他报仇,想杀那些害死他的人。赵无咎查了冯保那么久,是他们第一个要杀的人。”
陈青崖明白了。
杀赵无咎的,不是张宏,是冯保的旧部。
他们以为赵无咎是害死冯保的人,所以杀了他。
“那刘勇呢?”他问,“刘勇也是他们杀的?”
张宏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刘勇是赵无咎的人,也该死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杀过谁?”
张宏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老夫杀过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可老夫杀的,都是该死的人。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该死的人?
谁该不该死,谁来定?
“陈书吏,”张宏继续说,“老夫今天见你,不是为了说这些。老夫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张宏看着他。
“那本真的册子,在哪儿?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册子。
又是册子。
“张公公,”他开口,“你要那本册子做什么?”
张宏沉默片刻。
“销毁。”他说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销毁?”
“对。”张宏说,“那本册子里,记着太多人的名字。那些人,有些已经死了,有些还活着。活着的人,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名字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把那本册子给老夫,老夫保你平安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看着张宏,心中快速盘算。
张宏要那本册子,是为了销毁。销毁那些人的名字,销毁那些证据,销毁那些见不得人的事。
可那本册子,他已经给了张居正。
现在不在他身上。
“张公公,”他开口,“那本册子,不在我身上。”
张宏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在哪儿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在张阁老那儿。”
张宏的脸色变了。
“张居正?”
“对。”
张宏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陈青崖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“陈书吏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你知道那本册子落到张居正手里,会怎么样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张宏看着他。
“会死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张居正会用那本册子,铲除异己,巩固权势。那些册子上的人,不管该死不该死,都会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你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张宏说,“你知道的太多了。张居正不会留你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知道张宏说得对。
张居正是什么人?他是首辅,是权臣,是为了天下可以牺牲一切的人。在他眼里,一条人命,算什么?
“张公公,”他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张宏看着他。
“因为老夫不想让那本册子落到他手里。”他说,“那本册子上,也有老夫的名字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帮老夫把册子拿回来。老夫保你不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两个人在争那本册子。
张宏要销毁,张居正要利用。
谁对谁错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本册子,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
“张公公,”他开口,“我试试。”
张宏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你把册子拿回来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青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否则,死。
他站起身。
“张公公,我告辞了。”
张宏点点头。
陈青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张公公。”
“嗯?”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
“冯保临死前,让我小心张居正。”
张宏沉默片刻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陈青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陈青崖回到赵无咎的住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推开门,屋里亮着灯。潘金莲和李瓶儿坐在炕边,见他进来,都站起身。“陈书吏……”潘金莲开口,却被他抬手制止。他走到里屋,掀开炕席。下面,是一个暗格。暗格里,放着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“陈青崖亲启”。他拆开信,展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腊月二十八,子时,城外云光寺旧址。若不来,她们死。”没有署名。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他回头看向潘金莲和李瓶儿。她们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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