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绳断开的下一秒,背后那声脆响贴着耳根炸开。
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猛地弹回树上。
林砚没停。
他记得手册最后那句——勿回头。
土坡上的草被他踩得东倒西歪,脚下全是湿泥和碎石。手里那团白布替身轻得不像实物,却冷得刺骨,像一块从井底捞出来的冰。身后那阵窸窣声越来越密,白绳拖地,贡品翻倒,像整棵老槐树都在往前倾。
林砚冲出坡地,穿过最后一排荒屋,直到脚下重新踩上青石板,才敢稍微放慢一点。
他胸口发紧,肺里全是铁锈味。
后面没有再追上来的声音。
只有祠堂方向传来一阵很轻的木响,像有人把门闩重新扣死了。
林砚靠在墙边喘了两口气,手里的锈剪刀还在往下掉红锈末。那团白布替身被他攥得变了形,里面似乎还残着一点温度,不像活物,倒像一截刚离身不久的皮肉。
他低头,先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白绳果然松了。
原本死死缠着腕骨的两圈白绳,此刻只剩下一圈半,绳身也不再那样紧,皮肤上的青紫痕明显淡了一些。
老陈没说错,替身确实替他扛走了一截。
林砚刚要继续往村西走,余光却无意扫到地面。
他整个人一顿。
日头还在头顶偏西一点,巷子里有光。他人站在墙下,按理脚边该有一片斜斜拖开的影子。
可地上只有青石板。
发潮,发黑,石缝里压着碎草和灰。
没有影子。
林砚先以为自己眼花,立刻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还是没有。
他抬头看屋檐,看天光,再低头。
墙影、门框影、屋角影,全都在。唯独他脚下空着,像这个人只是被天光照着的一层壳,根本没在地上落下任何痕迹。
一股比树下更冷的寒意从脊背一下窜上头顶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老槐树那边隔着几排荒屋和一层雾,本来已经看不真切。可就在他回头的一瞬,坡地方向那片灰白里,竟清清楚楚拖着一道人形的暗影。
那影子还留在树下。
保持着他刚才剪绳时半弯着腰、抬着手的姿势。
像有人把他整个人从地上剥下来,单独钉在了槐树旁。
林砚呼吸一滞。
影子本该随着人走。
可那团黑影没有动。
它贴在地上,轮廓和他完全一致。肩线,手臂,甚至右手握剪刀时向外偏出的角度,都一模一样。只是它的脖子正在一点点往上拉长。
不是夸张地猛然变形。
而是很慢。
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套住了影子的脖子,正把它往树上提。影子的头先是微微歪了一下,随后整条颈影被越拉越细,越拉越长。原本和肩膀连着的地方,渐渐出现了吊死后才会有的悬空弧度。
那动作太安静了。
比看见什么红嫁衣、白绳追人更让人发寒。
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影子。
林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脚跟磕在青石缝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树下那团影子似乎听见了,原本低着的头,极轻地偏了过来。
明明隔着雾,明明只是一团地上的黑,可林砚却清楚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层影子看着他。
下一秒,坡地那边的风猛地一卷,草叶摇晃,槐树和影子一起被雾吞了回去。
林砚转身就走。
他这次不是快步,是直接跑。
没有影子之后,身体的异样很快就显出来了。风吹到脸上,温度像隔了一层。鞋底踩过石板时,回震比平时轻。远处偶尔传来的鸡叫、门轴声、草叶摩擦声,全都像被闷进厚布里,变得又远又钝。
他的感知在往下掉。
最明显的是冷。
不是普通受凉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。手背和后颈先发麻,接着连胸口都跟着空了一块,像有什么本该压在身体里的东西不见了。
林砚想起老陈说过,索命绳认的是命。
现在影子丢了,丢的不只是地上一团黑。
他没敢再往槐树那边靠,只能沿着村里的巷子乱穿。先回守灵屋,这是本能。可跑过两条巷子后,他才发现方向感也开始不对。
村里的路原本就绕。失去影子以后,连日头落在哪一边都像模糊了一层。青石路、黑木楼、挂着艾草的门、一扇扇发黄的窗纸,全都长得差不多,像在故意把人往岔路里送。
林砚拐过一道窄巷,扑面撞上一股极重的木屑味。
再抬头,面前已经不是住人的屋子。
是一间废弃作坊。
门板塌了一半,屋檐低矮,横梁上挂着锯子和墨斗,绳子早烂了,只靠一点铁钉吊着。地上堆满刨花,受了潮,颜色发黄发黑,踩上去发软。屋里没点灯,光从塌开的门口斜斜漏进去,照出一排长条形的轮廓。
棺材。
一共五具。
整整齐齐摆在作坊里,头朝里,尾朝外。木头是生料,颜色还新,只是表面蒙了一层灰。最靠门的一具还没上漆,棺盖斜搭着,露出一道指宽的缝。旁边散着刨子、木槌和凿子,像工做到一半,人突然没了。
林砚停在门口。
作坊里很静。
静得能闻见木料发出的生腥味,混着潮霉和一点淡淡的桐油气。那味道压着鼻腔,让人不舒服。
他本不想进去。
可身后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,风里带着一点很细的铃响,像白绳末端挂着的什么东西在晃。
林砚眼神一沉,直接跨进作坊。
屋里比外面冷。
刨花厚厚积着,踩上去没有清楚的脚步声,只有闷闷的陷落感。他贴着墙往里走,想从另一头的后门穿出去。可刚迈到第二具棺材旁边,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敲击。
笃。
声音不重。
像有人用指节,在棺材板里轻轻敲了一下。
林砚脚步停住。
接着是第二下。
笃。
第三下。
笃。
节奏很稳。三下停一停,再三下。既不像木头热胀冷缩,也不像老鼠在里面抓。
像有人被关在棺材里,正在用还能动的手指,有耐心地一点点敲给外面的人听。
林砚喉咙发紧,视线慢慢挪向声音来源。
是最靠里的那口半成棺。
棺盖已经合了一半,只留下一道黑缝。缝里没有风,没有光,黑得像堵死的井口。可那敲击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每一下都很清楚。
像在数数,也像在等人回应。
林砚手里还攥着那把锈剪刀。他没往前,而是后退半步,后背贴上作坊里另一具棺材。木板冰凉,凉意顺着衣服透进来。
就在这时,旁边那具原本安静的棺材里,也响了一下。
笃。
林砚猛地偏头。
第二具棺材的棺盖边缘,灰尘正在轻轻震动。
像里面也有东西。
再下一秒,第三具、第四具,连门边那具斜搭着盖子的棺材里,都跟着响了起来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几口棺材里的敲击声很快串成一片。节奏却还是稳,不乱。像有几个人躺在不同棺材里,彼此听着彼此的动静,一起朝外面发信号。
作坊里全是木头回音。
一下下,沉,空,贴着耳骨往里钻。
林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他几乎能想见棺盖下面的样子——有人蜷在里面,指甲磨秃了,骨节发青,还在一点点敲。
“开……”
一声极低的气音忽然从最里面那口棺材缝里漏出来。
像嗓子被木屑和血堵满了,只能挤出半个字。
“开……”
林砚瞳孔一缩。
那不是幻听。
声音太近了。
最里面那口棺材的缝隙里,慢慢伸出了一截东西。
先是指尖。
灰白,发胀,指甲缝里塞满黑垢,像在水里泡了太久。那五根手指很僵,抠住棺盖边缘时,木板上立刻留下几道湿痕。
紧接着,又有另一只手从旁边那具棺材缝里顶了出来。
再是第三只。
第四只。
整间作坊像一下活了。每口棺材的缝里都在往外探东西,或是手,或是发黑的指尖,或是一截被刨木刺扎烂的手背。它们不快,只是一点点往外摸,像知道外面有人,不急,总能摸到。
林砚刚想退,胸前的《渡厄手册》忽然狠狠一烫。
他立刻把书抽出来。
纸页翻得飞快,最后停住。暗红色的字几乎是同时浮出。
“不要理会棺材里的声音。”
下面紧跟着出现第二行。
“影子在水里。”
很短。
没有第三句。
林砚盯着那五个字,心口猛地一沉,又立刻清醒。
水里。
不是树下,不是作坊,不是这些棺材。
棺材里的东西是在拖他停下来。
身后门口那具斜搭着盖子的棺材忽然“咯”地动了一下,棺盖自己往旁边滑开一寸,露出更深的一线黑。里面传来一阵湿漉漉的喘息声,像有人终于要从里头坐起来。
林砚把手册合上,转身就冲。
刨花在脚下飞散,后面那一片敲击声骤然乱了。笃笃笃笃,像所有棺材里的东西一起急了,手指在木板上疯狂乱扣。最里面那口棺材里甚至传来一声闷响,像整个身子撞上了棺盖。
林砚冲出作坊门口,外面的光猛地刺了进来。
他没停,只顺着巷子往村中央跑。
水里。
村里的水井。
这是手册第一次给出这么直接的方向。
而他脚下,仍旧没有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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