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几乎是把林砚按下去的。
地窖口一开,下面一股闷了很多年的潮土味直冲上来,混着烂麻绳、灰尘和一点淡淡的尸腥。林砚脚下踩空半步,顺着木梯往下退。头顶那道号角声已经压到门外,低沉得像贴着屋墙在吹。
“下去以后别出声。”
老陈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,很低,很急。
“无论听见什么,都别顶门。”
林砚刚踩到地窖底,头顶的木板就猛地合上了。
“砰。”
黑暗一下压实。
只剩木板缝里漏下极细的一线灰光。空气又冷又闷,贴着皮肤,像潮布裹在身上。林砚一手扶着土墙,一手按住相机包,先让自己呼吸稳下来。
上面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先是老陈急促地挪动了两步,紧接着,屋门像被什么东西推开,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。下一秒,号角停了,换成清脆的铃铛声。
叮。
叮铃。
铃声不密,隔一两息才晃一下。声音不高,却特别亮,像冰冷的铜珠撞在骨头上,一直往人耳膜里钻。
随后,一道沙哑的人声从上面飘下来。
“阴人上路,阳人回避。”
那声音拖得很长,咬字不重,像不是喊给活人听的。
地窖很矮。林砚只能微微弓着背,顺着木板缝往上看。
缝太窄,只能看见守灵屋地面的一条线。油灯大概已经灭了,上面光很暗,只隐约看得出几双脚从门口慢慢进来。
鞋都是黑布鞋。
鞋面沾着湿泥,泥上贴着发黄的符纸。每只脚背上都压着一张,四角拿细钉钉住,符纸边缘被走路时带起的风微微掀动。那几双脚走得极慢,几乎是贴着地往前挪,脚跟落下时没有普通人该有的轻重起伏,更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吊着,一寸一寸拖过门槛。
铃铛声就在这些脚步之间响。
叮。
叮铃。
一双,又一双。
林砚看见最前面的黑布鞋停在地窖口上方不远处,鞋尖朝着神龛。再往后,是更多贴着符纸的脚。它们排得很整齐,像一列沉默的木桩,顺着守灵屋一直排到门外。
号角已经停了。
只有那道沙哑的嗓音,隔一阵就低低说一句。
“阴人上路,阳人回避。”
每说一次,铃铛就跟一次。
林砚蹲在地窖里,后颈一点点发凉。
这不是普通赶尸。
他以前拍过湘西相关资料。真正赶尸的人,赶的是路,赶的是夜,铃和号角是给尸听,不是给人听。可上面这支队伍进村的方式更像过门。像有人故意把一串不该在白天靠近活人屋子的东西,直接领进了守灵屋里。
老陈没有说话。
至少,林砚没听见他开口。
头顶那些脚缓慢挪过木板缝时,带起一股淡淡的纸灰味和更重的尸臭。那味道和枯井里的水尸不太一样,不是泡烂后的腐,而是干冷的,像很多年没见日头的皮肉被符和草药一直压着,闷出来的气。
林砚屏住一口气,继续从缝里看。
忽然,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。
很轻。
很近。
不是上面的脚步,也不是铃铛。
是呼吸声。
一下。
停半息。
再一下。
粗,湿,像谁鼻腔里堵着痰,贴着地窖另一头慢慢喘气。
林砚全身一下绷住。
这地窖里,不止他一个。
他没有立刻转头,只把身体一点点侧过去,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手已经摸进相机包,把摄影机攥在掌心里。
地窖里太黑了。
黑得连墙和地都粘成一片。只有木板缝里掉下来的一线灰光,勉强勾出身前半尺远的轮廓。
那道呼吸声还在。
离他不算远。
像就缩在右后方的角落。
林砚缓缓把相机举起来,按下开机键。机身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,在这种黑里像被放大了。上面的脚步声没有停,铃铛也还在响。幸好这点动静被盖住了。
他没有开普通屏幕,只摸到夜视模式,慢慢转过去。
绿色的画面一点点撑开。
先出现的是土墙。粗糙,返潮,墙皮上长着细细的白毛。再往右,地上堆着几个旧麻袋和断木板。最后,镜头停在角落里。
林砚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那里堆着几具尸体。
一共四具。
并排靠墙放着,全用发黄的白布盖住。布面起伏着,勾出头、肩、膝和脚的轮廓。最外面那具尸体露出半截脚,脚皮发灰,脚趾僵硬地蜷着,脚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红线。
那道呼吸声不是尸体发出来的。
可它们就在这里。
地窖里的尸腥味一下有了来源。
林砚的目光刚扫过去,最靠里的那具白布忽然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。
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布面微微顶了起来。
林砚手指一紧,镜头没晃。
下一秒,一只手慢慢从白布底下伸了出来。
动作很慢。
先是指尖顶开布角,接着是发灰的手背,最后整只手露出来。那手瘦得只剩骨节,指甲发黑,皮肉像贴在骨头上。它没有抓人,也没有往外爬,只是极缓地抬起来,朝林砚这边指。
不是指他。
是指他身后的墙。
林砚头皮一麻,立刻顺着那只手的方向转动相机。
夜视画面扫到他背后那面土墙时,绿色屏幕上挤出大片杂乱的刻痕。
墙上全是名字。
密密麻麻,一层压一层,刻得很深,像有人拿刀尖、钉子或者铁片,反复在潮土和木板混成的墙面上划出来。每个名字上面,都打着一个红叉。
叉有深有浅。有的早已发暗,像凝固很多年的旧血。有的还鲜,红得像刚抹上去。
林砚把相机又举近了一点。
名字很多。
有男有女,有些名字后面还跟着年份。最上面那些早得发黑,字迹模糊,往下越近,越清楚。
他看见几个并不陌生的姓。
也看见一些在隐藏名单里出现过的名字。
它们全都被画了红叉。
像一堵专门给死人记账的墙。
林砚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。
越到后面,字刻得越新,叉也越红。直到最后一行,他的眼神猛地定住。
那里刻着两个字。
林砚。
他的名字就在最后。
字迹很新,像才刻上去没多久。更让人头皮发炸的是,那名字上方原本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去。可就在他盯着看的这几息里,那道红痕正在慢慢加深。
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正在沿着刻痕一点点往上涂血。
由淡,变红。
林砚喉咙发紧,后背瞬间凉透。
这不是单纯的名单。
这是死亡名单。
前面那些名字都被彻底划死了,轮到他,只差最后一笔。
地窖里那道不属于他的呼吸声忽然又近了一点。
像有人正贴在黑里,看着他看墙。
头顶同时传来一声更重的脚步。
咚。
像有什么高大的人停在了地窖盖板正上方。
铃铛声停了。
守灵屋里忽然陷入一种极短的死寂。
林砚立刻把相机屏幕压低,身体往后缩了半步。角落那只从白布下伸出的手也在这时缓缓垂了回去,布面重新盖住它,像刚才那一指只是专门给他看的。
下一秒,地窖盖板被人猛地一把拉开。
“哐——”
冷风和灰光同时灌了下来。
林砚下意识抬头。
洞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他戴着斗笠,笠沿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下半截冷硬的下颌。身上是一件深色旧褂,外面披着防雨的黑布蓑衣,布边湿着,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。背后光线很暗,他整个人像一截立在洞口的黑木桩,把上面的路几乎全挡死了。
最先传下来的,是他身上那股味道。
不是普通汗味。
是尸气、纸灰、草药和山路泥水混在一起的味,冷得发腥。
男人没有立刻说话,只低头往下看。
斗笠阴影压着眼睛,林砚看不见他的目光,却能感觉到那视线正在落下来,一寸寸扫过地窖,扫过角落的白布尸体,最后停在自己脸上。
守灵屋上面很静。
老陈也没出声。
像这一瞬,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男人先开口。
林砚半蹲在地窖里,手里的相机还没完全放下。洞口的灰光打在男人垂下来的手上,照出他粗大的指节和发暗的手腕。
也照出了那根绳子。
一根红绳。
很粗。
不是普通护身绳,而是许多细股拧成的一股,颜色重得发黑,像浸过很多次血。它紧紧勒在男人手腕上,另一端隐在袖口里。
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根红绳,和老陈二楼铁笼里那个少年手上的,一模一样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