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子时。
云光寺旧址。
月光惨淡,照在废墟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风从残垣断壁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陈青崖站在废墟中央,手里握着那本《清河冤魂录·续》。册子很薄,却沉甸甸的,像压着几百条人命。
他身后站着秋水。
秋水脸色苍白,但眼神平静。他看着那些焦黑的断壁,看着那些扭曲的佛像残骸,看着月光下这片曾经的人间地狱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他们等了很久。
终于,废墟外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人。
一前一后。
陈青崖抬起头,看向来路。
月光下,两个身影缓缓走来。前面那个,穿着青色的官袍,面容清瘦,目光深邃——张居正。后面那个,穿着深色的棉袍,白白净净,眉目清秀——张宏。
两个人走到离陈青崖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。
张居正看着陈青崖手里的册子,微微一笑。
“陈书吏,你来了。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张阁老,张公公。”
张宏看着他,目光落在册子上。
“那本就是真的?”
陈青崖把册子举起来。
“对。”
张宏伸出手。
“给老夫。”
陈青崖没有动。
他看着张居正。
“张阁老,你说过,这本册子毁了,就能救很多人。”
张居正点头。
“对。”
陈青崖又看向张宏。
“张公公,你说过,这本册子毁了,就保我不死。”
张宏也点头。
“对。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那你们俩,谁说了算?”
月光下,两个权倾天下的人对视了一眼。
张居正先开口。
“陈书吏,老夫和张公公,今天来,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。”
他看着张宏。
“张公公,你说呢?”
张宏微微一笑。
“张阁老说得对。这本册子,害了太多人。毁了它,大家都安心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们。
这两个人,一个是首辅,一个是司礼监秉笔。他们斗了这么多年,今天终于站在一起。
为了毁掉这本册子。
“好。”陈青崖说,“那你们谁来毁?”
张居正和张宏又对视一眼。
“一起。”张居正说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,递给张宏。
张宏接过,走到陈青崖面前。
“陈书吏,把册子给老夫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,又看看张居正。
他慢慢伸出手,把册子递过去。
张宏接过册子,翻开。
只看了几眼,他的手就抖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张居正。
“张阁老,这……”
张居正走过来,接过册子,也翻了几页。
他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这是真的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张居正沉默了很久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行字——“腊月二十九,子时,城外云光寺旧址。一切,将在那里结束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你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吗?”
陈青崖摇头。
张居正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是老夫写的。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你?”
“对。”张居正说,“三天前,老夫让人把这行字加进去的。”
他看着陈青崖。
“因为老夫知道,今天,这里,会有一个结局。”
他把册子递给张宏。
“张公公,你看看最后一页。”
张宏接过,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他看着张居正。
“张阁老,你这是……”
张居正摆摆手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个人要来。”
陈青崖心头一震。
还有一个人?
谁?
废墟外,又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。
所有人回头看去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缓缓走来。
穿着明黄色的便袍,没有戴冠,头发简单地束着。很年轻,才十九岁,可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。
皇帝。
陈青崖愣住了。
张居正跪了下去。
张宏跪了下去。
秋水跪了下去。
只有陈青崖站着。
皇帝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陈青崖,你手里那本册子,给朕看看。”
陈青崖从张宏手里拿过册子,双手递给皇帝。
皇帝接过,一页一页翻看。
月光下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居正。”他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行字,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张居正抬起头。
“因为臣想让陛下看看,这些年,都死了什么人。”
皇帝沉默。
他看着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武大郎、花子虚、宋惠莲、官哥儿、吴月娘、赵无咎、刘勇、冯保、明空、张诚……
四十七条人命。
加上今天,会是多少?
他合上册子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青崖,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这本册子,您想怎么处置?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你想朕怎么处置?”
陈青崖深吸一口气。
“陛下,草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陈青崖指了指那些名字。
“这些人,都死了。他们活着的时候,没有人替他们说话。他们死了,也没有人替他们收尸。草民请求陛下,给他们一个名分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什么名分?”
“追封。”陈青崖说,“追封他们为义士,为他们立碑,让后世知道,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皇帝沉默。
张居正也沉默。
张宏也沉默。
月光下,只有风声。
良久,皇帝开口。
“好。”
他看向张居正。
“张阁老,这件事,你来办。”
张居正叩头。
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又看向张宏。
“张公公,那本册子上的其他人,你来处理。”
张宏也叩头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最后,皇帝看向陈青崖。
“陈青崖,你呢?”
陈青崖愣住了。
“草民?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对。你帮朕查清了这件案子,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
陈青崖沉默。
赏赐?
他想要什么?
他想回家。
回那个四百多年后的家。
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。
“陛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草民想回清河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。
“清河?”
“对。”陈青崖说,“草民想留在清河,做一个小小的书吏,替那些没有名字的人,讨一个公道。”
皇帝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不想留在京城?”
陈青崖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准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,递给陈青崖。
“这是朕的令牌。以后,有什么事,随时来找朕。”
陈青崖跪下。
“草民谢陛下。”
皇帝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”
陈青崖站起身。
皇帝转身,朝废墟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“陈青崖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皇帝没有回头。
“你从四百多年后来,应该知道,朕会怎么死。”
陈青崖沉默。
他知道。
万历皇帝,活了五十八岁。他死后二十四年,大明就亡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开口。
皇帝摆摆手。
“别说。”他说,“朕不想知道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张居正站起身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保重。”
他转身,跟着皇帝的脚步,离开了。
张宏走过来,看着陈青崖。
“陈书吏,老夫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陈青崖看着他。
“张公公,以后,少杀点人。”
张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,淡淡的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,也走了。
废墟上,只剩下陈青崖和秋水。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冷冷的,像一层薄霜。
秋水看着他。
“陈书吏,咱们回清河?”
陈青崖点头。
“回清河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这片废墟。
那些焦黑的断壁,那些扭曲的佛像,那些曾经的人间地狱。
“官哥儿,”他喃喃道,“武大郎,花子虚,宋惠莲,吴月娘,赵无咎……你们的公道,来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朝来时的路走去。
身后,废墟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月光下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看着他们离去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陈青崖带着秋水、潘金莲、李瓶儿,回到了清河。推开赵无咎生前住的那间小屋,屋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。炕上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陈青崖亲启”。他拆开信,展开。是赵无咎的字迹:“陈书吏,若你看到此信,说明案子破了。替我给我师父上炷香。告诉他,徒儿没给他丢人。”陈青崖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远处,传来鞭炮声。新的一年,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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