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前,守灵屋里很静。
阁楼上的长明灯已经被老陈重新压低。那点火头像病人的眼,勉强吊着不灭。陈念靠在铁笼里,手腕上的粗红绳仍旧勒得很深,表面偶尔闪过一点湿亮,像活物在皮肉里换气。
老陈站在笼前,没有回头。
林砚还握着那把锈剪刀,掌心里全是冷汗。手册上那三行猩红的警告还没褪干,字迹像刚用血压上去。
“先下去。”老陈说。
声音很低,也很硬。
陈念闭了闭眼,没有再说话。刚才那一下红绳内收,已经把他脸上的血色抽得更薄,嘴唇都发灰。
林砚没再逼问。他知道现在不是剪不断的问题,是一旦剪断,先从哪里炸开的问题。
三人之间刚陷入僵持,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钟响。
咚。
声音很沉。
像一只蒙了很多层旧布的大钟,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重重撞了一下。整座村子的空气像被这一声压得往下一坠。阁楼梁木轻轻发颤,蒙眼神像脸上的红布都跟着晃了晃。
林砚抬头。
这不是第一次听见祠堂撞钟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钟声落下后,村里原本零碎的鸡叫、远处木门开合、风吹艾草的擦响,全断了。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整座村子的喉咙。连狗都没叫一声。
太静了。
静得只剩铁笼上的红绳还在轻轻摩擦。
老陈脸色沉下去:“回屋。”
林砚刚转身,第二声钟响突然撞来。
咚——
这一声比刚才更长,更刺耳。
不是单纯的闷响,而像钟体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尖了一下。声音穿过耳膜时,林砚后槽牙都震得发麻。守灵屋檐下的铜铃同时乱颤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几乎同一时间,村里最后一点活气也彻底没了。
没有鸟。
没有狗。
没有人声。
只有祠堂那边第二声钟的余音,还在屋梁和地板之间来回撞。
陈念猛地睁开眼,声音沙哑:“他们来了。”
楼下已经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两个。
很多。踩在青石板上,沉,齐,带着木棍撞门框的闷响。有人到了守灵屋门前,连敲都没敲,直接把门板一脚踹开。
砰!
冷风灌上来。
老陈一把抓起摄魂铃,回身下楼。
林砚紧跟着下去。木梯很窄,脚下发响,等他踩回守灵屋地面时,村长已经带着人堵满了门口。
这次不止昨夜那几个壮汉。
足有七八个人。
个个脸色发灰,袖口扎紧,手里拿着麻绳、木杠、短棍,像不是来请人,是来抬棺。村长站在最前,拄着那根包铜头的拐杖,眼皮下垂,嘴角抿得很死。门外的正午光照进来,照得他那张老脸更硬。
“钟响第二声了。”村长开口。
声音比平时更沉。
“该带人走了。”
老陈挡在木梯口前,摄魂铃垂在手里,没晃。
“带谁?”
村长盯着他:“你知道带谁。”
“固煞仪式不能再拖。煞气已经顶到第二声钟上了,再不归位,祠堂压不住。”
老陈没让开:“陈念现在不能离开守灵屋。”
“不能?”村长笑了一下,笑意发冷,“他本来就是该送过去的那一个。老陈,你拖到现在,已经够久了。”
后面几个壮汉往前半步,手里的麻绳已经提起来。
林砚站在侧后方,目光先扫过他们的脸,随后本能地往下落。
只一眼,他后背就凉了。
门外正午的光很亮,按理每个人脚下都该有影子。
可村长和那几个壮汉脚下,几乎没有完整的人影。
不是完全消失。
而是他们的影子全被拖长了,像一滩黑水,从每个人脚底下淌出来,沿着门槛汇到一起。七八道影子在地上纠缠、重叠,最后拧成同一团巨大阴影,笔直指向村中央祠堂的方向。
像不是他们站在这里。
是祠堂那边有什么东西,顺着影子拴住了他们,把他们拖来。
林砚的呼吸微微一顿。
村长没有影子。
或者说,他的影子不属于他自己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猛地发烫。
林砚低头,手册自己翻开,纸页哗啦作响。新字以极快的速度渗出来,暗红发黑。
“钟响三声,祭品归位。”
只有这一句。
下面没有解释。
没有活路。
像一道单纯的催命令。
林砚抬眼再看村长,心里那点寒意瞬间落实了。
他们不是来“固煞”。
他们是要把陈念送进第三声钟里。
老陈显然也知道。
他捏紧摄魂铃,独眼发沉:“煞气未平,守灵屋还压着一线。现在把人带出去,不是固煞,是开煞。”
村长拐杖顿地:“你守了这么多年,守出了什么?钟都响到第二声了,你还想拿你那点烂规矩挡祠堂?”
“祠堂要的是归位。”
“他不去,谁去?”
老陈声音冷得发硬:“谁定他该去?”
“祖宗定的。”
“祖宗?”老陈盯着村长,“还是你们这些借祖宗名头吃命的人定的?”
这句话一落,门口几人的脸都变了。
村长眼神一沉,拐杖猛地往前一戳:“拿人!”
后面两个壮汉立刻冲进来。
他们不是冲林砚,是直奔木梯口。显然早就知道陈念在上头。老陈抬手就是一铃。
叮铃——
铃声炸开,冲在最前那个壮汉脚下一晃,脸色立刻白了一层,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抽了一下。可他没退,反而咬着牙继续往前,像身后那团连向祠堂的巨大阴影正在拖着他走。
第二个壮汉已经抬起木杠,直往老陈肩上撞。
老陈侧身躲过,木杠砸在墙上,砰的一声闷响,墙灰簌簌往下掉。更多人涌进来,守灵屋一下挤满了。柏树烟、汗味、霉味和一股隐约的腥气混在一起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林砚退到桌边,眼睛却没离开地面。
那些影子越来越怪。
随着村长的人全部进门,地上的黑影已经彻底连成一片,不再分谁是谁。那团阴影像活的一样,从众人脚底下缓慢蠕动,边缘不断向木梯口靠近。祠堂方向像有根无形的绳,正顺着影子往屋里收。
这不是普通站位。
是术。
影连术。
名字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。林砚以前拍民俗时,在一份残破的傩师口述里见过类似说法:借众人影气,连成一脉,引煞牵魂。影越齐,术越稳。被拖住的人,不是被手抓走,是被自己的影子送走。
而现在,陈念一旦下楼,只要脚踩进那团连向祠堂的阴影里,就等于自己“归位”。
老陈也看出来了。他猛地回身,把木梯口死死挡住,冲林砚喝了一声:“别让他影子碰楼梯!”
林砚一瞬就明白了。
他抓起桌边相机,直接开机。
村长立刻看向他,眼神一厉:“放下!”
林砚没理。
相机屏幕亮起的一瞬,取景框里的人影比肉眼更可怕。村长和那些壮汉的脸还在,可他们脚下根本不是正常影子,而是一大团翻滚的黑气。黑气像一条粗大的根,从祠堂方向伸来,分别扎进每个人脚底,再在屋内汇拢。
连向木梯口的那一段最粗。
像专门给陈念留的。
一个壮汉已经踩上楼梯第一阶,伸手去抓上方栏杆。老陈挥铃砸过去,正中那人手背。那人惨叫一声,手缩回去,手背上瞬间浮出一块青黑。可后面的人又顶了上来。
村长厉声道:“拖住他!第三声钟前,必须把人带出守灵屋!”
第三声钟。
林砚脑子里那句“钟响三声,祭品归位”像被钉子钉住。
不能等第三声。
影连术靠的是影子相续、黑气不断。要破,就得断它一瞬。
最直接的办法,是光。
不是油灯那点死光,而是瞬间刺破影形的强闪。
林砚把相机举高,手指摸到闪光设置,心跳撞得发疼。村长已经看出不对,猛地转身朝他扑来:“把机器拿下!”
太晚了。
林砚直接按下快门。
咔嚓!
刺目的白光在守灵屋狭窄的空间里猛地炸开。
不是普通拍照那点亮。
在这么暗的屋里,这一下像把整间屋子硬生生劈白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眼睛都本能地闭了。村长扑到一半,脸上的皱纹和灰白皮色在强光里暴露得像纸扎。更关键的是地上那团巨大阴影——
白光落下时,它断了。
不是消失。
是像一整张拉紧的黑网,被刀从中间斩开。原本缠在众人脚下、齐齐指向祠堂的黑影猛地一乱,边缘炸散成数段。几个壮汉脚下瞬间各自有了短促而零碎的影子,再也没法连成一体。
“啊——!”
最靠楼梯那个壮汉先惨叫出声。
他像被什么从脚底狠拽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一仰,摔在地上。其余几人也同时乱了阵脚,有的撞上桌角,有的脚下一空,像突然失了牵引。村长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“你敢破影!”
他吼得嗓子都劈了。
林砚没给他第二次聚影的时间,抬手又是一闪。
咔嚓!
第二道白光砸下来。
这次更近,直接照在村长脸上。村长猛地抬手挡眼,拐杖脱手,包铜头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那团试图重新聚拢的阴影又被打散,散成数条乱颤的黑线,贴着地面疯狂扭动,像许多条被踩断的蛇。
楼上铁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链响。
陈念显然也感觉到了。
老陈趁这机会猛地摇铃,铃声一串一串压出去,借着影连术断开的空隙,把木梯口前那片黑气死死顶住。几个壮汉再想往上冲,脚却像灌了铅,根本踩不稳。
村长勉强睁开眼,眼白里全是血丝。他死死盯着林砚,脸上的皮肉都在抖:“外乡人,你找死!”
“拿他相机!”
可没人立刻动。
失了影连术,那几个壮汉明显虚了。一个个脸色比刚进门时更灰,脚下影子短得发怪,像刚被硬从祠堂那边扯断一截。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后退,根本不敢再碰木梯口。
第三声钟还没响。
可局面已经乱了。
老陈挡在楼梯前,胸口起伏得厉害,摄魂铃摇得越来越快。铃声和相机闪光余下的白影在屋里交错,逼得那团黑影始终无法重新聚拢。
村长眼神怨毒,知道这一回硬带不走人了。他猛地捡起拐杖,往后退了半步,像还想再说什么。可就在这时,老陈手里的铃突然一颤。
不是响。
是他的手先抖了一下。
下一秒,老陈整个人晃了。
他像被什么从胸口里面重重捶了一拳,脸色瞬间灰败下去,铃声也断了半拍。林砚心里一沉,刚想过去,老陈已经猛地弯下腰,一口血直直喷在地上。
噗。
血不是红的。
是黑的。
发黏,发稠,落到地面时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苦味,像煎糊了的药汁,又像井底最深处翻上来的污水。那口黑血溅在香灰和木地板上,竟还轻轻冒出一点热气。
整个守灵屋都静了一下。
村长先看见那口黑血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冷的东西,像终于证实了什么。他没有再硬闯,只盯着老陈,缓缓扯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“你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第二声钟都震出你的底子了,你还拿什么守?”
老陈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摄魂铃,指节发白。他没抬头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村长盯了他几息,拐杖一顿。
“好。”
“你们今天把人藏住。”
“我看第三声钟响的时候,谁还能替谁挡。”
说完,他猛地一挥手。
那几个壮汉立刻退开,动作比来时快得多,像不愿在这屋里多停一息。村长最后看了林砚一眼,那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,随后转身出了门。
门外的正午光还亮着,可村长一行人的背影拖出去时,地上的影子依旧没有正常散开,而是零零碎碎地扯成几段黑线,朝祠堂方向匆匆退去。
等脚步声彻底远了,林砚才快步上前。
老陈还撑着地,唇角不断往下淌黑血。血里带着细小的黑渣,像烧碎的香灰。近处闻起来,不只是腥,还有一股很重的尸臭。
“老陈。”
老陈抬手,挡了他一下。
“先关门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。
林砚立刻回身,把门重新闩死。屋里光线一暗,那股刚被闪光撕开的影连余痕似乎也慢慢退了,只剩地上那滩黑血还在发亮。
楼上传来一声铁链轻响。
陈念没说话,但显然听见了。
林砚回到老陈身边,蹲下去,盯着那口黑血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老陈抹了一把嘴角,掌心也是黑的。他没有立刻答,只抬头看了一眼木梯,像在确认上头的人还在,随后才缓缓喘出一口气。
“影连术断了,他们带不走他。”
“可守灵人的气,也不是白顶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咙里又压出一阵闷咳,指缝间的黑血更深了一点。
林砚握着相机,手还在发麻。
他知道自己刚才做对了。
但也知道,这一下不只是打断了一次带人。
是把祠堂那边和守灵屋这边,彻底推到了明面上。
第二声钟已经响过。
村长退了,但没真退。
而地上那滩黑血,正在提醒他,老陈能挡住的东西,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又轻轻一震。
像第三声钟的余音,已经在纸里,先一步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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