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的灰光被那道高大的黑影切成两半。
林砚半蹲在下面,手里的相机镜头还停留在墙面那个刻着他名字的红叉上。尸腥味从上方直灌下来,混着雨衣上的陈年霉气。
洞口那个戴斗笠的男人没有动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。笠沿压得很低,看不清眼,只能看见那截冷硬的下颌骨,和垂在身侧的手腕。那根粗壮的红绳勒在皮肉里,像一条吸饱了血的寄生虫,颜色暗沉得发黑。
两人隔着不到一人高的距离,谁都没出声。
角落里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也彻底安静了,原本伸出来指着墙面的那只灰白的手,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,软塌塌地垂在泥地上。
“老赵。”
老陈发哑的声音从男人背后传来,透着一股硬生生压下去的紧绷。
“规矩你懂。这地窖里的东西,你不能碰。”
被叫做老赵的赶尸人没有回头。
他手腕上的红绳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蹭了一下木板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隔了两息,他干裂的嘴唇才慢慢动了动,声音像砂纸在枯木上磨过。
“生人藏死穴。”
他盯着林砚,“活不长。”
说完这六个字,老赵抬起那只戴着红绳的手,抓住地窖盖板的边缘。
“哐——”
盖板被重重合上。
最后一丝灰光被彻底掐断。地窖里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。头顶上方,清脆的铃铛声再次响起。
叮。
叮铃。
“阴人上路,阳人回避……”
那道沙哑的嗓音伴着沉闷的黑布鞋拖地声,一点点挪出了守灵屋。铃铛声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融进村巷深处的夜风里。
林砚靠在土墙上,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。他在黑里等了足足一刻钟,直到头顶的木板被老陈重新拉开。
“上来。”
老陈的脸逆着光,像一张发灰的纸。
林砚顺着木梯爬出地窖。屋里的柏树枝烟已经被吹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尸臭。刚才那一队贴着符纸的“阴人”就是从这间屋子里穿过去的,地上甚至还留着几片发黄的烂泥印。
老陈正在用香灰一点点盖住那些泥印。动作机械,一言不发。
林砚走到窄床边坐下,没有问那个赶尸人的事。
他知道老陈现在不会说。刚才地窖口的对峙,老陈连摄魂铃都没敢摇,这说明那个老赵和他的阴人队伍,在渡厄村的规矩里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位置。
林砚把肩上的相机包卸下来,拉开拉链,取出摄影机。
机身冰凉。底部的黄符已经被他撕掉了,留下一块极浅的胶痕。
他按下开机键。
屏幕亮起,微弱的白光打在林砚脸上。他点开那个只有乱码符号的隐藏目录,再次调出了那批航拍图。
在地窖里被赶尸人打断前,他只粗略看了几张。现在屋里暂时安全,他必须弄清楚这台相机里到底藏着什么。
第一张图是渡厄村的整体俯视图。
图是从极高的地方垂直拍下的。画面是黑白的,像素很高,能清晰地看到村子四面环山,地形像一个漏斗。村里的吊脚楼密密麻麻地挤在漏斗底部,青石板路像蛛网一样散开。
林砚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图片。
这次他看得很仔细。
在黑白的建筑轮廓中,有几个地方被后期用鲜艳的猩红圆点标记了出来。红点不大,却在黑白底色上显得极其刺眼,像滴在纸上的鲜血。
他开始逐一对照现实地形辨认这些红点的位置。
第一个红点,在村中央。那是祠堂的正屋脊。
第二个红点,在村后山坡。那是老槐树的树冠中心。
第三个红点,在村口的戏台正下方。
第四个红点,在村东头那口满是黑网的枯井井台上。
这四个地方,全是村里的核心禁地。也是他进村后差点丧命的地方。
林砚继续往边缘拖动图片。除了这四个显眼的禁地,还有五个红点,散落在村里几个看似普通的民居位置。有些是废弃的柴棚,有些是没人住的塌房。
一共九个红点。
林砚眉头紧锁。他以前为了拍片,翻过不少民间风水和巫傩阵法的古籍。虽然大多是些皮毛,但基础的方位排列他还是懂的。
他从包里摸出那支签字笔,在日记本的空白处,照着航拍图上的方位,把这九个红点的位置画了下来。
笔尖在纸上游走。
祠堂居中,老槐树压北,戏台守南,枯井镇东。其余五个点分布在斜角。
当他把这九个点用线连起来时,纸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闭环图形。
不是散乱的标记。
这是一道阵法。
林砚的手指顿住了。他认得这个阵的雏形。
九宫锁灵阵。
在湘西早期的巫傩记载里,这种阵法不是用来保平安的,而是用来困住极凶之物。九个阵眼像九根钉子,死死钉在煞气最重的地方。阵法一成,里面的东西出不去,外面的活气进不来。
渡厄村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村落,它是建在这个巨大锁灵阵上的牢笼。
而那些红点,就是当年布阵时留下的“阵眼”。
“你看什么?”
老陈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。
林砚没防备,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。那只独眼正死死盯着相机屏幕上的红点航拍图,眼底的光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下一秒,老陈猛地伸出手,一把按住相机的屏幕。
力道极大,机身发出一声危险的嘎吱声。
“这图哪来的?!”老陈的声音陡然拔高,透着一股近乎失控的惊怒。
林砚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相机里自带的隐藏文件。被一张符纸封着。”
老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那只浑白的瞎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死死盯着林砚,胸口剧烈起伏,像看到了什么最忌讳的死物。
“删掉。”
老陈的声音发着狠,手指在机身上抠得死紧。
“立刻把它删掉。一张都不许留!”
林砚没有松手:“这是前一批带着无人机进来的人留下的。他们在找这九个红点。这图上画的是锁灵阵,对不对?”
“我叫你删掉!”
老陈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,另一只手直接探过来想要抢夺相机。林砚眼疾手快,猛地往后一撤,将相机护在怀里。
“老陈!”林砚压低声音喝道,“我爷爷的名字在名单第一个!我现在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,你让我删线索?”
“这不是线索,这是催命符!”
老陈站在床边,手指指着那台相机,指尖都在发抖。
“你以为他们在找什么?你以为这几个红点是普通的泥巴地?”老陈咬着牙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那些点是钉子!是把底下的东西钉死的楔子!他们把图拍下来,不是为了逃出去,是为了拔钉子!”
林砚心中一震:“有人想破阵?”
老陈闭上嘴,不说话了。他后退了半步,身形重新佝偻下去,像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。他转过身,拖着步子走回门边,重新坐进阴影里。
“把图删了。再盯着那些红点看,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老陈丢下这句话,闭上了那只独眼,不再理会林砚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砚坐在床沿,看着手里的相机。
老陈的反应太激烈了。这说明航拍图上的红点不仅是真的,而且触及到了渡厄村最核心的秘密。前任委托者利用无人机找出了阵眼,甚至记录在了隐藏目录里。
既然有人想拔钉子,那就意味着这些红点位置,极有可能埋着什么东西。
林砚没有删掉图片。
他再次点亮屏幕,将其中一张局部放大的航拍图拖到中央。
那是一张村西头的俯视图。
画面边缘,是守灵屋发黑的草顶。而在守灵屋的正后方,紧贴着土墙根的位置,赫然亮着一个猩红的圆点。
九个阵眼之一,就在他现在待的这间屋子后面。
林砚的呼吸放缓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老陈。老陈靠在门框边,似乎已经睡着了,只有极其轻微的鼾声混在残存的艾草烟里。
子时已经过了。
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连那要命的锣声都已经停歇。
林砚把相机塞进包里,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那把生锈的剪刀。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,没有走正门,而是走向了守灵屋后侧的那扇小木窗。
窗纸发黄,上面还留着昨夜被红嫁衣烫出的那个米粒大的焦洞。
林砚拨开木栓,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夹杂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窗外没有光。只有守灵屋后墙那片狭窄的泥地,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。
他翻身跃出窗户,落地时尽量用前脚掌着地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后院的泥土比前面更湿软,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感觉。
林砚凭着记忆中航拍图的位置,贴着墙根往左走了大约三步。
停下。
就是这里。
他蹲下身,没敢开手电,只能借着天空中极弱的微光观察地面的状况。这里的荒草被压倒了一片,虽然表面铺了一层枯叶,但底下的泥土明显比旁边要高出一点。
像是一个极小的坟包。
更重要的是,泥土的颜色不对。周围的土是黑褐色的,而这块凸起的土,透着一股生翻出来的死灰。
林砚用手拨开表面的枯叶,指尖触碰到了泥土。
很松。
确实是新翻动过的痕迹,绝对不超过一个月。
他没有用工具,直接用双手开始扒土。泥土又冷又湿,带着一股浓重的甜腥味,像是在血水里浸泡过很久。指腹陷进泥里,仿佛插进了一团失去温度的冷肉。
挖了不到半尺深,林砚的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物。
不是石头。也不是木头。
边缘很薄,带着一点弧度,表面光滑。
林砚加快了动作,把周围的泥土迅速刨开,双手握住那个硬物,用力往上一扯。
“嗤啦”一声,那东西带着一团黑泥被拔了出来。
林砚把它拿到眼前,用大拇指蹭掉表面的污泥。
借着微弱的夜光,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片塑料材质的叶片,呈现出流线型,根部有明显的断裂痕迹,断口处还沾着一些干涸的暗红色物质,分不清是油漆还是血。
一只断掉的无人机螺旋桨。
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和他在坟场边缘捡到的那架损毁的无人机残骸,是同一个型号。
前任委托者不仅找出了阵眼,而且真的有人来过守灵屋的后面,在红点标注的位置挖过东西!这只断裂的螺旋桨,就是当时被强行埋进去的,或者是被地下的什么东西咬断后留下的。
难怪老陈会那么恐惧那些航拍图。
就在这时,林砚胸口的衣服里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。
《渡厄手册》。
它又发烫了。而且这一次的温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,隔着布料几乎要将皮肤烫出水泡。
林砚顾不得满手的黑泥,立刻从怀里把手册掏了出来。
纸页在没有风的后院里疯狂翻动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锐响,最后死死停在一张空白页上。
暗红色的字迹像破裂的血管一样,在纸面上迅速渗出,蔓延。
“被标注之地,皆是煞灵的出口。”
字迹扭曲,笔画边缘带着细小的毛刺。
紧接着,第二行字浮现出来,颜色深得发黑。
“不可挖。不可看。不可记。”
最后一行字,像是一句最严厉的警告,重重地砸在纸页最下方。
“禁忌之眼已开,图存者,必受其反噬。”
林砚盯着“禁忌之眼”四个字,呼吸彻底停滞了。
他明白了。
这台相机,根本不是什么记录民俗的工具。它能拍到肉眼看不见的鬼影,能显现隐藏的阵法航拍图,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用来窥探渡厄村底线的“眼”。
他手中的设备,早就在不知不觉中,成了唤醒煞灵的钥匙。
泥地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咕嘟”声。
林砚低下头。
刚才被他挖开的那个浅坑里,原本渗出的黑水正在缓慢地向上翻涌。而在黑水的深处,似乎有一团模糊的人形头发,正顺着泥洞,一点点向外蠕动。
守灵屋檐下的铜铃,在这一刻,发出了今夜最急促的一声颤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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