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盯着草丛里那一闪而过的反光,没有立刻伸手。
风压着坟场里的草梢,一层层往外倒。那只碎屏手机歪在泥里,屏幕早黑了,刚才那一下反光更像是从屏幕底下透出来的,不像电亮,倒像有什么白东西从裂缝里贴过去。
他蹲下身,先用无人机断掉的机臂拨开草。
草根下面压着一只半埋的塑料证件壳。透明外壳裂了,里头卡着一张发白的工作牌,照片和字都被水泡烂,只剩一角还能看出摄像机图标。旁边还塞着半卷防潮袋,袋口开着,里面有一张被泥水泡皱的名片。
林砚捏出来,看清上面模糊的几个字。
纪录……影像……工作室。
再下面的号码全花了。
不是村里人的东西。
他把工作牌和那本残破日记一起塞进包里,重新看向四周。坟场里的雾更重了,远处那棵老槐树像钉在灰里,白绳一根根垂着,轻轻晃。看久了,像很多只手吊在半空。
手册还在发烫。
“渡厄村只进不出。”
“欲离村者,先寻引路人。”
“无引路人者,皆归旧坟。”
林砚把书合上,掌心被烫得发红。
引路人。
现在唯一像“知道路”的,只有老陈。可残页上那句“他不是在守灵,他在养煞”也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。
风从坟包间穿过去,带起一阵很轻的铜响。
不是近处。
像从村里传来的。
林砚抬头,天色已经在发暗了。坟场边缘的雾发灰发蓝,白天和夜的界线被山里的潮气抹得很模糊。再待下去,不会有第二条路自己长出来。
他没再试着闯坟场,转身往回走。
这次没绕多久,那棵老槐树像自己让开了一点。等他重新踏上村口青石路时,背后坟场的土腥味一下淡了,换成村里熟悉的霉味、艾草味和纸灰味。
村子比白天更静。
家家户户的门都关上了。檐下挂着的干艾草不动,窗纸后面也没有一点人影。祠堂那边压着一团更深的黑,像整座建筑已经提前沉进夜里。
林砚沿路往村西走,经过几间吊脚楼时,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拖凳声,随后又立刻静了。像有人正匆忙收拾什么,怕被外头听见。
守灵屋门前的柏树枝烟已经压得很低,只剩一缕青灰色的细烟往上冒。老陈坐在门槛边,没有剥皮,也没有拨火,只是低头擦那把摄魂铃。
林砚刚走近,老陈就开口了。
“回来得还不算晚。”
林砚把那本捡来的残破日记从包里拿出来,放到桌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老陈扫了一眼封皮,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坟场边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老陈没问他看见了什么,也没解释,只把那本日记推回去。
“夜里别再出门。”
林砚盯着他:“引路人是谁?”
老陈抬了抬眼,独眼里没什么情绪。
“手册告诉你的?”
林砚没否认。
老陈把摄魂铃放到桌角,淡淡道:“想活过今晚,先别问这个。”
“今晚会出什么事?”
“巡街。”
他说完这两个字,屋外原本死寂的空气里,忽然远远响起一声锣。
当——
声音很沉,像铜面很厚,敲下去之后,余音拖得长长的,在村巷间来回滚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然后停了半拍,又是一声短促的锣响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当。
三长一短。
老陈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熄灯。”
他起身极快,抬手就把桌上的油灯按灭。守灵屋里瞬间暗下去,只剩门缝和窗纸外压进来的一点灰白天光。
“上床,别露头。”老陈声音压得很低,很硬,“煞灵巡街,锣过三巷,灯不能亮,人不能下地,谁应声谁开门,谁就被带走。”
林砚心口一紧:“它会进屋?”
“你给它机会,它就进。”
外面的锣声还在远处,一遍一遍,节奏没变。
三长一短。
像有人提着锣,沿着村路慢慢走,一户一户敲过去。
老陈已经上了西边那张木床,翻身朝里,只留下一句:“被子蒙头。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。”
林砚没再多问,也迅速上了另一侧铺着草席的窄床。被褥潮,带着发霉的旧棉絮味。他把相机包和手册都塞进被子里,自己也缩进去,只留下鼻口一点缝隙透气。
屋里黑下来以后,外头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。
锣声一点点近了。
当——
当——
当——
当。
每一轮都像敲在屋梁上。中间还夹着很轻的脚步声,不快,很稳,踩在青石板上,像穿着硬底鞋。走一步,锣就跟一步。
林砚躲在被子里,鼻端全是潮布、柏枝烟和自己呼出来的热气。汗一点点从额角沁出来,顺着鬓边滑进枕头里。
村里没有别的声响了。
没有狗,没有鸡,没有人。
只有那锣,由远及近,像在黑里量每一扇门。
当——
这一次,锣声已经到了守灵屋外那条巷口。
林砚的肩背一下绷紧。
木墙外似乎有东西停了一下。不是脚步停,是连空气都沉住了。随后,那三长一短的节奏又响起来,慢慢从门前挪过。
当——
当——
当——
当。
锣声经过窗下时,林砚清楚听见窗纸外有一阵很轻的呼吸。
不是风。
像有人隔着一层纸,站在外头,鼻息很浅地喷在窗棂上。
他屏住气,没有动。
呼吸声停了两息。
随后,屋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。
笃。
不是砸门,是很克制的一下,像深夜里怕惊醒别人,只敢轻轻碰门环。
林砚眼神一缩。
外头锣声没停,仍在不远处缓慢敲着。可这一下敲门,却像单独从门板上长出来,贴得极近。
笃。
第二下。
接着,一道熟悉到让人血一下凉掉的声音,从门外传了进来。
“阿砚。”
林砚浑身一僵。
那是他母亲的声音。
虚弱,发轻,尾音带一点病中的喘。和医院里隔着氧气罩说话时一模一样。
“阿砚……开门。”
林砚手指在被子里一下收紧,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掐了一把。
门外那声音很近,近得像她真就扶着门板,站在守灵屋外,呼吸都透过门缝挤了进来。
“妈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“外头冷……你开门,让妈进去。”
林砚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医院走廊的灯,母亲病床边压低的咳嗽声,氧气罩里一层层起的白雾,全在这一瞬间顶了上来。
他明知道不对。
明知道这里不可能是母亲。
可那声音太像了。连说话时喉咙里那一点轻微的痰音,都分毫不差。
门板又被敲了两下。
笃。笃。
“阿砚。”
“妈喘不上气……你快开门。”
林砚心口发紧,几乎是本能地掀开一点被子,手已经摸向床边。他甚至听见自己呼吸乱了,喉结发硬,眼前浮出来的是病房里母亲蜷着手指、脸色灰白的样子。
再拖手术费,她会死。
如果她真的在外头呢?
如果这是求救呢?
这个念头一起,几乎比任何鬼东西都更可怕。
林砚翻身下床,脚刚沾地,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骤然一烫。
不是平时那种发热。
像一块烧红的铁,隔着衣服狠狠烙在肋下。
林砚疼得闷哼一声,动作一下顿住。
他几乎是抖着手把手册抽出来。黑暗里看不清字,可那灼热感还在,像要把他的掌心烧穿。纸页自己疯狂翻动,边缘刮得手指生疼,最后停在某一页上。
林砚借着窗纸外透进来的微弱灰光,勉强看见上面新浮出的暗红字迹。
“在渡厄村,亲情是煞灵最锋利的刃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。
“夜里门外若有至亲呼救,不可开,不可答,不可信。”
最后一行比前面都深,像被血按上去。
“它读你记忆,借你软肋索命。”
林砚胸口猛地一缩,人像被这一盆冷水兜头浇醒。
门外那声音还在。
这一次更急了些,甚至带上了哽咽。
“阿砚,你是不是不要妈了?”
“妈走了这么远才找到你……”
“你开门啊。”
每一个字都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扎。
林砚牙关咬紧,直接冲到门边,后背死死顶住门板。一只手按着烫得发抖的手册,另一只手撑住门栓。
他不出声。
门外那道“母亲”的声音停了一瞬,随即更低地贴了上来,像嘴唇已经挨在门缝边。
“阿砚。”
“妈疼。”
“你听,妈在咳血。”
紧接着,门外真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短,急,像肺里全是血沫。
咳到后面,还夹着一点液体溅在门板上的轻响。
啪。
啪。
林砚眼眶一下发热,手背青筋都绷出来。他死死抵着门,不让自己发出一个音节。手册贴在掌心里,烫得几乎让人拿不住,却也让他清楚,外面的东西知道他记忆里最疼的一块在哪儿。
“阿砚……”
门外那声音开始发颤。
“妈妈求你了。”
“开门……”
“就一会儿……”
林砚额头抵着门板,呼吸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。
“不是真的。”
他在心里重复。
“不是她。”
门外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,那声音忽然变了。
先是尾音发沉,像嗓子里灌进了沙。接着是喘息变重,字和字之间开始粘连。还是母亲的声线,却像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刮坏了。
“开……门……”
“林……砚……”
最后两个字出口时,已经不太像人。
门板猛地震了一下。
砰!
这一次不是轻敲,是整扇门都被什么重重撞上。门框里的木屑立刻簌簌往下落。
林砚后背一麻,双腿死死蹬住地面,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。
外头传来一阵低哑的嘶吼,像人嗓子撕裂后剩下的气声,又像野兽贴着门缝磨牙。
砰!
又一下。
门板中间向里鼓起一瞬,随即又弹回去。老木头发出难听的咯吱声,像随时会从门轴上裂开。
“开门——”
那声音彻底扭曲了。
不再是母亲,不再是女人,甚至连人声都不算。像很多层沙哑的嗓子叠在一起,从同一张嘴里硬挤出来。
林砚一声不吭,只把肩膀更死地顶上去。手册的边角硌进掌心,灼痛还在。他知道,只要一松,这扇门外的东西就会进来。
砰!砰!砰!
撞门的力道越来越大。
门板上的木刺被震得炸开,碎屑打在林砚脸上。门缝里甚至开始有一股浓重的腥气往里钻,不像血,倒像湿毛和烂肉混在一起的臭味。
屋檐下的铜铃忽然自己响了。
叮。
接着是一串。
叮叮叮。
铃声一响,门外那阵低吼明显乱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被激得往后缩了半步。可也只是半步,下一秒,撞门声更凶了。
整扇门都在抖。
老陈那边一直没有动静。像他真的已经睡死,又像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替林砚挡这一次。
这不是守灵屋的庇护。
这是煞灵照着他最怕失去的东西,亲手给他开的死门。
林砚咬紧牙,顶着门,直到手臂和后背都开始发酸发麻。门外的吼声由近及远,又猛地贴近,像那东西正在门前来回踱步,试着找更薄的地方撞进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那道巡街的锣声,忽然又响了。
当——
很远。
像已经到了下一条巷子。
门外的撞击顿了一下。
再过两息,那阵低吼慢慢退开了。先是离开门板,然后挪向窗下,最后像被那三长一短的锣声重新牵走,拖着沙哑的喘息,一点点离远。
当——
当——
当——
当。
巡街的节奏重新压过去,连同那道不属于人的“母亲”声音一起,慢慢消失在更深的夜里。
门外终于安静了。
林砚没有立刻松手。
他仍旧抵着门,听着自己失控的心跳,一下下撞在耳膜上。掌心里的手册还残着余温,门板上则留下了好几道新鲜的抓痕,深得几乎嵌进木里。
就在这时,黑暗里,老陈那道发哑的声音忽然从床上飘过来。
“第一遍最像人。”
“第二遍,就不像了。”
林砚缓缓转头。
黑里看不清老陈的脸,只能看见他那边床铺微微起伏。
老陈停了停,又道:“它既然能叫出你娘,说明你被它记住得更深了。”
外头的锣声还在远处,一遍遍敲着,像没走完这一夜的街。
而门缝下面,不知什么时候,多出了一小滩暗色的湿痕,正顺着木纹,慢慢往屋里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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