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起风了。
柏树枝烟从门缝往里钻,味道苦,呛,混着一点潮木头返出来的霉气。老陈傍晚出去前,只说了一句“村口起了煞,我去处理”,就提着那盏旧风灯出了门。
门关上后,守灵屋里只剩林砚一个人。
他没有睡。
白天那两个“驴友”化成黑水后,地上的灰痕还留着一点印子,被香灰盖住,像两团没擦净的湿斑。屋檐下的铜铃一直没响,反而更让人不安。越安静,越像有什么东西正停在草屋周围,贴着墙根听。
林砚坐在桌边,手边放着相机和《渡厄手册》。油灯压得很低,火苗只有黄豆大,映着门板上的抓痕。影子在墙上轻轻晃,胸口那一点黑,仍旧落在影子的心口位置,像一颗钉进去的炭。
他低头看手册。
白天新增的字没有消失。纸页边缘却比之前更潮,像刚从水汽里捞出来。林砚翻过两页,正要合上,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。
像有人穿着湿透的鞋,重重踩了一步。
林砚动作停住。
守灵屋只有一层,这是他这几天一直知道的事。老陈平时睡在西边木床,神龛在东边,屋梁压得很低,抬头就是发黑的草顶。
可这一步,分明不是踩在屋顶。
而是踩在头顶上方另一层木板上。
下一秒,又是一声。
咚。
这次更清楚。伴着一阵拖擦声。像什么很重的铁东西在木地板上缓慢拖过去,咯啦,咯啦,拖一截,停一下,再拖一截。
林砚慢慢抬起头。
油灯光照不到屋顶,只照出一片发黑的梁木。那些梁之间压着厚厚的草和泥,原本该是实心的。可现在,那声音就在头上来回走,沉,缓,不像人轻手轻脚地移动,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拴着的人,拖着链子在狭窄处反复踱步。
林砚先看门。
门栓好好的。老陈没回来。
草屋里也没别人。
那声音却还在。
咚。
咯啦。
咚。
他后背起了一层细汗,伸手把相机拿近了些。就在这时,桌上的《渡厄手册》忽然轻轻一震。
不是发烫。
是像有什么字正从纸里慢慢浮出来。
林砚立刻翻开。
纸页自己停在一张新页上。暗红色的字一点点渗出,颜色很深,像浸透了潮气后的旧血。
“若主人不在,二楼传出声音,需上楼点燃长明灯,否则草屋将失去庇护。”
下面还跟着一句。
“灯灭,则门开。”
林砚盯着“二楼”两个字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屋子果然有二楼。
老陈从没提过。
也从没让他看见过。
可手册既然把规则写出来,就说明眼下这一步不能不做。守灵屋是他现在唯一能暂避的地方。若这层庇护没了,今夜屋外那些东西会不会直接进门,根本不用猜。
头上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。
比刚才更近。像正停在某个木板口,隔着一层薄板朝下听。
拖链声也随之停住。
整间屋子静了几息。
安静得只能听见林砚自己的呼吸,和油灯灯芯烧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然后,头顶忽然传来三下很轻的敲击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像有人用指节,在上面慢慢敲。
林砚没犹豫,先把手册塞进内袋,再拿起油灯和相机,站了起来。
二楼入口不在明处。他绕着屋里看了一圈,目光最终落在神龛后方那面木墙上。墙角堆着几只旧麻袋和干草,平时看着只是杂物。可头顶那阵拖链声再响时,正好就在那片上方。
林砚走过去,把最外面的麻袋拎开。
后面露出一截斜竖的木梯。
梯子很窄,木头发黑,像很多年没见过光。上方压着一块活动木板,板缝里渗下细细灰尘和一股更重的陈味。
不是霉味。
是木屑、香灰、铁锈,还有一种很淡的腥甜。
像血在旧木头里闷久了的味道。
林砚把油灯先举高,试着照上去。
灯光只照到两三级梯阶,再往上就被木板挡住了。
头顶那东西似乎听见了下面的动静,忽然停了脚。
整块活动木板上方,沉沉压着死寂。
林砚握住梯侧,踩上第一阶。
木梯轻轻一响。
嘎。
他停了停,继续往上。
第二阶,第三阶,第四阶。越往上,那股铁锈和旧灰混出的味越浓。油灯火苗也开始不稳,像被上头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压着,时不时往一边偏。
爬到尽头时,他用肩顶了一下那块活动木板。
木板起初没动。
像被什么重物从上面压住。
林砚加了点力,木板终于慢慢掀起一条缝。
一股更冷的空气立刻灌了下来。
灯火猛地一晃,差点灭。
林砚先把油灯护住,这才探头上去。
二楼是个低矮阁楼。
顶很压,梁木横在头顶,人站直几乎就会碰到。四面没有正经窗,只有两道很小的气孔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白得发灰。阁楼里堆满了东西,最显眼的是木雕神像。
一尊一尊,挤得很密。
有站着的,有坐着的,有半人高的,也有只到膝盖的小像。木料新旧不一,颜色却都很暗,像被常年的烟火熏过。每一尊神像的眼睛上,都蒙着一条红布。
红布宽窄不一,有些已经褪得发暗,有些却还带着新布那种扎眼的红。布条在神像脸上横着勒过去,把眼睛死死遮住,只露出鼻梁和嘴。
数十尊被蒙眼的神像挤在狭窄阁楼里,朝向杂乱。灯光扫过去时,木头的鼻影和嘴角阴影层层叠叠,像一堆站着不动的人。
林砚背后发凉,先把身体完全挪了上去,再回身轻轻放下木板。
阁楼里比下面冷很多。
脚下木板积着灰,踩上去能看见浅浅脚印。可这些脚印不止一双。除了老陈那种鞋底宽平的旧印,还有几道拖出来的擦痕,深,重,一直通往阁楼最里侧。
那边很暗。
只有一团黑沉沉的轮廓,占了半个角落。
林砚没有立刻过去。
他先记起规则里的“长明灯”。既然上来是为了点灯,就得先找到灯。
他抬高油灯,慢慢在神像之间挪动。
木雕很多,姿态也怪。有的抱着刀,有的捧着碗,有的双手空着,像本来该拿什么,后来被摘掉了。红布蒙眼后,它们的嘴都显得格外清楚。有几尊木像嘴角往上挑,像笑。有几尊嘴唇紧抿,木纹裂在唇边,看着像在咬牙。
林砚从中间挤过去时,肩膀蹭到一尊小像。小像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木头碰木头的闷响。
几乎同时,阁楼最里侧传来一声链响。
咯啦。
林砚动作一顿,视线立刻扫过去。
那团黑影里,像有什么东西挪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
是实实在在的一下,带动了铁器和木地板的摩擦。
林砚没退。他先在最近的梁柱边看见一盏灯。
那灯挂得很高,铜座,细长灯碗,里面还有半盏发黑的油。灯芯干硬,像很久没人点过。灯下的地面却很干净,灰少了一圈,像这里一直被人刻意留着。
这应该就是长明灯。
林砚把手里的油灯放低,拿出火机。
他点了一下。
火苗窜起,又被阁楼里的冷气压得缩了一缩。林砚用手拢着,凑近灯芯。干硬的灯芯先是发黑,然后冒出一点红星,接着“噗”地一声,亮了。
长明灯的火不算大,却比油灯稳。
一点黄白火光慢慢撑开,把周围照亮了更多。
也就在这一瞬,阁楼最里的黑影彻底显出来。
那是个铁笼。
很大。铁栏有成年男人手腕那么粗,表面全是深褐色的锈,栏杆间却缠着新旧不一的红绳。粗的细的,一圈圈绕过去,像在铁笼外面又结了一层网。笼门上挂着一把巨锁,锁身发乌,下面拖着长长铁链,链条另一端没入笼内阴影。
刚才的脚步声和拖链声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林砚的呼吸慢慢放轻。
长明灯点亮后,阁楼里的气息似乎变了。原本压在梁下那种发闷的阴冷散开了一点,下面草屋方向也隐约传来一声很轻的铜铃响,像庇护重新被续上。
可笼子里的东西也看清了。
不是野物。
不是尸体。
是个人。
一个少年。
他蜷坐在铁笼最里侧,背抵木墙,身上穿着一件发灰的旧衣,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。人很瘦,瘦得几乎只剩骨架,脸颊深深陷下去,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,像蒙着一层灰。头发有些长,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。灯火照过去时,他先抬了抬眼。
那双眼很黑。
黑得和老陈那只独眼不一样。不是硬,是深。像很久没说过话,也很久没见过人。
他的一只手腕上,系着一根极粗的红绳。
那红绳不像普通绳子,倒像许多股细绳拧成的一股,颜色极重,像浸过血再晒干。绳子一端勒在他腕骨上,另一端穿过铁栏,缠进笼门外那一圈圈红绳和锁链之间。
刚才拖动的,就是这条铁链。
林砚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靠近。
老陈的二楼。
被蒙眼的神像。
笼子里的少年。
还有这根明显不是普通束缚的红绳。
所有东西都在说明,这地方根本不是单纯的禁地。
少年看了林砚两秒,像在确认他是谁。随后,他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不是惊讶。
是某种很短促的急。
他猛地坐直一点,铁链立刻跟着一响。
咯啦。
林砚下意识往前半步:“你——”
话刚出口,少年就朝他极轻地摇了下头。
动作很快,很克制,像生怕惊动什么。
然后,他看着林砚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口型。
火光映在他枯槁的脸上,把那两个字照得很清楚。
“快跑。”
几乎就在这口型落下的同一瞬,阁楼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门板轻响。
像有人,从外面推开了守灵屋的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