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时,守灵屋里冷得像没烧过火。
柏树枝烟早就淡了,只剩一点苦味贴在梁上。油灯压得很低,灯芯发黑,偶尔轻轻爆一下。老陈靠着门边坐着,像睡了,又像没睡。林砚在床沿坐了一夜,膝上摊着相机,旁边压着那本《渡厄手册》。
自从他说出“我爷爷来过渡厄村”之后,老陈就没再接话。
他那只独眼在昏光里沉着,像把什么东西硬压回去了。
屋外没有鸡叫。
也没有风。
只有很远的地方,偶尔传来木头受潮后的轻响,像谁在黑暗里慢慢掰一截骨头。
林砚低头去看手册时,先看见的是纸页边缘在动。
不是风吹。
也不是他手抖。
那些早已干透的暗红字迹,正像活的一样,在纸上缓慢洇开。
他眼神一紧,立刻把手册拿近。
原本停在那页上的规则是昨夜刚浮出来的。
“夜晚不得出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补句。
“门外呼名者,皆非活人。”
可现在,那几行字像被什么东西从纸背后一点点抹花了。暗红色往四周散开,又往中间收。笔画开始断裂,重叠,重组。像有人隔着纸,拿沾血的手指把原来的字擦掉,再重新写一遍。
林砚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他亲眼看着“不得出门”四个字先糊成一团,随后一点点拉长,变成了新的笔画。
“子时必须前往祠堂。”
再下面,新的补句跟着浮出来。
“迟者,视为违祭。”
最后那一笔收得极深,像硬生生刻进了纸里。
林砚手指一下收紧,纸页边缘被他捏得起皱。
规则变了。
不是新增。
是直接把原来的求生规则改成了索命指令。
他立刻抬头:“老陈。”
老陈本来半阖着眼,听见这一声,猛地睁开。那动作快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。他一把抓过手册,只看了一眼,脸上的皮肉就绷住了。
“谁让你翻到这一页的?”
“它自己变的。”林砚盯着他,“规则被改了。”
老陈拿着手册的手明显紧了一下。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纸面,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。片刻后,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很低的脏话,声音发哑。
“坏了。”
林砚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种神色。
不是厌烦,不是冷,也不是早有准备。
是惊。
而且是压不住的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陈把手册合上,又立刻重新翻开,像不死心。可那几行新字还在,颜色越来越稳,没有半点要退回去的意思。
“这是煞灵在抢手册。”他说。
“手册本来是拿来束它们的。规矩定死了,它们才能按路子来。现在字能被改,说明有东西已经把手伸进去了。”
林砚皱眉:“你是说,手册不可信了?”
“不是不可信,是它开始替那边说话了。”
老陈猛地抬头,看向门外黑沉沉的窗纸。
“再这么改下去,规矩会越来越像陷阱。到最后,它写什么,你照做什么,死得比违规则还快。”
屋里一下更冷了。
林砚低头看那本手册,像在看一件刚刚露出另一张脸的东西。
如果连规则都开始恶意变动,那他前面靠着手册一次次活下来这条路,就被抽掉了一半。
“有没有办法压住?”他问。
老陈沉默了两息,像在想什么能用,什么已经晚了。随后他起身,走到木柜前,翻出一只发旧的布包。布包里是些碎药草和发灰的纸符。他拨了两下,脸色更难看。
“缺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陈年艾草。”
老陈转过身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不是门口挂那些。得是压过灵、熏过尸、在药柜里放满年份的老艾。烧了才能暂时镇住纸上的邪改,把字逼回去一点。”
林砚立刻想到村里的医馆。
之前他经过过一次,在祠堂东边一条偏巷尽头。门口挂着褪色的药幡,平时没人进出,像早就废了。
“医馆里有?”
“有可能。”老陈说,“以前村里治阴病、压煞疮,都用那边存的老药。要是还没被动干净,柜里应该剩一点。”
林砚看了一眼窗外:“现在去?”
老陈没有立刻答。他走到门边,把门闩悄悄拨开一道缝,往外看。
外面天还没亮透。
灰白的雾压在巷子里,木门、屋檐、挂着艾草的门框都泡在那层雾里。可和以往不同的是,巷子里有影子在动。
不是人影。
是一团团比雾更深的黑。
它们贴着墙根慢慢滑过去,轮廓散,不成形,偶尔聚成人站立的样子,下一秒又塌成一团。更诡异的是,守灵屋门口那盏还没灭净的风灯明明亮着,它们却没有避开,反而直接从灯光边缘穿了过去。
灯火照在黑影上,没有把它们打散。
只有一瞬间,像照出里面很多层扭在一起的人形。
老陈立刻把门重新掩上,脸色发青。
“它们不怕灯了。”
这句话让林砚心里一沉。
渡厄村很多规则都默认一件事:灯火、长明灯、香火、柏枝烟,能挡住一部分东西。可现在,连这个界线都在松。
“还能出去吗?”
“得出去。”老陈说,“等天再亮一点,它们会更多。子时前不把艾草取回来,这本手册就不是你拿着,是它拿着你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一小把香灰和几根细红线塞进林砚手里。
“揣着。路上见黑影,别正眼看,别让它们从你影子上踩过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送你到医馆口。”
“你不是说它们不怕灯了?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,独眼里只有硬邦邦的冷意。
“灯不管用,我还有铃。”
两人没再耽搁。
天色泛起一点死白时,老陈推门出去。摄魂铃攥在他手里,没有摇,只是拿着。林砚跟在后面,手里捏着那把香灰和红线,怀里贴着手册。
巷子里静得发死。
黑影比刚才更多。
它们不再藏在窗下和墙角,而是直接游在路中间。像一滩滩被人泼开的墨,缓慢流动。偶尔有一团贴近某家门口,门缝里就会传出木头很轻的发抖声。
老陈走得很稳。每经过一团黑影附近,就把摄魂铃轻轻一晃。
叮。
声音不大。
可那团黑影会像被针扎了一下,往旁边缩开一点。只是一点。缩开后又慢慢聚回来。
林砚低着眼走,不去细看,只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还在,心口那枚黑点也还在,像一粒墨钉。
快到医馆那条巷口时,前方忽然有一团黑影从屋檐上垂了下来。
像一块被水泡透的黑布,直直坠到两人面前。
老陈手腕一翻,摄魂铃骤响。
叮铃——
那团黑影猛地一颤,表面浮出许多乱糟糟的人脸轮廓,随后迅速散开,贴着石板退进雾里。
老陈的脸却白了一层。
“快去。”
他指向前方那间挂着破药幡的木屋。
“我在外头给你守一会儿。找到艾草立刻出来。”
林砚没有废话,转身冲进医馆。
医馆的门半开着,里面一股浓重的药霉味扑面而来。
不是新鲜药草的苦香。
是陈皮、黄连、艾叶、霉木和潮纸混在一起,闷了很多年的味。屋里很暗,药柜一排排靠墙立着,抽屉大多歪斜。柜台上蒙着灰,角落里一只药碾裂开了半边。屋顶垂下蛛网,网丝上挂着发干的虫壳。
林砚刚迈进去,脚下就踩碎了一片晒干的叶子。
咔。
声音在安静里很脆。
随即,内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。
“嘿……嘿嘿……”
林砚猛地转头。
药柜尽头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村民。头发乱得打结,衣服脏得看不出原色,怀里抱着一捆发黄的草药,嘴唇干裂,眼睛却睁得很大。他一会儿笑,一会儿摇头,像根本不知道谁进来了。
林砚没有立刻靠近。
那人却自己抬起头,冲着空气喃喃。
“规则是谎言……”
他说得很慢,舌头像有点打结。
“它们在吃规则。”
说完,又低低笑起来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。
林砚心口一沉,往前两步:“你说什么?”
那疯癫村民像没听见,只抱着那捆草药来回晃,嘴里反复念。
“规则是谎言……它们在吃规则……吃掉一条,就长出一条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医馆里绕着药柜打转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林砚还想再问,那人却忽然缩进阴影里,把头埋进膝盖,不说了。
像刚才那几句只是从他嘴里漏出来的疯话。
屋外远远传来一声铃响。
是老陈在催。
林砚立刻压住念头,开始翻药柜。
抽屉大多空了,剩下的也都是些发霉碎药。直到最里面一排高柜,他拉开第三层时,闻到一股极重的艾草味。
不是新艾那种冲鼻的青苦。
是沉的,旧的,带烟火和土腥气的厚味。抽屉里压着几把深褐色的老艾,用红纸包着,纸都脆了。上面还有旧年的墨字,写着“压煞”两个字。
林砚立刻把那几包艾草收进怀里。
正要合上抽屉时,他的指尖碰到后板,觉得不对。
这层抽屉比别的浅。
后面像还有夹层。
他用力一推,木板竟往后滑开了一指宽。里面夹着两样东西。
一枚校徽。
还有一张已经碎掉一角的纸片。
林砚先把校徽拿了出来。
铜底,边缘被血和锈黏成暗褐色,中间是他非常熟悉的图案:一座旧式教学楼,上方环着校名缩写。这是他爷爷当年任教那所县中学的校徽。家里旧相册里,有一张爷爷站在操场边的照片,胸口别着的,就是这个。
林砚的手一下僵住。
医馆里阴冷发潮,可那枚校徽像还带着一点人的温度。边角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,嵌在缝里,像很多年前留下的。
他爷爷来过这里。
而且,不只是出现在名单上。
他真的在渡厄村里留下过东西。
林砚刚把校徽攥紧,医馆内间那疯癫村民忽然又笑了起来。
这一次笑声更尖。
“找到了……嘿嘿……它们不想让人找到……”
林砚猛地抬头。
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脸抬了起来,正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校徽。眼白很多,瞳仁缩得很小,嘴角却咧得很开。
“老师来过……老师也信过规则……”
“后来呢?”林砚盯着他。
疯村民忽然不笑了。
他的头一点点歪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压住。
“后来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挤出一阵咯咯声。
下一秒,屋外传来老陈猛然拔高的一声喝。
“出来!”
同一时间,医馆门口的光一下暗了。
像有很多东西同时堵在了门外。
林砚几乎没有犹豫,抓起艾草和校徽就往外冲。经过那疯村民身边时,他余光看见对方怀里那捆发黄草药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几条细细的黑影,正顺着他衣襟往脖子上爬。
林砚冲出医馆门口,迎面就撞见巷子里那些游荡的黑影已经聚成一片。
它们不再慢吞吞地滑动,而是像闻到血味一样朝医馆门前挤来。老陈站在前方,摄魂铃摇得极急,另一只手捏着一撮燃起的香灰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走!”
他一把拽住林砚,往巷子外退。
那一片黑影紧贴着地面追过来,灯火照在上面毫无作用,反而让它们表面浮出更多扭曲的人脸。林砚怀里的手册突然再次发烫。
不是单纯发热。
像又有新的字,正在里面改写。
他低头时,只看见纸页边缘无风自动,暗红色正一点点从缝隙里渗出来。
而他掌心里那枚带血的校徽,冰得像一块刚从坟里挖出来的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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