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把医馆里取来的老艾草全压进火盆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守灵屋里烟气很重。
陈年艾草烧出来的味道和柏树枝不一样。更涩。更苦。像把很多年的灰、血和药味一起逼了出来。烟线贴着屋梁往上爬,钻进木缝,再缓慢沉下来。门口那几道新旧抓痕在烟里发乌,像一直没干的血。
林砚把相机放在手边,手册压在腿上。纸页已经不再自行翻动,可边缘仍旧潮冷。校徽被他攥了一路,掌心印出一圈硬痕。那上面的血锈味,混在艾草烟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老陈站在灶边,一直没说话。
他先把几张黄符压在门框两侧,又取了三小撮香灰,分别撒在门槛、窗下和神龛前。做完这些,他才从木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黑漆饭盘。
“吃饭。”
他声音很哑。
像这一句早就在等。
林砚抬头看他。
自从医馆回来后,老陈脸色就一直白得不对。不是平常那种灰白,是像体内那点血色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了。可他动作还稳,甚至比平时更稳。像知道越到这种时候,越不能乱。
饭盘放上桌时,木桌轻轻一响。
盘里摆着三只粗陶碗。
全是白米饭。
可三碗饭不一样。
左边那碗像刚出锅,米粒微微鼓胀,还冒着一点很淡的白汽。中间那碗半生不熟,米芯发硬,表面却洇着水光。右边那碗最怪,米饭冷硬板结,颜色发灰,像放了很多天,又像原本就不是给活人吃的。
三只碗中央,立着一个小香炉。
香炉里插着三根香。
一根长,一根中,一根短。都点着了。火头不大,红得发暗,香烟细细直上,没有半点散乱。
香气混在艾草烟里,更腻,也更阴。
像灵堂。
林砚没有立刻动筷。
“你请我吃这个?”
老陈坐在他对面,独眼看着那三根香。
“守灵人的饭,不是给人填肚子的。”
“那是给什么吃的?”
“给命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火盆里老艾草烧裂,发出很轻的一声爆响。桌上的三根香却连抖都没抖,烟线仍旧笔直,像插在一层看不见的死气里。
老陈拿起筷子,先指了指左边那碗热饭。
“活人饭。”
又指中间那碗。
“半阴半阳。”
最后是那碗冷灰色的硬饭。
“死人饭。”
他说完,抬眼看林砚。
“今晚你只能吃第一口,不能吃第二口,更不能碰第三口。”
林砚看着他:“那你吃哪碗?”
老陈没答,只夹起一点中间那碗夹生的米饭。
林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。
老陈吃饭时,嘴并没有张开。
他把那几粒米饭夹到自己脖子左侧,轻轻一抹。
林砚先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可下一秒,那几粒米真的不见了。
不是掉下去。
是被抹进去了。
老陈脖子那处原本被衣领遮着,此刻因为低头,领口松开一点,露出一道旧伤。
伤口很长,从耳根下面斜着一直裂到喉结旁。边缘发暗,皮肉翻卷后又硬生生长合了一半,像很多年前被什么利器划开过。更怪的是,那道口子并没有完全闭死,中间还留着一线很细的缝。
刚才那几粒饭,就是顺着那道缝,被抹了进去。
林砚眼神一沉,没出声。
老陈像早习惯了,面不改色,又夹了一点夹生饭,继续往伤口里抹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每抹一下,那道旧伤周围的皮肉就微微抽一下,像下面还活着什么东西。
桌上的香烟轻轻一偏,又立刻直了回去。
“你早看出来我不是正常人了。”老陈说。
林砚看着他:“你也从没装过。”
老陈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薄,挂在那张发灰的脸上,比不笑更瘆人。
“这村里,谁又是正常人。”
林砚拿起筷子,照他说的,只从左边那碗热饭里夹了第一口。米是正常米,入口却没什么香味,只有一种很淡的纸灰气,像和灵堂里的供饭同锅蒸过。
他咽下去,喉咙里发干。
老陈还在吃。
他从不张嘴。
所有米粒都被一点点抹进那道脖子上的伤里。伤口边缘沾了米浆,白白黏黏,像往一张裂开的嘴里喂食。
林砚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今晚请我吃饭,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个。”
老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把筷子放下,独眼终于从饭碗上抬起,直直看向林砚。
“你想知道村子怎么来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林砚点头。
“想。”
老陈看着那三根长短不一的香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渡厄村不是先有村,后有规矩。”
“是先有穴,后有人。”
屋里的烟气更沉了些。
老陈伸手,指尖在桌面轻轻画了个圈。
“这山底下,有个煞穴。”
“不是坟,不是井,也不是普通地脉断口。是整片山里最阴最凶的一处烂口子。百年前,这里本来没村,只有几户逃荒的人扎进来躲兵灾,住下没多久,山里开始死人。”
“先死牲口。再死人。不是今天死一个,明天死一个。是一家一家地死。吊死的,淹死的,疯死的,夜里走出去就不回来的。”
“后来有人看出,这地方底下裂了。”
“不是土裂,是煞裂。”
老陈说到这里,抬手按住自己脖子那道伤。
“煞穴一开,山里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往这里灌。死一个,裂口大一点。怨气多一点,裂口再大一点。再后来,就有人想了个法子。”
林砚问:“用规矩封?”
“规矩只是绳子。”
老陈摇头。
“真正去堵裂口的,是命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老陈继续道:“守灵人,就是拿命去填缝的人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桌上那三碗饭。
“活人饭,死人饭,中间这碗,是守灵人的。”
“活着吃死人气,死了还得替山里守门。”
“每一代守灵人都要守着穴口。裂了,就拿自己的命去补。补一回,少一截阳寿。补到最后,人还活着,身子里那口活气也没剩多少了。”
林砚看着他脖子上的伤,脑子里闪过二楼铁笼、红绳、神像和那句“快跑”。
“你脖子上的伤,也是补裂口留下的?”
老陈沉默两秒。
“算是。”
“什么叫算是?”
“有些事,不是你现在该问的。”
他说完,又夹了一点夹生饭,往伤口里抹。
那道缝边缘轻轻一缩,像在吞咽。
林砚眼神更冷。
老陈在说村子的由来,可仍旧留着最关键的东西不讲。
守灵人为什么世代去填。谁定的规矩。煞穴到底是什么。还有二楼那个被锁住的少年,又和这套东西有什么关系。
可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。
桌上的三根香已经烧下去一小截。最长那根香灰还稳稳挂着,最短那根火头却明显暗了。
屋外很静。
静得像整个村子都屏住气,在等这顿饭什么时候吃完。
林砚把手伸进衣兜,摸到那枚校徽。
冰冷,发硬。
他抬眼看了看老陈。
老陈正低头把最后一点夹生饭抹进伤口里,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却隐约有了一点湿亮,像那道伤真的替他吃下了东西。
林砚没说话,只把那枚校徽慢慢推到桌子中间。
铜底擦过木桌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老陈的动作一下停死了。
像有人拿钉子把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里。
独眼先落下去,看到那枚校徽的一瞬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紧接着,他握筷子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轻微的颤,是控制不住地抖。筷尖打在碗沿上,发出急促细碎的脆响。
“你……”
他嗓子像突然被什么卡住了。
林砚盯着他:“医馆药柜夹层里找到的。”
“我爷爷的东西。”
老陈手背青筋一下绷起,手抖得更厉害。下一秒,他像想伸手去拿,又像不敢碰,手肘猛地撞上了桌中央的小香炉。
香炉翻了。
里面的香灰和三根香一起倒下来,滚了满桌。最长那根香折断,火头落在木桌上,烧出一点焦黑。最短那根直接掉进那碗死人饭里,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响。
屋里的气味一下乱了。
香灰、米饭、老艾草、旧伤口上的湿腥味,全搅在一起。
老陈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。
他盯着那枚校徽,喉咙里像有很多话要挤出来,却一个字都没吐成。只是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失措的神色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屋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。
呜——
声音很长。
不是唢呐,不是牛角。更像什么空心的骨管被人贴着夜风吹响,低,闷,尾音拖得很湿。那一下从很远的山口压过来,先贴着地走,再一点点灌进村巷。
林砚后背猛地绷紧。
他以前拍过湘西赶尸的资料,听老人提过,真正领路的号角声不是喜不是丧,是拿来叫阴路开的。
第二声很快又来了。
呜——
比第一声更近。
守灵屋的窗纸无风鼓了一下。门口那几道香灰线像被什么阴气压过,边缘同时塌了一点。
老陈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不是刚才见到校徽时那种惊,是一种更直接的死白。
他猛地起身,连桌上的碗都顾不上,转头看向门外,声音低得发紧。
“怎么会今晚……”
第三声号角响起时,远处还夹进了极轻的铃声。
不是守灵屋檐下的铜铃。
是另一种更细、更脆的路铃。隔得很远,却一下一下,顺着号角后面跟进来。
老陈回头,一把抓住林砚胳膊,力道重得惊人。
“别问了。”
他声音发哑,甚至带了一点压不住的急。
“赶尸人提前进村了。”
林砚心口一沉:“什么叫提前?”
“该走阴路的东西,不该现在进。”
老陈死死盯着门口,像门外那层夜色已经开始长牙。
“今晚进来的,不是你白天能碰的那些。”
又一声号角压过来。
这次已经近到像在村口戏台那边。
屋檐下七只铜铃同时轻轻一震。
老陈的手松开又抓紧,终于像下了什么狠心,猛地把桌边一只长凳踹开。凳子下面露出一块颜色更深的木板,边角有铁环,平时被灰和桌脚压着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下去。”
林砚盯着那块木板:“地窖?”
“快!”
老陈已经弯腰去拉铁环,手背还在发抖。
“今晚进村的东西,连我也挡不住。”
木板被猛地掀开。
下面一股又冷又腥的土气立刻冲了上来。
黑洞洞的,不见底。
而门外,号角声已经停在了守灵屋前的那条巷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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