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从村中央回来时,裤脚还在往下滴黑水。
井里的腐臭味像一层膜,贴在衣服和皮肤上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手里的木牌被他攥得发潮,边缘毛刺扎进掌心,疼得很实。脚下那道影子跟着他走,轮廓恢复了,可心口那一点黑仍旧钉在那里,像一粒烧不化的墨。
村路很静。
屋檐下挂着的干艾草被风拨得轻轻碰门。远处祠堂那边没有钟声了,只剩零碎的木响,不知从哪一户屋里传出来,又很快断掉。
林砚没停,径直回村西。
守灵屋前的柏树枝烟还在烧。烟色灰青,贴着地皮缓慢往外爬。屋檐下那排铜铃没有响,门却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暗黄的光。
他刚跨过门槛,脚步便顿了一下。
屋里多了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坐在老陈那张方桌旁。
男人三十来岁,个子高,穿一件浅灰冲锋衣,衣领拉到喉结下,裤子也是耐磨料,鞋面干净,像是刚从城市里下来。女人年纪和他差不多,头发束在脑后,穿米白色速干外套,腿边放着一个小背包。两人坐得很近,姿势都很放松,像只是路过借宿。
可问题就在这里。
他们太干净了。
渡厄村一路泥路、雾重、潮热,进来的人鞋底不可能不沾泥,衣角不可能不带草屑。林砚刚从井边回来,后背都还是冷汗和井水混着。他们却像在阴凉商场里坐了一会儿,连呼吸都平稳。
更怪的是,他们额头上一点汗都没有。
这种天,连老陈屋里的墙都在返潮。
老陈坐在灶边,低头拨火,像没打算介绍,脸色比平时更冷。
听见动静,那男人先转头,看向林砚,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。
“你也是外面来的?”
林砚没立刻答。他先看了一眼老陈。
老陈头都没抬,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回来就坐。”
语气很淡。
淡得像在赶人。
林砚把木牌塞进口袋,顺手把手册压进内袋深处,这才走进屋,在门边停下。
“你们是?”
女人接过话,声音轻,带着一点刻意放软的笑意:“驴友。我们走错路了,进山以后迷了方向,正好找到这里。”
“驴友?”林砚看着她脚边那个巴掌大的背包,“你们只带这个?”
女人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笑:“走得急,东西丢了不少。”
男人跟着补了一句:“手机也没信号,想问问怎么出去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他目光扫过两人全身。
没有登山杖。没有雨披。没有水壶。没有头灯。男人裤脚连一道泥印都没有,女人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连草籽都没沾上一粒。
这种人如果真能从山口一路走进渡厄村,那他前面遇到的界石、缝红衣的老太太、老槐树和枯井,都像是另一个地方的事。
男人注意到他胸前的相机包,眼神明显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摄影的?”
林砚点头:“拍点东西。”
“纪录片?”
“差不多。”
男人笑意更深了些:“那可巧。我们一路过来还真见着不少稀奇东西,可惜没设备。你这相机不便宜吧?”
他说着,视线落在林砚的包上,没有挪开。
女人也看了过来,目光比男人更细。她先看相机包,再看林砚衣襟处略鼓起的一块轮廓。
那是手册的位置。
“你身上那个是什么?”女人问,“像本书。”
林砚随口道:“工作笔记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“不方便。”
屋里短暂静了一下。
灶里的火“啪”地爆开一粒火星。柏树枝烟混着屋里旧木头和香灰味,闷闷地压着。
男人笑了笑,像并不介意:“别误会,我们也是看你一个人在这儿,觉得不容易。外头那村子太怪了,路上连个活人都见不着。”
林砚看着他:“你们从哪条路进来的?”
男人答得很快:“东边。”
“东边哪儿?”
“就……山口下来那条。”
“界石看见了吗?”
男人神情顿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“写什么字?”
男人笑意微微发硬:“隔太远,没仔细看。”
林砚没再追问。
他已经能确定,这两个人没走过那条路。
真从山口进来的人,不可能不知道界石上刻的是“渡厄”。
女人忽然站起身,去看墙边那只粗陶碗。碗里还残着一点早前黑水留下的渍痕。她皱了皱鼻子,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药味,但很快又恢复自然。
“这里条件差是差了点。”
她转过头,对老陈笑道:“大叔,我们给点钱,借宿一晚总行吧?”
老陈仍旧拨火,声音像一块硬木头。
“我这儿不留外客。”
“那他怎么能住?”男人看向林砚。
老陈终于抬眼,独眼冷冷扫过去。
“他不是客。”
这话落下来,屋里的空气像更沉了。
男人脸上的笑有一瞬僵住。女人却仍旧笑着,目光轻轻转向林砚。
“看来你跟这位大叔熟。”
“既然都是外头来的,不如互相照应一下。”
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。
动作很轻,鞋底落地几乎没声。
林砚忽然留意到,她走近时,空气里没有人身上该有的热气。反而有一点阴冷,像井边吹上来的风。
老陈这时起身,拿起门边一捆干柏枝往火盆里一压,烟立刻浓了。
趁那两人都被烟呛得偏头的工夫,老陈经过林砚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村子会照着你想信的样子变。”
“越像人,越别信。”
说完,他直接走到门口,把半开的门彻底推开,让烟往外散。
林砚心里一沉。
老陈这是在提醒他。
眼前这两个东西,不是外来者。
是村子捏出来的幻象。
男人这时咳了一声,抬手在鼻前挥了挥,脸上依旧带笑,只是眼底已经有了点不耐。
“这烟也太冲了。”
女人重新坐下,看着林砚,声音更柔了些:“你别紧张。我们真是来求条活路的。你既然有地图,有笔记,肯定知道这里的一些规矩。告诉我们一点,总不算坏事吧?”
她说到“规矩”两个字时,目光又落在他胸前。
不是试探,是笃定。
像她知道他身上不只是一本普通笔记。
林砚没有回答,反而放下相机包,拉开拉链。
男人和女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了过去。
很明显。
比看活路更在意相机和手册。
林砚装作整理设备,把摄影机取了出来,动作自然得像只是习惯性检查。男人立刻往前倾了些,女人也侧过脸,像想看看镜头型号。
“能拍吗?”男人问。
“电不多。”林砚说。
他按下开机键,屏幕亮起。
林砚没有立刻举高,只借着低头调整参数的动作,把取景器微微抬起,朝着那两个人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画面里,桌边根本不是一男一女。
只有两团人形的黑气。
轮廓还维持着坐姿,头和肩的位置也都在,可那里面没有脸。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搅烂了,只剩旋涡一样缓慢转动的黑雾。雾里偶尔翻出一点灰白,像碎掉的牙或眼白,又立刻沉下去。
其中一团黑气正朝着镜头一点点前探。
像闻见了什么。
林砚指尖微紧,面上却没变色,直接把相机放回腿上。
老陈没看他,但手里拨火的木棍停了一瞬。
显然,他也在等林砚怎么处理。
拆穿没用。
在这村里,直接翻脸往往死得更快。
得让规则收它们。
林砚脑子里迅速翻过手册里那些零碎的内容。守灵屋。禁忌。庇护。很快,他想到先前在手册末页看到过的一句夹缝小字,原本不起眼,此刻却忽然清楚起来。
守灵屋内,不可食生。
不是给人看的。像是给“进错门”的东西设的槛。
林砚抬起头,主动开口:“你们进来这么久,没吃东西?”
男人一愣,随即笑了:“哪顾得上。”
女人看着他:“怎么,你这里有吃的?”
林砚故意朝自己包里看了一眼:“压缩饼干还有点,不过不顶饿。你们自己没带?”
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。
很短的一眼。
可那眼神不像商量,更像某种默契被碰了一下。
男人笑着把手伸进自己那个小包,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“还真有。”
他把油纸摊开。
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肉。
没煮过。没腌透。表面湿亮,边缘还挂着细细的血丝。刚一打开,一股淡淡的生腥味就从桌上散出来,不像猪牛羊,倒像什么山里野物的新肉。
老陈的脸色当即冷了。
“收起来。”
男人像没听见,只看着林砚,笑道:“山里缺吃的,将就一口。你要不要?”
林砚摇头:“你们吃吧。”
女人也从包里摸出一小块,像是早就备好的。她垂眼看着手里的生肉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“你不嫌生?”
林砚平静道:“守灵屋里不能动火,吃现成的不是正好。”
这句话说完,老陈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很沉。
男人和女人却像被这句话彻底打消了最后一点顾虑。男人先撕下一条生肉塞进嘴里,没怎么嚼,喉结一滚就咽下去了。女人吃得更慢一些,牙齿咬进肉里时,林砚听见一点湿黏的撕扯声。
屋里那股生腥气一下重了。
像井里翻上来的黑水。
第一口下去后,男人脸上的笑还在。
第二口时,他嘴角忽然僵了一下。
女人也停住了动作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指尖开始发软。
不是抽搐,是像蜡遇到热,一点点塌。原本完整的皮肤先从指腹处陷下去,紧接着边缘泛出半透明的灰。她还没来得及出声,那层灰就顺着指节往上漫,整只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化开,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。
男人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快,凳子翻倒在地。
“这是什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的下巴先垮了。
像一层皮肉挂不住骨头,突然向下滑了一截。嘴角裂开,里面不是牙,也不是舌头,只有一团旋转的黑气。黑气从他喉咙里涌出来,带着浓重的腐臭,扑在桌面上,连那块生肉都瞬间发黑。
女人终于尖叫了一声。
可那声音只响到一半,就被融化的喉咙堵住。她的脸开始塌陷,眼窝、鼻梁、嘴唇像湿泥做的人脸,被热水一浇,全往下流。几缕黑气从她耳朵和眼眶里钻出来,在半空里扭动。
老陈一步退到神龛前,抓起摄魂铃,重重一摇。
叮铃——
这一声像钉子。
屋里那两团正在融化的人形同时一震。
男人的身体先撑不住了。冲锋衣和裤子还挂着人形,里面却全空了,黑气从领口、袖口、裤腿里不断涌出,最后整件衣服“啪”地落地,只剩一滩黏黑的水和几缕还在转的雾。
女人比他慢一息。
她半张脸已经不成形了,仍朝林砚伸了下手,像还想抓他胸前那本手册。可手臂刚抬起,整条胳膊便从肘部软塌下来,骨头似的轮廓在皮下迅速消失,衣袖空空垂下。下一秒,她整个人也像被抽了芯,瘫成一堆湿衣和黑水。
屋里的生腥味、腐臭味和柏枝烟混在一起,呛得人眼睛发涩。
那两滩黑水还在地上微微蠕动,像没死透。
老陈又摇了一次铃。
叮铃。
黑水立刻像被火烫过,猛地往内一缩,随后迅速干瘪,最后只剩地上两片发灰的湿痕,和两套空衣服。
风从门口灌进来,卷着烟,把那点残雾吹散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林砚站着没动,后背已经起了一层冷汗。
他刚才要是信了这对“驴友”,把手册拿出来,或者让他们在屋里继续待下去,结果不会比地上那两滩东西好多少。
老陈把摄魂铃放下,走过去,用脚尖把那件冲锋衣翻开。
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连一点血肉都没剩。
“看清了?”老陈说。
林砚点头:“看清了。”
老陈蹲下,抓起一把香灰撒在那两片湿痕上。香灰一落,地面立刻发出极轻的滋啦声,像撒在没灭净的炭火上。
“这村子最会骗人。”
“它不一定变成鬼给你看。它会变成你愿意信的东西。”
林砚看着地上的灰痕:“为什么是外来者?”
“因为你现在最想见到的,就是能一起活着出去的人。”
老陈声音很冷。
“它知道。”
林砚沉默了几秒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。心口那个黑点还在。
“如果我不用相机,看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规矩和东西,都得会用。”老陈说,“光记着没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把外面的柏枝火拨旺了些。烟重新卷进来,盖住屋里残留的腥味。
林砚把相机重新关好,塞回包里。
就在这时,他胸前的《渡厄手册》忽然轻轻一震。
不是发烫。
是像有什么字,正在纸页里慢慢浮上来。
林砚把手伸进去,刚碰到书脊,屋外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响。
叮。
只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
却像是又有什么东西,停在了守灵屋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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