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市立医院住院楼只亮着一半的灯。
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,风灌进来,带着消毒水味和雨后潮气。值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缝,发出细碎的哒哒声。
林砚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,手里捏着缴费单。纸边被汗浸软,指腹一压就起皱。
单子上最后一行数字很长。
他已经盯了十分钟,还是没看出任何能少掉一个零的办法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银行短信。余额不够。
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抬头看向病房里面。
母亲睡得不安稳,鼻端插着氧气管,面色灰白。床头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,不快,也不慢,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敲一只空铁盆。
医生下午说得很直接。手术越快越好。再拖,情况只会更坏。
林砚以前拍纪录片,拍民俗,拍山村迁徙,拍即将消失的手艺人。题材冷,回款更冷。上一部片子刚剪完,投资方就跑了,设备抵押出去一半,工作室里还堆着没结清尾款的灯架和收音杆。
他现在手里剩下的,只有一台用了很多年的主摄影机,一个镜头包,一点不够看的存款,还有病床上这个等钱续命的人。
凌晨四点十七分,保安从一楼送上来一封信。
信封很厚,没有寄件地址,也没有邮戳,像是谁直接塞进医院门卫室的。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。
林砚收。
字很旧,不像刚写的,笔画边缘有些发暗,像吸过潮。
保安打了个哈欠,把信往他怀里一塞:“下面人说是给你的。你签个字。”
林砚接过,掂了一下,沉。
不是文件那种轻飘飘的重量,里面像压着什么硬的东西。
保安走了。
走廊又安静下来,只剩监护仪和远处谁在咳嗽。
林砚低头拆信。胶封很紧,像拿米浆封过。他用钥匙划开边缘,里面先掉出来一沓现金,封得整整齐齐。再往里倒,是一张折了很多道的旧地图。
地图纸张发脆,边角发黄,像从旧书里撕下来的。上面画着一条进山的线,终点被红笔圈住,两个字写得很重。
渡厄。
信封最里面还有一张薄纸。
林砚展开。
上面的内容很短。
“拍下消失的民俗。”
“地点:湘西深山,渡厄村。”
“预付定金已付,事成后尾款十倍。”
“只许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到地方,自会有人接应。”
落款空白。
没有姓名,没有电话,没有任何能追查的线索。
林砚把那沓现金一张张翻过去,手指有些发凉。都是真钱。金额大到足够先把手术押金补上。
他盯着“渡厄村”三个字,脑子里没有一点印象。
做民俗纪录片的人多少都攒过一些地名,尤其是湘西这种地方。赶尸、吊脚楼、傩戏、巫傩祭仪、阴火传说,他都拍过边缘资料,也接触过不少地方志和口述史。
可渡厄村,他从没听过。
太像陷阱。
也太像机会。
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气。林砚立刻起身进门,扶住母亲肩膀,帮她顺了顺呼吸。她眼睛半睁,意识并不清醒,只是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。
林砚俯下身。
“钱……别借高利……”
声音很轻,散在氧气罩的白雾里。
林砚喉结动了一下,低声说:“没借。您先睡。”
母亲重新闭上眼。
他替她掖好被角,站在床边,听着监护仪滴答了十几秒,才把那张薄纸重新折好。
第二天上午,他先去把押金交了。
收费窗口的打印机吐出回执单时,热纸擦过他的手背,像一层很薄的火。
办完手续,他直接回了工作室。
门一推开,里面一股闷了很久的灰尘味。桌上散着分镜稿,墙边立着三脚架,显示器蒙着布。林砚没开灯,站在昏暗里,把地图摊在工作台上拍了一张,又放大看纸张纹理和墨色。
看不出出处。
那根红笔圈出来的线路很粗,像怕人看不见。
地图之外,没有第二条路。
他又查了公开地图和地方资料库。没有渡厄村。连旧地名都对不上。像是地图上的那个点根本不在现有记录里。
下午,他联系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做湘西地方志整理的老师,一个是常年带民俗采风团进山的向导。前者说没听过,后者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,只回一句:“深山里的村,没登记的不少。你真要去,别信地图上画得简单。”
再问,对方就挂了。
晚上,林砚把能卖的一个副机身挂上二手平台,换来一笔路费和备用电池的钱。他收拾器材时很克制,只带最必要的东西:主摄影机、一支广角镜头、一支中焦、录音笔、备用存储卡、头灯、药品、冲锋衣、打火机、压缩饼干、水壶和一只老式指针罗盘。
那罗盘是爷爷留下的,铜边磨得发亮,盘面有一道浅划痕。小时候爷爷带他去山里认方位,教过他别全信电子设备,山里磁场乱,老东西有时候更稳。
林砚把罗盘揣进内袋,又把那封匿名信折进笔记本里。
第三天清晨,他坐上了去湘西的长途客车。
车旧,玻璃蒙着灰。发动机一起动,整个车厢都在发抖。乘客不多,前排坐着两个背编织袋的中年女人,最后一排睡着个酒气很重的男人,靠窗还有个抱鸡笼的老太太,笼布盖得严严实实,只能听见里面偶尔扑棱一下。
林砚把器材包抱在腿上,靠着窗,看城市一点点退到身后。
中午以后,路开始变窄。
柏油路缩成双车道,再缩成一条盘山公路。两侧山体湿黑,裸露的岩缝里长着杂树和藤。雾从山坳里往上漫,先是一层,后来越来越厚,黏在车窗外面。
司机五十来岁,脸色蜡黄,一路上话不多。每到岔口都要减速,看一眼贴在方向盘旁边的旧路线纸。像是这条路他也不常走。
下午三点,车上只剩林砚一个外人模样的乘客了。
那两个女人早在镇口下了,抱鸡笼的老太太也不见了。林砚没留意她是什么时候下的,只记得车门开过一次,灌进来一股潮冷的风,带着草木腐烂的味。
越往里走,手机信号越差。
先是两格,后来一格,最后直接空掉。
林砚看了一眼地图。按照红线,快到了。
车拐过一道急弯,前面突然出现一道山口。两侧山壁收得很紧,中间夹着一条往深处钻的土路。路边荒草齐腰,压着几块半埋在泥里的碎石。更远处的林子像浸在一层灰水里,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司机猛地一脚刹车。
整个车厢往前一冲,林砚肩膀撞上前座,器材包里的镜头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到了?”林砚抬头。
司机没答。
他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,手背上青筋鼓起,盯着前面的山口,脸色一下白了很多。过了几秒,他才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是不是去里面那个村?”
林砚嗯了一声,把地图递过去:“这地方。”
司机瞥了一眼,眼神立刻躲开,像被烫了。
“下车。”
“前面不是还能走?”
“我只到这。”
“这里离目的地还有多远?”
司机终于转头看他,眼里全是焦躁:“我说了,下车。钱退你一半。再往前我不送。”
林砚没动:“你至少告诉我还有多远。”
司机咽了口唾沫,额角冒出汗。他像是想骂人,又像是不敢大声,声音压得很低:“看见这道山口没有?过了这儿就不是正常路。以前有人包我送货,送到里面,回来以后病了三个月。后来那条路再没人跑。你要去,自己走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司机盯着挡风玻璃外。灰雾慢慢压下来,已经快贴到车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知道也不会说。”
说完他起身开门,动作快得像怕慢一秒就走不掉。
冷风一下灌进车里。
林砚抱着器材包站到车门边。司机把他行李箱从后备厢扯出来,往路边一放,随后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给他,算是退钱。
“天黑前要是没进去,就别进了。”司机说。
林砚看着他:“你见过那里的人?”
司机嘴唇动了动,没答,反而朝山口左侧飞快扫了一眼,像那边站着什么东西。
下一秒,他猛地把车门关上,回驾驶座,倒车,掉头,一连串动作没有停。车轮在碎石路上打滑,甩出一片泥点。客车几乎是逃一样开走了。
尾气味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
很快连发动机声都没了。
山口只剩林砚一个人。
风从草里穿过去,发出刷刷轻响。天色还没黑透,但山里光线压得很低,像提前入了傍晚。
林砚把退回来的钱塞进口袋,拉起行李箱,朝山口里面走。
起初还有一条模糊的土路。踩上去发软,边上都是倒伏的野草。再往前,路被树根和石头切得零碎,只能勉强辨认出有人走过的痕迹。
空气很潮。
泥土腥味里混着另一股淡淡的腐臭,像水沟里泡久了的木头。
林砚走了四十多分钟,后背开始见汗。他停下来喝了口水,对照地图找方向。地图上的线很简单,现实里的山路却一折接一折,像在故意把人往深处绕。
树越来越密,阳光彻底被挡住。
林间偶尔传出鸟扑翅的声音,更多时候什么都没有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鞋底踩断枯枝的脆响,和器材包带子摩擦衣料的沙沙声。
前方出现一座小石龛。
石龛半人高,嵌在路边斜坡里,表面爬满青苔。龛口很窄,上头积着厚灰,像很久没人祭拜。里面没神像,只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。
林砚走近,看清那是一根褪色的红绳,捆着一本书。
书很薄,封皮发黄,边角卷翘,像被潮气泡过又晒干。红绳在封面上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封皮正中四个字,墨色发乌。
渡厄手册。
林砚站着没动。
这地方太偏,不像会无缘无故放着一本书。石龛口沿却积着很厚的灰,只有那本手册表面相对干净,像有人不久前才碰过。
他抬头看了看四周。
林子沉着,没风。高处的枝叶却轻轻晃了一下。
林砚把相机包放下,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石龛的照片。屏幕里画面发暗,石龛周围像笼着一层灰翳。他又拍第二张,手机镜头忽然失焦,连续拉了两次才勉强对上。
电量明明还有八成,右上角却突兀地跳成了红色的一格。
林砚皱了下眉,把手机收起,伸手去拿那本手册。
指尖碰到封皮的一瞬间,很凉。
不是纸张该有的凉,像摸到一块阴湿的石头。
他把书抽出来,手上沾了一点细灰。红绳结打得很紧,他用钥匙尖挑了几下才挑开。绳子散开时,发出很轻的一声绷响。
林砚翻开第一页。
纸页比封面更旧,边缘发脆,像稍微用力就会裂。第一行字是暗红色的,颜色不匀,深浅像干掉的血。
“进村者,必守规;违规者,不可活。”
林砚盯着那一行字,没立刻往后翻。
山里忽然起雾了。
不是远处慢慢漫过来的那种。是从地皮和树根之间往上渗,眨眼就厚了一层。灰白的雾贴着脚踝爬,带着湿冷,没一会儿就漫到膝盖。
林砚合上手册,先把它塞进外套内袋,再去摸罗盘。
铜盖弹开。
指针起初还在轻颤,下一秒就开始疯狂旋转。速度越来越快,像有人在底下拧动它。林砚换了个方向,换了只手,指针还是乱转,完全定不住。
四周的光线又暗了一截。
雾里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。滴答。滴答。可林砚抬头看,树冠上并没有雨。
那股腐臭味重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埋在潮土里,被雾一蒸,慢慢翻上来。
林砚把罗盘按住,听见自己呼吸在安静里变得很清楚。
前面的山路已经只剩一条模糊的灰线,伸进浓雾深处。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终点,正在那一头等着他。
他站在石龛旁,低头又摸了一下衣袋里的手册。隔着布料,书脊冰得发硬。
下一秒,雾里很远的地方,像是有一声极轻的铃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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