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彻底压下来时,守灵屋里只剩一盏压低的油灯。
白天戏台上那面塌下去的白幕像还贴在林砚眼前。幕后的红烛、自己晃动的皮影杆、村长那一眼,还有老陈混在人群里那一下极短的手势,全都没有散干净。
老陈回来后没多说,只把门重新闩好,在门槛前添了半盆柏树枝。烟气一缕缕往上拱,把屋里熏得更闷。随后他就坐到门边,低头摆弄摄魂铃,像白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砚没问。
他知道,眼下问不出想要的。
他回到自己那张窄床边,把相机包拖到腿上,先摸了摸里面的《渡厄手册》。手册没有发烫,也没有震动,安静得像一块冷木板。
越安静,越不对。
白天戏台上他借着拍摄靠近后台时,确实拍了几张。那时只是为了掩动作,没来得及细看。现在回想,幕后的红烛并不是最扎眼的东西。红烛旁边,似乎还有一道更沉的影子。
林砚把相机取出来,擦了擦屏幕上的潮气,开机。
机身亮起时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
守灵屋里静着,连这一声都显得突兀。
老陈抬了下眼,又很快垂下去,没有开口。
林砚把今天在戏台拍到的照片调出来,一张张往后翻。
前几张都是白幕和围观村民。幕布发黄,四周的人脸被雾和暗光压得发灰。再往后,是他故意贴近后台时拍下的几张。红烛歪倒前、歪倒后,皮影杆悬在半空,白幕后露出一点木架和绷线。
林砚把其中一张停住,放大。
画面中央是斜倒的红烛,烛身裂开,流出发黑的黏液。再往后一点,是幕布侧边被掀起的一角。角落里原本只有一团压暗的背景,像戏台后壁。
可放大后,那团暗影里慢慢露出一个人形。
那人站在白幕最外侧的阴影里,穿一件黑色雨衣。
雨衣很长,帽檐压得低,遮住了脸。整个人像一截钉在后台木柱旁的黑影。如果不是相机把细节撑出来,肉眼几乎不可能注意到。更怪的是,当时村里根本没下雨。
林砚盯着那道黑影,指尖停住。
他继续放大。
黑色雨衣人的手从袖口里露出一点,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。不是账本,更像常见的线装记录本。那人低着头,像在记什么。笔尖斜压下去,纸页上留出一串细长的字。
照片本来不该拍到那么细。
但雨衣人离镜头不算远,放大后,那些字迹边缘虽然模糊,运笔的习惯却还在。每个字的最后一捺都拖得很轻,收笔往上挑一点,像怕墨压重。
林砚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。
这个笔迹,他见过。
不是在村里。
是在医院,母亲病房外,那封匿名信里。
信纸上的字不多,可那个写字的人有个很明显的习惯。横平,竖细,末笔发飘,像笔尖太干,临到收尾时会往上拎一下。林砚当时盯着那张信看了很久,甚至拍过照。现在再看这张照片里雨衣人手中的本子,那种笔锋太像了。
不是巧合。
林砚立刻放下相机,从包里翻出那封已经被折得发毛的匿名信。
信纸摊开在床沿。
他把相机照片重新调出来,屏幕和信纸并排放着。油灯光线不足,他把两样东西都挪近灯下。老陈那边仍旧没有动静,像根本不关心他在看什么。
林砚用指尖点着照片里的字痕,又移到信纸上。
越比,越像。
不是单个字相似,是整个人写字的劲都一样。尤其是转折处带出的细颤,像长期用钢笔或老式签字笔留下的习惯,不像现在大多数人那种硬笔直落直起。
委托他来的人,很可能就在村子里。
而且,白天就在戏台后面,看着整场皮影戏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林砚后背立刻起了一层细汗。
如果匿名委托者就在渡厄村,那对方为什么不现身?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他引进来,又始终躲在暗处看着?
白天的皮影戏能复刻他进村后的所有行动,说明村里一直有人在记录。那个黑色雨衣人,未必只是旁观。
林砚把照片往前又翻了几张。
有两张在他踹灭红烛前连拍出来,角度更偏。黑色雨衣人的身影仍在,只是更靠后,几乎半个身子都埋在木架与白幕的夹缝里。可那本笔记本还在手里,页边翻起一角,像记到一半,正准备继续往下写。
他把这几张都锁定保存,又去翻相机里更早的内容。
没有。
雨衣人只出现在戏台后台。
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他拍到。
林砚皱了皱眉,低头检查相机机身。白天情况太乱,他只顾着拍和躲,没仔细看设备有没有被动过。现在拿在手里,才发现底部边缘似乎有点异样。
他把相机翻过来。
机身底部靠近电池仓的位置,贴着一张极小的黄符。
太小了,只有指甲盖一半大。符纸颜色被机身的黑漆一压,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上面用朱砂画着很细的符线,已经有些发暗,像贴了不止一天。
林砚眼神一紧。
这东西以前没有。
他记得很清楚,进山前自己检查过全部设备,连镜头接口和存储卡都拆开看过。那时候相机底部干干净净。
也就是说,这符是进村之后才被贴上的。
谁贴的?什么时候贴的?
是村里的人,还是那个雨衣人?
林砚用指甲轻轻撬住符纸边缘。
符纸贴得很牢,像用某种带腥味的胶黏上去的,撕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纤维断裂声。刚揭开一角,机身屏幕忽然闪了一下。
老陈那边终于开口了。
“别乱碰。”
林砚手上没停:“这东西不是我的。”
老陈抬眼看着他,独眼黑沉沉的,停了两秒,最终没再阻止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贴符的,不一定是想害你。”
符纸被完全撕下来。
屏幕又闪了一次。
相机像卡住了,界面短暂发白,随后自动跳进存储目录。原本按日期排列的文件夹下面,多出一个从没见过的灰色目录。
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很短的乱码符号。
林砚的心往下一沉。
他以前拍片,熟悉设备设置。这台相机虽然老,但不可能无缘无故多出隐藏目录,除非有人动过内部存储。
他点开。
里面不是照片。
是一批航拍图。
第一张展开时,守灵屋里的空气像都压低了些。
那是渡厄村的俯视图。
不是他现在站在地面上能看见的样子,而是从高处往下拍的,极完整。村子的吊脚楼、祠堂、戏台、老槐树、枯井,甚至村外那片会变成坟场的区域,全都在图上。线条和明暗非常清楚,像是无人机拍出来的。
林砚立刻想起自己在坟场边捡到的那架损毁无人机。
这批图,很可能就是那架机器留下的。
他往后翻。
不止一张。
有白天拍的,也有夜里拍的。夜图上,村中部分区域被刻意做了红色标记。祠堂一带最重,老槐树次之,守灵屋在最西侧,被圈出一道很细的白边。村外那片山路则被几条箭头状的线反复标出,最终都汇进同一个位置——坟场中心。
这不是普通航拍记录。
像是一份勘察图。
而且做图的人,对渡厄村很熟。
林砚继续往下翻,目录最底部还有一份文档。
文件不大,名字只有两个字:名单。
他点开。
屏幕上跳出一列人名。
没有照片,只有名字和进村时间,后面还跟着简短的标注。有的后面写着“失联”,有的写着“违规则亡”,有的则只画了一道黑杠。
林砚先看到几个陌生名字。再往下,手指忽然僵住。
第一个名字,不是别人。
是林闻山。
林砚盯着那三个字,呼吸一下停了。
林闻山,是他爷爷。
小时候家里人很少提起爷爷。只知道老人年轻时做过教书先生,后来外出,再没回来。父亲死得早,母亲更不爱讲这些旧事,家里关于爷爷留下的东西也不多,除了那只老罗盘,几乎什么都没剩。
可现在,这个名字出现在渡厄村的隐藏名单第一位。
后面跟着一串年份,比现在早很多年。
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:未归。
林砚的手指慢慢发冷,继续往下滑。
名单上还有很多人名,年代断断续续,像不是一次来的,而是一批又一批。有人隔几年进来,有人隔十几年。到最下面,出现了他自己的名字。
林砚。
时间正是这次进村。
他的名字排在最后,后面没有标注,空着。
像一笔还没写完。
守灵屋里只剩油灯轻轻炸芯的声音。
林砚盯着名单,眼底一点点发沉。
匿名委托、损毁无人机、隐藏航拍图、失踪者名单、爷爷排在第一位、自己排在最后。
这根本不是一笔单纯的委托。
更不是只为了那笔救母的钱。
从一开始,就有人把他往这里引,而且不是随机选中他。
是因为他姓林。
是因为林闻山来过这里,而且没能出去。
林砚把名单又从头翻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林闻山三个字仍旧停在最上面,像一根钉子,牢牢钉进屏幕,也钉进他脑子里。
他忽然想起之前委托短信里那些过于准确的安排,想起那本会自行浮字的手册,想起在戏台后记录的雨衣人。
对方不是临时找上他的。
对方认识他,至少认识他的家里人。
甚至可能一直在等林家的人再进村一次。
油灯光下,林砚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。
这趟进村,原本只是为了母亲的手术费。活下来,拿钱,出去。
可现在,名单把另一层东西直接掀开了。
他不是误入。
他是被牵进来的。
而牵他的那只手,很可能从他爷爷那一代就已经伸过来了。
老陈那边终于动了动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林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先把相机屏幕转暗,缓慢抬头,看向门边坐着的老陈。
柏枝烟从门缝底下往里爬,摄魂铃垂在老陈手边,铃口朝下,安静得像死了。老陈脸上的皱纹陷在阴影里,一只眼黑,一只眼白,仍旧看不出什么。
隔了几息,林砚才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我爷爷,来过渡厄村。”
老陈擦铃的手,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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