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子时。
陈青崖站在云光寺的废墟前,月光照在残垣断壁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
三天前,这里还是明空自尽的地方。三天后,他又回到了这里。
风很大,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积雪覆盖了焦黑的瓦砾,只在几处断墙边露出烧得扭曲的佛像残骸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匕首。
那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
“陈书吏,你很准时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,苍老,沙哑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。
陈青崖转过身。
月光下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色的棉袍,须发花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张居正。
陈青崖的手按在匕首上。
“张阁老,”他开口,“信是你写的?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是老夫写的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潘金莲和李瓶儿呢?”
张居正微微一笑。
“她们很安全。”他说,“在一个老夫信得过的地方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张居正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废墟前,伸手抚摸着一根烧焦的立柱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清瘦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座寺庙,是怎么建起来的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张居正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是老夫建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嘉靖四十一年,老夫还是翰林院的一个小官。那时候,老夫奉旨来清河查案,发现了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可老夫发现,这块地的风水很好,适合建一座寺庙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“所以你就建了云光寺?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老夫让内承运库出钱,让夏家出地,让赵文恪出面,建了这座寺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建这座寺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老夫需要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一个可以藏污纳垢的地方。”
陈青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藏污纳垢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走私、洗钱、杀人、灭口……这些事,不能在京城做,不能在衙门做,只能在这样的地方做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老夫建了这座寺,然后把那些事,都放在这里做。”
陈青崖的手在发抖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那些死去的人,都是你害的?”
张居正摇头。
“不是老夫害的。”他说,“是这张天下害的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这个天下,有多难治理吗?”
陈青崖没有说话。
“国库空了,边关吃紧,百姓活不下去。老夫需要钱,需要很多钱。可钱从哪里来?加税?百姓会反。减税?军队会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老夫只能这样。让一些人走私,让一些人赚钱,然后等他们赚够了,再杀了他们,把钱收回来。”
陈青崖的手握紧了。
“那些死去的人呢?”
“他们?”张居正看着他,“他们是棋子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棋子。
又是棋子。
他睁开眼。
“张阁老,”他说,“你知道赵无咎是怎么死的吗?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是冯保的人杀的。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冯保的人杀了他,因为他查到了真相。可冯保的人,听谁的话?”
他看着张居正。
“听你的话?”
张居正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冯保的人,只听冯保的话。冯保死了,他们就不听任何人的话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以为老夫什么都能控制?错了。老夫控制不了任何人。老夫只能看着,等着,等事情自己结束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想起张宏的话——冯保的人不服,想替他报仇。
那些人的仇恨,连张居正也控制不了。
“张阁老,”他开口,“你今天叫我来,想干什么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老夫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那本真的册子,你给张宏了?”
陈青崖心头一凛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那本册子,给你了。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对,你给老夫了。”他说,“可那本,是假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假的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老夫看过了。那本册子,是赵无咎做的。上面记的,都是真的。可真的,不一定都是真的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那本册子里,缺了什么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张居正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,翻到某一页。
“你看这一页。”
陈青崖接过,借着月光细看。
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记着很多名字。可那些名字的后面,都缺了一行字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缺的,是老夫的名字。”张居正说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的名字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赵无咎查了十五年,查到了很多人。可他没有查到老夫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因为他师父,没有告诉他。”
陈青崖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赵理成……他知道?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死之前,就知道了。可他没有告诉赵无咎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因为他是老夫的学生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学生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他年轻时,在翰林院待过三年。那三年,老夫是他的老师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他查到最后,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老夫。他来找老夫,问老夫该怎么办。老夫说,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。他说,他不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陈青崖闭上眼睛。
原来是这样。
赵理成查到了张居正头上,可他下不了手。因为那是他的老师,是他的恩人。
所以他只能死。
“张阁老,”他睁开眼,“你今天叫我来,是想杀我?”
张居正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老夫想让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把那本真的册子,交给张宏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本册子,在老夫手里,会害死很多人。”张居正说,“在张宏手里,会害死更多人。只有把它毁了,才能救那些人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帮老夫把它拿回来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看着张居正,看着那张清瘦的脸,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这个人,建了云光寺,默许了走私,杀了那么多人。可他现在说,要毁了那本册子,救那些人。
是真的吗?
还是另一个陷阱?
“张阁老,”他开口,“那本册子,真的在你手里吗?”
张居正看着他。
“不在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不在?”
“不在。”张居正说,“老夫拿到的那本,是假的。真的那本,还在秋水手里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秋水?
“秋水是冯保的人。”张居正说,“冯保临死前,把真的册子给了他。让他等你来了,再给你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秋水在你身边,是吗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是。”
张居正微微一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你去问他,把那本册子要过来。然后,交给张宏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然后,你就自由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从四百多年后来,应该知道,老夫会怎么死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他知道。
历史上,张居正死后被抄家,被削籍,被清算。他的改革被废止,他的家人被流放。
“你知道?”他问。
张居正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本书里写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老夫不怕死。老夫只怕,死了之后,这个天下会更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老夫要把那些事,都处理干净。”
陈青崖沉默了。
他看着张居正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,做了那么多坏事,可他也做了那么多好事。
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“张阁老,”他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”
张居正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去吧。”
陈青崖转身,朝来时的路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“张阁老。”
“嗯?”
陈青崖没有回头。
“赵无咎临死前,让我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张居正沉默片刻。
“什么话?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。
“他说,他不恨你。”
张居正没有说话。
陈青崖走了。
月光下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
张居正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风很大,吹起他的衣袍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无咎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为师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陈青崖回到住处时,秋水正坐在炕边等他。见他进来,秋水站起身。“陈书吏,”他说,“那本册子,在小的这儿。”他从怀中取出那本《清河冤魂录·续》,递给陈青崖。陈青崖接过,翻开。只看了几眼,他的手就抖了起来。那一页上,密密麻麻记着很多名字。最上面,是“张居正”。下面,是“张宏”。再下面,是“冯保”、“赵文恪”……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详细的罪行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愣住了。那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:“腊月二十九,子时,城外云光寺旧址。一切,将在那里结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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