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只纸柜轻轻发颤。
柜门那条细缝慢慢张开,又停住。
像里面有一只眼,贴着黑处,正安静看着屋里的人。
林砚盯了两秒,抬手把《渡厄手册》按回怀里。他没有再去碰那只纸柜,只转头看向门外。村长一行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,村西头重新沉下来,只剩柏树枝烟在门口一股股往外吐,味道发苦。
老陈还站在门边,背有些驼,独眼望着外面的灰雾,没有回头。
“想问什么,就快问。”
林砚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拦村长?”
老陈声音发哑:“祠堂现在要你,不是救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老陈终于回过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得很短。
“我留你,是因为你现在还不能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。
平得像没半点人情。
林砚没再继续。他知道这种时候问不出更多。老陈越是这样,越像把什么东西压得很深。楼上的铁笼,那个被红绳拴住的少年,守灵屋里的禁忌,还有村长临走前那句“你护得了他一夜,护得了他一直”,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。
这地方不能久留。
至少,不能再把活路全押在老陈身上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。影子贴在门槛边,心口那一点黑还在。像一颗钉,死死钉在地上。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林砚说。
老陈眼皮一抬:“去哪?”
“回村口。”
老陈的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那只独眼稍稍眯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,现在还能出去?”
“总得试。”
“试了,也只是白走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两人之间静了几息。
门口铁盆里的柏枝烧得噼啪一响,火星窜起来,又很快暗下去。
老陈没有拦,也没有劝,只往桌上那套纸扎家具看了一眼,低低说了句:“日头没完全落前回来。”
林砚没应。
他拿上相机包,确认手册和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都在身上,转身出了守灵屋。
村西头的雾比白天更重。
路边几间废屋门窗紧闭,檐下挂着的干艾草碰着门板,发出轻轻的剐蹭声。空气里除了潮木和纸灰味,还有一丝很淡的香火气,像从祠堂那边慢慢漫过来。
林砚沿着来时的方向往村口走。
这条路他走过。界石,缝红衣的老太太,白布条,雾里的脚步声。每一段都记得很清。
可走出村口那片吊脚楼后,前面的地势却先变了。
原本通往界石的是一条下斜山道,两侧树根凸起,碎石混着泥。现在脚下还是土路,前方却不是熟悉的林隙,而是一片起伏不平的坡地。
地上立着很多土包。
一个接一个,密密麻麻。
全是坟。
林砚脚步慢了下来。
天还没黑透,灰白的光压在雾上,能看清那些坟包都很旧。有些已经塌了半边,露出黑泥和碎瓦;有些前面插着断掉的木牌,字迹被雨水泡烂,只剩模糊的墨痕。还有些坟头上压着青石,石缝里长满白毛一样的菌丝。
界石不见了。
那块刻着“渡厄”的石碑,像从来没立在那里过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看不到头的坟场。
风从坟包之间穿过去,带起一股土腥和烂草味。偶尔还混进一点淡淡的腐味,不重,却黏在鼻腔里散不掉。
林砚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往回退。
他先摸出罗盘。
铜盖弹开,指针晃了几下,随后开始缓慢打转。没有之前那种疯狂旋转,却也定不住,像前后左右全是同一个方向。
林砚把罗盘合上,继续往前。
坟场里没有正经路,只能踩着土包之间较平的地方走。土很松,鞋底一压,能听见底下发空的闷响。两旁歪着不少木牌和石片,偶尔能看到一角发白的纸钱,被湿气压在泥里,像人脸褪下来的皮。
他边走边记方位。
左边三座塌坟并排,右边一棵歪脖子桐树,前面一块半埋的青石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雾越来越沉,坟包却还在往前铺。林砚没有看见任何像界石的东西,也没看见那条入村前经过的林道。他加快脚步,绕过一座塌了一半的大坟,再抬头时,前面忽然出现一棵树。
树干粗黑,枝杈横扭。
树上挂满白绳。
林砚脚下一停。
老槐树。
它就立在前方坡地中央,和先前一模一样。树根边散着腐烂贡品,几只发黑破碗歪在泥里,白绳从枝杈上垂下来,轻轻碰撞。
他绕了一圈,走出去的方向明明是村口。
可最后,还是回到了树下。
林砚的后背一点点绷紧。
他没有靠近老槐树,只站在坡下,转身再看四周。来时经过的坟场此刻只剩一层灰雾,坟包的轮廓在雾里忽隐忽现,像一片没有出口的浪。
死循环。
不管往哪边走,最终都会回到这里。
林砚盯着老槐树看了几秒,转身换了另一条方向。
第二次他走得更快,也更直。
他刻意避开刚才做过记号的坟包,一直往右侧山脊的方向切过去。脚下泥土越来越潮,鞋底沾满黑泥,雾里偶尔传来细碎的沙声,像什么东西在坟后草里爬。
又走了很久,前方地势渐渐低下去,坟包开始变稀。
林砚心里刚起一点松动,鼻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。
甜臭,腐烂,混着淡淡香灰气。
他抬头。
前面坡下,还是那棵老槐树。
白绳垂着,像一张收紧的网。
林砚没有停,直接第三次换方向。他沿着坟场外缘走,先朝高处去,再折回另一头,甚至试过顺着一条明显被踩出来的浅沟往前摸。可无论怎么绕,半个多小时后,眼前都会重新出现那棵树。
像这片地方的中心只有它。
所有路,都被它拽回去。
到第四次时,林砚终于不再硬闯。
他停在一片矮草地边,弯腰扶了下膝盖。呼吸不算乱,可心里那一点还没彻底死掉的“能逃出去”的念头,已经被磨得很薄。
他低头时,忽然在草丛里看见一点蓝白色的硬壳反光。
不是石头。
林砚拨开草。
是一只手机。
屏幕早碎了,壳体发黄,边框裂开,像在外头泡了很久。开机键按下去没有任何反应,背面却还贴着半张卡通贴纸,明显是现代人用的东西。
他又往旁边看。
草深处还有别的。
一截断掉的登山杖,黑色腕带已经烂开;半只背包,拉链锈死,布料被泥和霉吃得发硬;一个充电宝外壳鼓起,像要裂开;更远一点,还有一只破碎的无人机机臂,螺旋桨断了一片,机身上沾满黑泥。
林砚蹲下去,把那架无人机拎了起来。
机体很轻,外壳撞裂了,型号不新,但也绝不是村里会有的东西。螺旋桨轴上缠着几根细白丝,不像蛛网,倒像老槐树上那些白绳被磨碎后的纤维。
这不是一个人的遗物。
至少不止一个。
在他之前,确实有人进过村。有人想拍,有人想跑,也有人带着更专业的设备来过。
结果全都烂在了这片坟场边。
林砚心口发沉,把无人机放下,又去翻那只半烂的背包。
包里的东西早被潮气泡坏了。几张身份证件糊成一团,看不清字;一卷数据线发绿发黑;还有一本破烂的软皮本子,夹在最里面,封面被水泡得鼓起。
林砚把本子抽出来。
纸页大半粘连。他用指腹一点点撬开,里面有不少字已经洇开了,只能勉强辨认。
最前几页是潦草的拍摄记录。
“村里没有正常村民回应镜头。”
“规则会变。”
“夜里有人敲窗,不像风。”
“委托金额是真的,但出去的路是假的。”
字迹越来越乱,像写的人后期已经很难稳住手。
再往后翻,有几页直接被水泡烂,只剩断断续续的句子。
“第三次试图出村……又回到树下……”
“坟场不是原本就有,是路变了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第一次找纪录片导演……”
林砚看到这里,手指微微收紧。
不是第一次。
匿名委托,不是只发给他一个人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最后几页字迹更急,笔画都在发抖。
“如果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我没能出去。”
“守灵屋可以暂避,但不能全信。”
“他一直知道路怎么变。”
最后一页只剩半张。
纸边撕裂,像是被人强行扯掉过。残页上画着一张人脸,线条很粗,却能一眼认出来。
独眼,驼背,深皱纹。
是老陈。
画像旁边写着一行发黑的字。
“他不是在守灵,他在养煞。”
林砚盯着那句话,耳边一时什么都没了。
风从坟场吹过去,草叶发出刷刷轻响。远处老槐树上的白绳也在碰撞,发出细碎窸窣声。
他想起老陈挡村长时的话,想起阁楼上的铁笼,想起那个手腕被粗红绳拴住的少年,想起老陈每次都像知道规则会怎么走,知道哪里能活,哪里会死。
如果这本日记是真的。
那老陈不是单纯在守着这村里的煞。
他和这些东西之间,可能根本就不是对抗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突然一烫。
林砚立刻把书抽出来。
纸页哗啦翻动,停在一张新页上。暗红色的字迹一点点浮出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。
“渡厄村只进不出。”
停了一瞬。
第二行出现。
“欲离村者,先寻引路人。”
最后一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按着写出来,颜色极深。
“无引路人者,皆归旧坟。”
林砚看完,慢慢抬起头。
雾里那片坟场忽然显得更近了。一个个坟包起伏着,像并不只是埋死人,而是在等后来的人自己走过去。
引路人。
手册第一次明确写出出路条件。
可现在能被称作“引路人”的,最先跳进他脑子里的,只有一个人。
老陈。
而残页上的那句话还在掌心底下压着。
他不是在守灵,他在养煞。
风忽然重了一点。
草丛里那只碎屏手机亮了一下。
不是开机的光。
像屏幕底下,有一团苍白的反光一闪而过。
林砚猛地偏头,看向手机旁边更深的草里。
那里面,像还压着什么更大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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