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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枯井里的新娘

作者:叙白未晚 当前章节:462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7 11:58

林砚冲出作坊时,胸口还在发闷。

身后那片棺材板的敲击声没有立刻停,隔着一条巷子,仍旧一下一下追出来。闷,空,像钉子敲在湿木头里。

他没回头。

手里的《渡厄手册》还烫着。那句“影子在水里”像刚写上去,暗红色的字边缘发湿。

村里的水,最显眼的只有村中央那口井。

林砚沿着青石路往前跑。

失了影子以后,脚步越来越轻。不是跑得轻,是落地时少了一层实感。鞋底踩上石板,像隔着棉。风从耳边掠过,声音也发闷。巷子两边那些紧闭的木门、泛黄的窗纸、檐下干枯的艾草,都像隔着一层灰。

只有胸前的手册是真实的。烫。硬。顶着肋骨。

村中央那片空场很快到了。

祠堂还在前方压着。黑檐,紧门,檐下旧灯笼发黄。空场另一侧,正对着祠堂偏左一点,有一口井。

井台用青石砌成,边缘磨得发亮,像被很多年的人手和井绳磨出来的。可井口没有辘轳,也没有水桶,只有一块半歪的井圈石,上头爬满黑色的东西。

林砚走近两步,看清那不是苔,也不是污泥。

是蛛网。

很厚。

一层叠一层,像很多年没人动过,井口几乎被封死了。网丝发黑,黏着灰和细小的虫壳,风一吹,只有最上面薄薄一层轻轻发颤,底下却沉着,像一层烂掉的膜。

井边没有人。

可空场四周那些木楼的窗后,似乎都有人在看。看不见脸,只能感觉到目光。冷,碎,压在背上。

林砚把手里的锈剪刀别回后腰,站到井边,先摸出手册。

纸页自己翻开。

新字浮得很快。

“枯井取影,不可久视井中人。”

下面停了停,又浮出一行。

“以中指血引路,水下之物会还你一半。”

最后一行字比前两行更深。

“若见新娘吐名,立刻取牌。”

林砚盯了两秒,把手册夹在腋下,抬手去拨井口上的黑网。

网丝一碰就黏上来。

冰凉,发湿,像浸过油。指尖拂过时,网层下面立刻扯出细长的黑丝,里面夹着虫茧和发白的小壳。还有一股味道。

不是普通枯井的霉味。

是陈水、烂草和泡胀的皮肉混在一起的腥腐味。越往下拨,味越重,像井底压着一口很多年没开的棺材。

林砚忍着恶心,把井口最上面那层网大致清开。

露出一圈黑洞。

他双手撑着井沿,低头往下看。

井不算太深。日头从上方斜压下来,井壁湿黑,石缝里长着细细的白毛菌。底下没有井水,只积着半尺深的黑水。水面很平,平得像一块脏镜子。

先看见的是他自己。

准确说,是井里的那道影子。

影子不该在水里看得这么清。

可那团黑影就陷在井底水中,轮廓和他一模一样,手脚却在拼命挣动,像有谁把它按在水下。水面明明很浅,影子的动作却像快要溺死的人,双臂乱抬,腿在黑水里猛蹬。它的脖子位置,正扣着一双手。

一双惨白的手。

手从黑水里探出来,白得发胀,指节细长,十根手指死死掐着影子的颈子。掐得太紧,影子的头已经被按得侧过去,脖颈拉出一种将断未断的弧度。

林砚后背一冷,本能地想再看清一点。

手册那句“不可久视井中人”立刻从脑子里闪过。

他强行移开视线,先把左手伸到嘴边,用牙在中指指腹狠狠咬了一下。

皮肉破开的疼很直。

血很快涌出来。

林砚把那滴血悬在井口上方,停了半瞬,然后松手。

血珠落下去。

没有太长的坠落声。

啪。

像砸进一层很稠的东西里。

下一秒,井底那半尺黑水动了。

不是正常的水纹扩开。

是整片水面猛地向内一缩,紧接着开始翻滚。黑水底下像突然醒了什么东西,咕嘟咕嘟往上冒泡。泡很大,鼓起来时带着黏黑的沫,啪地炸开,井里的腐臭一下浓了数倍,直冲上来。

林砚往后仰了仰,手却没离井沿。

翻滚的黑水里,先浮起的是一截红。

破烂。褪色。像泡过很多年的布。

接着是肩。

再然后,一整个女人的上半身慢慢从黑水里坐了起来。

她穿着嫁衣。

不是鲜红,是泡烂后的暗红,衣摆和袖口全散了线,布料紧贴在身上,像一层脱不下来的皮。头发很长,湿透了,黏在脸上和肩上,黑一缕白一缕地垂着。她的皮肉被水泡得发胀发烂,脸几乎看不出原样,嘴角裂开,鼻梁塌陷,脸颊有大片浮白,像手一碰就会脱下来。

只有眼睛是清的。

冷。直。

井底仰上来时,那双眼像两颗浸在尸水里的钉子,直接钉到了林砚脸上。

林砚胃里一阵翻涌,死死压住。

那女尸没有立刻往上扑。她只是缓缓浮着,胸口以下还沉在黑水里,两只惨白的手仍旧掐着那团挣扎的影子。随后,她的嘴慢慢张开。

嘴里全是黑水和乱发。

张到极限后,一块东西从她喉咙里顶了出来。

先是木头的一角。

然后整块落进水里,又被她用舌尖和黑水一点点往前送。

是一块木牌。

巴掌长,窄,旧木色发乌,边缘像被长年泡过,起了毛刺。木牌正面刻着字。井里的光线暗,林砚还是看清了。

上面刻的是他的名字。

林砚。

那木牌从女尸口中脱出来后,没有立刻沉下去,而是顺着翻滚的黑水朝影子那边飘。那女尸的眼却始终没离开他。

像在等。

手册说得很清楚。

若见新娘吐名,立刻取牌。

林砚没有犹豫,抓住井沿,翻身就下。

井壁很滑。

脚刚踩住内侧凸出的石缝,鞋底就蹭下一层青黑的泥。腐水味迎面扑上来,像整个人钻进了烂井底。林砚双手撑壁,借着石缝往下滑,最后半截直接跳进黑水里。

水不深,只到小腿。

却冷得像冰。

一落进去,裤管立刻被浸透,黑水顺着鞋口灌进来,里面全是细碎黏滑的淤泥,脚一踩就陷,像底下不是井泥,是烂肉。

那女尸离他不到两步。

近了以后,腐烂味更重。她的嫁衣下摆浮在水面,布缝里缠着黑色水草似的头发。脸上的皮肉鼓着,裂着,只有那双眼仍旧冷冷盯人。

井里的那团影子还在挣扎。

它像被钉在她身前,双臂乱抓,却抓不到任何东西。林砚顾不上别的,俯身一把去拽。

手指触到影子的瞬间,他整条胳膊都麻了一下。

那不是摸到水,也不是摸到布。

像摸到了一团又冷又薄的烟,冰得扎骨,却真有形。影子的肩被他抓住后,猛地往上蹿了一寸,像终于找到能借力的地方。

与此同时,掐着影子脖子的那双白手立刻收紧。

井底黑水翻得更厉害了。

女尸的头极轻地歪了一下,嘴里冒出一串黑泡。下一秒,她另一只手从水下抬起来,朝林砚的手腕抓了过来。

动作不快。

却很稳。

像井里的水全在托着她。

林砚往后一扯影子,脚下却陷得更深,井泥几乎没过脚踝。那只惨白的手已经碰到他袖口,一股湿冷沿着布料直往上爬。

林砚心口一缩,脑子里猛地闪过老陈教他的口诀。

山行不回首,绳落不缚魂,阳火守心窍,阴路莫开门。

他不是默念。

这一次,是直接从牙缝里逼了出来。

“山行不回首,绳落不缚魂,阳火守心窍,阴路莫开门——”

第一句出口,井壁上的湿气像轻轻震了一下。

第二句落下,手腕上那根索命白绳骤然一热。

第三句时,林砚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,原本因为失影而发空发冷的地方,猛地窜起一股硬生生顶出来的力气。

第四句一落,他攥着那团影子,猛地向上一扯。

水花一下炸开。

那影子竟真的被他从黑水里拽离了半截,像一团被扯出井底的黑布,贴着他的手臂直往上卷。

女尸嘴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叫。

不是人声。

像湿木头被锯开时挤出的响。

她抓向林砚的那只手陡然快了,五根泡白的指头直扣他的肩。指尖刚碰到衣服,林砚后腰猛地撞上井壁,疼得眼前一黑。

但那股被口诀顶出来的力还在。

他借着井壁一蹬,另一只手同时去捞那块浮过来的木牌。

木牌入手冰凉粗糙,边缘的毛刺直接扎进掌心。

林砚攥紧木牌,抱住那团影子,转身就往井壁上爬。

井壁湿滑,黑泥直往下掉。

女尸已经从后面扑了上来,黑水哗哗翻响,嫁衣拖在水里,像一张烂掉的网。她的指尖从林砚裤脚边刮过去,布料立刻被扯裂一条口子。

“阳火守心窍!”

林砚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声音在井里撞了一下,闷闷弹回。

手腕上的白绳烫得像烧红,脚下却终于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。他把木牌咬进嘴里,双手一起往上扒。井沿不高,可失了影子之后身体本来发空,这一刻却像硬被灌进了一口力,指骨扣进石缝,掌心磨破也没松。

下面的黑水突然“哗”地掀高了一截。

那女尸整个人像要从水里立起来。

湿透的长发甩开,露出烂得不成形的半张脸。只有那双眼还死死盯着林砚。她张着嘴,黑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里面像还卡着什么东西,一开一合,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。

“还……我……”

林砚没理。

他手肘先撑上井沿,肩膀跟着翻了出去。整个人摔到井台边的青石地上时,胸口一阵发麻,嘴里的木牌差点磕掉。

下一秒,井里那股黑水声猛地停了。

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拽回了井底。

林砚趴在井边,喘得眼前发白,半晌才低头去看脚下。

地上有影子了。

他的影子重新贴回来了。

轮廓还有些虚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边缘发颤,但确实正跟着他伏在井台边。脖子也恢复了原样,不再被拉长悬起。

林砚撑着井沿慢慢坐起,把咬着的木牌拿下来,先攥在手里。

掌心全是水和血,木牌上的名字却很清楚。

林砚。

刀刻的,笔画很深。
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脚边那团影子。

这一看,心里微微一沉。

影子是回来了。

但它的心口位置,多了一个点。

很小。

黑得发实。

就落在左胸偏中的地方,像有人拿烧过的香头,在影子胸口轻轻烫了一下。

那黑点不散,也不晃。和影子其他地方不一样,像不是贴在地上的暗,而是嵌进去的一枚钉。

林砚伸手试着去碰。

指尖落在地面上,只有冰凉的石头。

井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。

咕咚。

像有什么东西,在黑水底下,慢慢沉回了更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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