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没有立刻松开那女孩的手。
女孩掌心的黑点贴在他指腹上,凉得像一粒嵌进肉里的炭。她看着巷子更深处,眼神发直,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。
林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巷尾雾很淡。医馆那扇半开的旧木门歪着,门槛下淌出一线发黑的水痕。方才还蹲在药柜前嚼规则残页的疯村民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声。
拖棺的两个村民也走远了,只留下木底擦过石板的尾音,慢慢消在祠堂方向。
女孩忽然低低说了一句:“他醒了。”
“谁?”
女孩没答,只把那块沾血的红布攥得更紧,忽然挣开林砚,转身就跑,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她跑得很快,布鞋踩在潮石上,几下就没了影。
林砚没有追。
他站在医馆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。影子还在。心口那粒黑点也还在,像一枚钉子钉在左胸位置。刚才女孩掌心里的黑点,和这个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偶然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。手册没有发烫,纸页也没有自己翻动。安静得过分。
老陈不在。
方才拖棺经过后,林砚在医馆门外站了一阵,没有看到守灵屋那边有人来,也没听见摄魂铃的声音。村里白天越来越像夜里,静得让人发闷。正是这种时候,反而适合做一件事。
找压住影子黑点的法子。
从枯井里把影子拽回来后,那黑点就没消过。它不疼,只在夜里和听见某些铃声、号角声时发冷。老陈没给过明确解释。疯村民和那个女孩却都带着类似的痕迹。
这东西不是单纯的印子。
林砚转身进了医馆,顺手把门又推开一寸。
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。
里面的味道立刻涌上来。
药渣味。霉味。铁锈味。还有很淡的腥气。像药锅里熬过血,锅底又很多年没刮干净。四面药柜贴墙立着,木头受潮发黑,抽屉边缘起翘。台面上积了灰,压着碎药末和几根发黄的艾梗。地上还有被嚼烂的纸浆,湿黏黏贴在砖缝里。
疯老头不在前堂。
林砚先停了两息,听。
里间没有笑声,也没有翻动声。只有房梁上偶尔落下一点药灰的细响。
他把相机拿出来,挂在胸前,没有开机,先沿着药柜一排排看过去。
很快,他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这些药柜抽屉上贴的不是药名。
不是黄连、艾叶、地骨皮,也不是止血散、避煞丸之类的旧方名。
贴着的是名字。
一个个名字。
用旧红纸写,墨迹发乌,有些已经洇开。抽屉从上到下、从左到右排得很密,每个屉面都贴着一张红条。上面是不同的人名。男女老少都有。有些名字后头还点了黑点,有些则被一横划掉。
林砚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从第一排看过去。
“张三福。”
“刘顺娘。”
“周满仓。”
“陈二妹。”
都像村民的名字。
这不是药柜。更像一面分门别类的名册墙。每个抽屉里装的不是药,是某个人对应的东西。
他的呼吸压低,继续找。
药柜最里侧有一排更窄的小屉,位置偏低,红纸比别处新一点。林砚蹲下去,一格一格看过去。
然后,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林砚”。
两个字贴在最右下角的抽屉上,墨还没有完全发旧,边缘却已经被潮气侵得发皱,像早就有人提前写好,等着他来。
林砚盯了几秒,没有立刻去拉。
医馆里太静。
静得像每个抽屉后面都有人在听。
他先把相机打开,切到取景器,缓慢照向四周。镜头里的药柜轮廓更深,柜缝里有一层缓慢爬动的灰气,但没有别的人影。里间门帘半垂,后头空着。
林砚这才伸手,捏住那只写着自己名字的药屉把手,慢慢往外拉。
木屉起初很紧,像里面塞得太满。拉出一半时,发出一声轻微的吸附声。
抽屉里没有药。
只有一张折了很多道的泛黄药方,压在最上面。下面垫着一撮干得发黑的艾草,草叶硬而卷,像放了很多年。
林砚把药方拿出来。
纸很脆,边缘一碰就掉细灰。上面的字迹不是现在常见的笔式,偏旧,横平竖直,收笔很稳。内容却很短。
“压影黑点法:引路人之血,配以陈年艾草,焚灰吞服,可缓其侵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“只缓,不解。”
林砚的目光停在“引路人之血”几个字上。
引路人。
手册前面才出现过这三个字。想出村,先寻引路人。现在压制影子黑点,也要用引路人的血。
两条线在这一刻缠到了一起。
他的心口缓缓沉下去。
能被称作引路人的,眼下最像的还是老陈。可老陈隐瞒太多。这张药方把路指向了他,却没有给第二个选择。
林砚把药方翻到背面。
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不是药方正写。像是匆忙间拿到什么纸就写,字迹比正面更急,却仍旧稳。第一眼看上去就和前面那份航拍隐藏目录名单里“林闻山”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的想象重合了。
这是爷爷的字。
林砚几乎立刻确定。
家里旧物不多,爷爷留下的真正手写东西,他见得很少。可那种旧式教书人的笔意很难认错。字骨架正,转折带一点硬,像笔尖每一下都先想过再落。
他迅速看下去。
“村中草药并非治病,多半镇煞。艾草性燥,烟可逼阴,但需年深者方有压口之力。若影受污,先封其心,再断其行。不可急,不可信异化之规。”
后面还记了几种处理煞侵的法子。
有用糯米封脚印的,有用生盐撒门槛的,也有用鸡血点纸镇物的。都很短,像从实践里一条条记下来的活命笔记。
其中有一段被反复描重。
“艾草须取旧年窖藏者。新草驱表,老草压里。”
“药不对,反养煞。”
最后一行写得最急,几乎压出纸背。
“若见引路人留名于药柜,不可全信其人,先信其血。”
林砚的手指顿住。
这句话像是专门留给后来者看的。
不可信其人,先信其血。
爷爷当年显然也走到了这一步,也拿到了这张药方,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留下的。可他为什么没有出去?为什么名字会出现在那份名单第一位,标注未归?
医馆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喘笑。
“嘿。”
声音离得很近。
就在背后。
林砚的肩背一下绷死。他没有立刻回头,先把药方和那撮发黑的艾草一起塞进怀里,同时抬起相机,借取景器看向身后。
画面里,疯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背后两步远。
脸离得很近。
他头发乱成一团,眼白发黄,嘴角烂着,正咧开一个发黏的笑。手里抓着一大把艾草。那艾草不是干的,是湿的,草梗上挂着暗红色的液体,顺着他手指往下滴。味道一下冲上来。
不是普通草药味。
是血和艾一起烂掉后的苦腥味。
疯老头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吃下去。”
他把那把血淋淋的艾草往前一递,笑得更深。
“吃下去,影子就回来了。”
林砚没动。
取景器里的画面却比肉眼更糟。
疯老头身后的影子不是正常的人影。影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拱,一团一团地鼓起来,随后裂开细缝。无数细小的黑虫正从他影子里往外钻。虫子只有米粒大小,头尖,身子细长,密密麻麻沿着影子的边缘爬,像一锅黑水在地上沸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那些虫子不是往外散。
它们正顺着疯老头的脚边往自己这边涌。
林砚脑子里立刻闪过手册里某一页极短的内容。
那是很早前翻到过的一条旁注,字很小,像夹缝里写的。
“见影生虫,默诵驱虫咒,不可踩,不可拍,不可让虫过影心。”
当时他没用上,只记了个大概。现在那几句忽然清清楚楚跳出来。
疯老头还在把血艾草往前递。
“吃啊。”
“吃了就好。”
“吃了它们就不咬影子了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取景器里那些黑虫就爬得更快一点。
林砚往后退半步,鞋底紧紧贴着地,不去踩那些已经逼到自己影子边缘的虫群,口中压低声音,开始默诵。
“草归土,虫归阴,阳影不借腐壳身。”
第一句出口时,疯老头脸上的笑停了一瞬。
“别念。”
他嘴角抽了抽,手里那把血艾草猛地往前一送。
“吃!”
林砚没接,继续往下念。
“黑行地,白守门,虫见火路自断根。”
取景器里,最前面那层黑虫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全部停,只是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线,虫足在地上乱抓,影子边缘却过不来。
疯老头的表情开始扭曲,眼白翻起来一点,笑和怒混在一张脸上,像皮被人来回拉扯。
“别念!”
他抬手就朝林砚脸上抓来。
林砚侧身躲开,背撞上药柜,继续压着气息念最后一句。
“影中虫,壳中魂,借煞者退,噬主者焚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地上那团黑虫像被热油烫了一样,同时往回缩。
取景器里看得最清楚。
它们不是退散,而是疯狂往疯老头自己的影子里钻。钻得太急,影子表面像煮沸的黑泥,一鼓一鼓地翻。疯老头的腿立刻软了一下,手里的血艾草掉在地上,暗红汁液溅开,苦腥味更重。
他捂着小腿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,像那些虫子全逆着爬回了他的身体。
林砚没有多停。
趁这一瞬,他俯身抓起地上那把真正带着年份的发黑艾草,又把药屉里那撮干艾一并揣进怀里,转身就往外冲。
疯老头在后面扑了一下,没扑到,只撞翻一只药碾。石碾碎裂的声音在医馆里炸开。
“你带不走——”
他的吼声又尖又哑。
“那是给你开的药——”
林砚冲出门口,没有回头。
巷子里雾气压着石板,几口黑棺拖行的声音已经远了,只剩祠堂方向传来一阵很闷的木响。医馆门内又传来一阵抓地声,像疯老头还想追出来,可很快就只剩低低的喘笑。
林砚一路快走,直到拐过两条巷子,确认身后没人跟来,才慢慢停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东西。
那张泛黄药方还在。
爷爷的字也在。
两撮陈年艾草压在纸边,草香苦沉,和血艾草那股烂腥味完全不同。
影子贴在脚下,心口那粒黑点仍旧没有消。
但现在,他至少知道该用什么压它,也知道另一件更麻烦的事。
引路人之血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冷刺,缓缓扎进脑子里。
守灵屋的方向就在前面。
屋檐下那串铜铃静静垂着,没有响。门关着,像老陈还在里面等。
林砚站在巷口,没有立刻过去,只把药方重新翻到背面,又看了一眼最后那句话。
“不可信其人,先信其血。”
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,带着一点陈年艾草的苦味,也带着守灵屋门缝里漏出来的淡淡柏烟味。
他把药方折好,收进怀里,朝前走去。
刚走到守灵屋门前,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拖链响。
从二楼下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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