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那滩从门缝下渗进来的暗色湿痕,直到天亮都没有干。
林砚几乎一夜没睡。
天刚蒙蒙亮,守灵屋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。脚步踩过青石板,带着木棍碰撞和拐杖顿地的闷响,直冲门前来。
老陈比他先起身。
他没去看门外是谁,只先把桌上的摄魂铃往袖里一收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今天别硬顶。”
话音刚落,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。
冷雾灌进来。
村长站在门口,脸色比昨晚更阴,眼下发青,拄着那根包铜头的拐杖。身后跟着六个壮汉,手里不是扁担就是粗木棍。几个人堵住门口,把守灵屋前那点灰白天光压得只剩窄窄一线。
村长先看林砚,再看老陈,声音发沉。
“夫人昨夜巡过街,祠堂也点了话。”
“外乡人屡次躲祸,不是命硬,是惹得煞气躁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拐杖重重一点地。
“今天要做预演祭祀。”
“把人带去村口戏台。”
林砚心口微沉:“预演什么?”
村长看着他,眼神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祭品。
“平夫人的怒。”
“你在不在,不由你选。”
两个壮汉已经上前。
老陈挡了半步,声音很冷:“白天开祭,规矩不合。”
村长侧过脸,盯着他:“昨夜你护过一次。今天还要拦?”
老陈没再动。
他站在门边,独眼沉沉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那一瞬间,林砚忽然分不清他是在忍,还是在算。
壮汉的手已经扣上林砚胳膊。
力道很重。
林砚没有挣。他知道这种时候硬冲没有用,只把相机包往肩上一背,低声道:“我自己走。”
村长没反对,转身就走。
雾还压在村巷上。
一路上,家家户户门都半开着。门缝后有人看,窗纸后也有人看。没有人出声。只有那些视线跟着他,从村西一路钉到村口。
戏台就在进村那一侧。
林砚第一次进村时没有仔细看过这里。此刻到了近前,才发现戏台比周围屋子都高,黑木搭的台身,柱脚包着发旧的红布,布条已经发黑。台前空地上立着几根竹竿,挑着褪色的布幡,布幡被潮气浸透,垂得像死人舌头。
台上已经挂起了一面白幕。
幕布很旧,边缘毛糙,像很多年都在烟火和水汽里泡着。幕后的灯光不亮,只透出一层灰黄。白幕前没有戏班,也没有锣鼓。四周却围了不少村民。
他们站得很安静。
一圈又一圈,面朝戏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像不是来看戏,是来等结果。
空气里有股皮革烤过的味道。
干,焦,带一点油脂腥气。像新割下来的兽皮被火慢慢熏干。
村长把林砚推到最前面,离白幕不过三四步。
“站着看。”
“看完了,祖宗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置你。”
林砚没说话,先看了眼四周。
老陈也来了。
他不在前面,而是混在右侧最外圈的人群里,低着头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守灵老头。可林砚还是一眼认出了他。老陈没有看他,只盯着戏台后面某个位置,脸色发沉。
下一秒,白幕后的灯忽然亮了一点。
无声的皮影戏开了。
先出现的是山口。
幕布上,一道窄窄的影子站在山道尽头,背着包,提着箱。轮廓清楚得过分。林砚只看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自己。
影人往前走。
旁边出现石龛。
一只手伸进去,取出一本书。
书上绑着红绳。
林砚后颈一点点发冷。
那是他捡到《渡厄手册》的地方。石龛的角度、他弯腰的动作,甚至连他把书塞进怀里的姿势,都和当时分毫不差。
可那时候周围根本没人。
谁在看?
或者说,什么在看?
白幕上的戏还在继续。
影人跨过界石。身后多出一道细长的黑影,贴着地跟。接着是路边缝红衣的人,白骨一样的手在幕布上剪出细长轮廓。再往后,是村中空街,是老槐树,是枝杈上密密麻麻垂下来的白绳。
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出声。
只有幕后的皮影杆偶尔碰到木架,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林砚盯着白幕,呼吸越来越沉。
戏里的一切都没有声音。可正因为没有声音,才显得更像某种被偷走的记忆。每一个细节都被复写出来,像有人趴在他肩头,从他进村第一步开始,一直看到现在。
幕上的“林砚”继续往前。
老槐树下举起相机。闪光一亮。树干里浮出一张女人的脸。
紧接着,影人的后颈上多了一个黑掌印。
林砚下意识摸了下自己后颈。那一块皮肤还残着冷意。
戏没有停。
画面一转,是守灵屋,是枯井,是白绳,是送亲队,是被纸扎人偶盯上的那一刻。白幕上的影子全是平的,薄的,却比亲眼看见时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因为它们知道得太全了。
连他翻手册、咬破手指、俯身看井里的角度,都在幕上。
林砚忽然意识到,村里的监视根本不是谁躲在角落盯着他。
是整个村子都在看。
戏演到这里,幕后的灯色开始发红。
那不是正常的灯火。更像有一团暗红从白幕后面慢慢漫上来,把幕布一点点浸脏。影子也跟着变重了。原本只是复刻场景的皮影,渐渐开始多出不属于现实的东西。
幕上的“林砚”站在村口。
脚下忽然裂开一道黑口。
不是地缝。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。
四周同时涌出许多黑影,没有脸,没有手脚细节,只有一团团模糊的人形。它们从幕布边缘朝中间挤,先抓住影人的腿,再抓住胳膊,一点点往那道黑口里拖。
林砚瞳孔微缩。
就在同一瞬间,他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箍住。
没有手。
可那股力是真实的。
先是喉结被压住,接着整条气管都像收紧了。林砚呼吸一断,胸口立刻发闷。他下意识抬手去抓脖子,指尖触到皮肤,却什么都摸不到。只有一圈看不见的力,正顺着幕上那几团黑影拖拽的节奏,一点点收紧。
白幕上的影人挣扎得越厉害,林砚喉咙里的窒息感就越重。
周围村民还是不说话。
他们只是看。
像早知道会这样。
林砚被逼得半弯下腰,呼吸挤不进肺里,耳边开始发嗡。视线发花时,他看见幕上那些黑影已经拖住了“自己”的脖子,正往那道黑口深处拽。
它们不是在演。
是在借戏台,把他这个人一寸寸往里拉。
林砚咬紧牙,强迫自己站稳。右手已经摸到相机包,却没有立刻拿出来。他知道这种仪式不会只靠一块幕布,幕后一定有东西在撑。
就在这时,右侧人群里,老陈抬了一下手。
动作很隐蔽。
只是两根手指朝戏台后方轻轻一偏。
林砚顺着那极短的一下看过去。
白幕后面靠左下的位置,透出一点更深的红光。
不是灯。
是一根红烛。
烛火很稳,火头细长,颜色发暗。像整场皮影戏的光都不是从油灯来,而是从那根红烛里抽出来的。
老陈的手势只给了一瞬,很快就垂下去,重新缩回人群里。
林砚立刻明白了。
要破仪式,得先断那根烛。
可他现在被村长盯着,身边还有壮汉守着,贸然冲后台根本来不及。
喉咙上的压迫越来越重。林砚眼前一阵阵发黑,脑子却反而冷下来。他抬手抓住相机包,喘着气开口:“既然是预演祭祀……总得留影。”
村长站在旁边,冷冷看他:“你还想拍?”
林砚声音发哑:“委托我来,不就是拍这些?”
“你们既然让看,不会连留个像都不敢吧。”
村长眼神一沉。
周围几个壮汉也都看了过来。
白幕上的黑影还在拖拽,林砚喉头被掐得生疼,却硬是把相机从包里抽了出来。动作不能快,快了就像别有用心;也不能慢,慢了他真会在这里喘不上气。
村长盯了他两息,最终没有拦。
“拍。”
“但别乱动。”
林砚点了下头,举起相机,对准白幕。
镜头挡住了他半张脸,也挡住了他视线里一部分人群。他借着调焦,一步步往戏台侧面挪。幅度很小,每次只半步。像在找更好的拍摄角度。
没人立刻起疑。
幕布上的戏越来越凶。
“林砚”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黑口,只剩手还死死扒着地面。林砚现实里的喉咙也开始发出压抑的气音,像下一秒就会断。
他继续借着拍摄往后台靠。
白幕后面的红光越来越清楚。
一块破旧木架后,果然立着一根手臂长的红烛。烛泪淌得很厚,像层层凝住的血。烛旁没有皮影匠,也没有人操纵。只有几根细竹杆垂着,自己在动。
这一幕让林砚头皮一麻。
可时间已经不够了。
他再往前一步,到了白幕边缘。幕上的黑影几乎已经把“自己”整个拖进深渊。他脖子上的压迫也到了极限,眼前发白,手指发麻。
林砚猛地侧身,装作去拍幕后光源,下一瞬,抬脚就朝那根红烛踹过去。
动作很狠。
烛台一歪。
红烛撞上木架,火头猛地一晃,随即灭了。
黑暗只空了一瞬。
下一秒,整块白幕剧烈抖动起来。像后面有无数只手同时扯住了幕布。幕上的黑影一下散了,裂成一片乱晃的碎形。那道把“林砚”往下拖的黑口也猛地扭曲,像被谁从中间撕开。
林砚喉咙上的窒息感骤然一松。
他弯腰猛咳,空气狠狠灌进肺里,疼得胸口发炸。
周围村民终于乱了。
不是尖叫,是一阵压抑的骚动。很多人同时后退半步,脚步挤在一起,青石地上全是闷乱的摩擦声。
白幕像失了支撑,缓缓塌下一角。
后面根本没有戏班。
只有几根自己晃动的竹杆,几张被细线吊着的皮影,和那根已经倒下的红烛。烛身裂开,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蜡,是发黑发黏的液体。
村长脸色变了,猛地看向林砚。
“你干什么!”
林砚还在咳,喉咙火辣辣地疼,却看清了老陈。
老陈仍旧站在人群边上,头低着,像什么都没做过。
可他那只独眼,却在白幕塌落的一瞬,极快地看了林砚一眼。
没有赞许,也没有警告。
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,压着,看不透。
仪式被打断了。
可四周那些看向林砚的目光,却比刚才更冷。
像不是结束,而是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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