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灵屋里,火还没完全稳住。
纸桌、纸柜、纸床、纸椅撑起的临时壳把四周那层发薄的木壁勉强顶住。火线沿着纸纹和血迹缓慢游走,红里带青,照得屋里一切都像浸在一层脏水般的血色里。
林砚手里还攥着那张黄纸。
纸很薄,边角发脆,像一碰就会碎。最上面的名字是林闻山。下面的生辰八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稳。纸角露出的那行小字只看清了一个“借”字,后半截还压在他指下。
老陈死死盯着那张纸,脸色灰得发青,像喉咙里堵着一口没法吐出来的血。
屋外那层红影还贴着墙。
指甲刮过薄木板的声音断断续续。嗤。嗤。很轻,却比砸门更让人头皮发紧。像它们知道,这层壳已经快到头了,不必急着撞,只要慢慢等。
林砚刚想把黄纸翻过来,屋檐下的铜铃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。
是院外有东西停了。
下一秒,远处村口那边,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铜铃。
叮。
声音很亮。
和守灵屋檐下这些铜铃不一样。那声音更薄,更利,像一小块冰砸在骨头上,尾音拖得很细,顺着夜色一路钻进来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。
叮铃。
随后,沉重的拖沓脚步声从村口方向慢慢压近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整队。
脚步不快,甚至可以说迟缓。每一步都像膝盖和脚腕被什么东西硬拽着往前拖,鞋底擦过青石板,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磨响。铃声就在这些脚步之间晃动,一声,一停,又一声,像在给那队东西定节。
老陈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不是刚才看见黄纸时那种压着的惊,是一种几乎压不住的阴沉和厌恶。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外,喉咙里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那疯子怎么提前把东西带回来了?”
林砚把黄纸迅速折起,塞进内袋,抬头看他:“谁?”
老陈没答,只一把抓过桌上的摄魂铃,压低声音:“吹灯。闭气。别出声。”
他动作很快,抬手就把桌边一点残火压暗。屋里顿时只剩纸扎壳上那层不太稳定的火光,勉强映着门缝和窗缝。老陈自己贴到门边,侧耳听外头动静,另一只手对林砚做了个压下呼吸的动作。
铃声越来越近。
叮。
叮铃。
拖沓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楚,已经进了村西这条巷子。青石板像被一双双僵硬的脚底反复碾过,连带着地面都在微微发闷。
林砚胸口里的《渡厄手册》忽然一热。
他低头把手册抽出来。纸页自己翻开,字迹浮得很快,暗红色在火光里发乌。
“阴人入村,生人闭气。”
只有这一句。
没有别的解释。
林砚看完,立刻把手册合上,屏住呼吸,挪到门边那条最窄的缝隙后面。
门板还在,可这间守灵屋现在是靠纸扎壳硬撑出来的,木皮发薄,门缝也比平时透得更多。林砚把眼睛贴过去,先看见一截晃动的昏黄光。
不是灯笼。
是一盏旧尸灯。
灯身很小,外面罩着发黄的皮纸,光线不亮,只够照出前面三五步。灯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,戴着斗笠,穿黑布蓑衣,腰间挂着一串细铜铃。每往前走一步,他手里那只赶尸铃就轻轻一晃。
叮铃。
是老赵。
林砚在地窖口见过他。
只是这次看得更清楚。
斗笠压得低,看不清眼,只看见下半张脸冷硬,嘴角向下压着,脸上没有什么活人的表情。那只拿铃的手腕上,仍旧缠着那根极粗的红绳,颜色暗得像陈血。
而在他身后,是一整队“阴人”。
它们一字排开,慢慢往前挪。
身子僵。肩膀平。两条胳膊垂在身侧,几乎不摆动。脚像不是自己抬起来的,而是被铃声一节一节扯着往前。每个阴人的额头中央都贴着一张紫色符咒,符纸比平常黄符更暗,颜色发乌,边角卷起,像被什么湿东西浸过。
火光和雾气太乱,肉眼看过去,它们只是一排排脸色发灰的人。
可那种僵硬太不自然了。
林砚的手指摸向相机,动作很慢,把机身抬到门缝边,借着缝隙往外看。
取景框亮起的一瞬,他的后背绷紧了。
镜头里的那些阴人,不是普通的死人脸。
一张张脸在夜视和微光下清楚地显出来。灰白。发青。皮肉发硬,嘴角僵着。眼睛多数半闭着,像被某种东西从里面撑住了眼皮。可最让林砚心里发沉的,不是这些。
是那些脸,他有印象。
不是每一张都见过本人。
但他在相机隐藏目录里的名单上见过相似的名字,也在村里紧闭的门窗后见过一些同样的轮廓。更有两张脸,他进村那天曾在街口镜头里扫到过,站在清末旧影一样的人群里。
失踪的村民。
或者说,早该消失的人。
它们全在这里。
被老赵一串铃领着,僵硬地沿着村巷往前走。
林砚的呼吸更慢了。
老赵每摇一次铃,他脚下影子心口那个黑点就隐隐一痛。
不是普通的抽痛。
像有人拿一根很细的针,从影子里面往外挑。第一次只是轻微发麻。第二次更明显。等老赵带着队伍走到守灵屋门前时,那颗黑点已经像活了一样,在影子心口的位置一下下发烫、发跳。
林砚下意识低头。
火光映在地面上,他的影子贴着门边,很薄。可心口那一点黑,比平时更沉,像滴在水里的墨核,正随着铃声微微鼓动。
叮铃。
黑点猛地一缩。
一阵细而尖的痛顺着脚底和小腿窜上来,直抵胸口。林砚咬住牙,没有发出声。
老陈察觉到他的异样,偏过脸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看影子。”
林砚没应,只把相机重新贴到门缝。
队伍已经走到了守灵屋正前。
老赵脚步不停,铃也不停。那一排阴人在他身后拖着步子过去,额头上的紫符在昏黄尸灯下泛着一层冷光。符纸中央都点着一点极深的黑,像有人用烧过的香头按下去。
林砚一个个看过去。
有的脸已经烂得不明显,有的却还保留着生前模样。越看,越让人发寒。因为这些“阴人”不是无名的尸体,是村里一个个曾经活过的人,被重新排进了这支队伍里。
而且,队伍最末尾那个,不对劲。
那个阴人比前面的更瘦,个子也稍矮一点,头垂得很低,额上的紫符有一角已经翘起。它右手不像别的阴人那样垂着,而是提着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。
纸已经潮了,边角发卷,在它僵硬的手指间一晃一晃。
起初林砚以为那只是纸钱或者路引。
可等那阴人从门前经过,尸灯那点昏光恰好晃到纸面上时,林砚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不是纸钱。
是医院的缴费收据。
白底,蓝边,右上角有印刷医院名称的位置,下面是一行行打印出来的项目和金额。因为受潮,字已经有些晕,可那种纸张样式和长条回执的排版,林砚太熟了。
那正是他母亲住院那天,自己在缴费窗口丢失的那张缴费收据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
那天凌晨,押金交完,他把回执单夹在病历本里,后来去工作室收拾设备时,再翻病历本,就少了一张。护士说可能落在收费窗口,林砚回去找过,没找到。他当时只以为是丢了,根本没多想。
可现在,那张本该丢在现实医院里的收据,正被一个贴着紫符的阴人提在手里,穿过渡厄村的夜路。
一瞬间,林砚只觉得门缝外的冷气都变了味。
不再只是村里的阴冷。
而是有什么东西,从他进村之前,甚至从他在医院守着母亲那一刻起,就已经伸进了现实。
匿名信。缴费收据。医院。母亲的手术费。
这些本该在村外、在现实生活里的东西,不是孤立的。
它们早就被一根线牵住,拖进了这座村。
而他不过是现在才看见那根线。
阴人手里的缴费收据被夜风吹得轻轻翻起一角。
林砚甚至看见了纸背面那一小块被他拇指按过后留下的浅灰印。
不会错。
就是他的。
影子心口的黑点在这时又狠狠痛了一下。
叮铃。
老赵的铃声像故意在这一刻落下。林砚的指节瞬间收紧,相机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他强迫自己继续闭气,继续看。
最后那个阴人拖着脚,从守灵屋前慢慢过去。它始终低着头,手里的缴费收据像路引一样晃着,纸角掠过青石板上潮湿的光。
老赵没有停,也没有朝守灵屋看。
可林砚就是觉得,他知道屋里有人在看。
那只铃又轻轻一响。
叮。
这一次,最后那个阴人像是被铃声扯动,脖子极缓地偏了一下。
不是转身。
只是把脸往守灵屋这边侧过来一点。
门缝太窄,林砚还是看见了它半张脸。
脸皮灰白,嘴唇发黑,眼睛闭着,像一具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尸首。可最刺眼的,是它嘴角边沾着一点极淡的白粉。
像医院收据长期夹在指间,留下来的纸灰。
队伍继续往前。
脚步拖沓。铃声清脆。紫符随着走动一张张轻颤,像一排在夜里慢慢移动的旧伤口。
等最后一个阴人的背影消失在雾里,林砚才猛地退开门缝,重重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全是柏树烟、纸灰和尸臭混出来的冷腥味。
老陈还贴在门边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“看见了?”
林砚喉咙发干,过了两秒才开口:“那些阴人,都是失踪的村民。”
老陈没说意外,也没说不是,只低低骂了一句:“那疯子这次是把旧账全赶回来了。”
林砚盯着门外,声音发紧:“最后那个阴人手里拿着我的缴费收据。”
老陈原本垂着的眼猛地抬起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什么?”
“医院的缴费收据。”林砚转头看他,“我进村前在医院丢的。现在在它手里。”
老陈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眼神里第一次掠过一种不太像愤怒的东西。
像忌惮。
像某种他一直不愿碰破的界线,被这一句话捅开了一道缝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会认错。”
老陈没再说话。
他慢慢把视线移回门缝,像想从那已经空掉的巷子里再看出什么。可赶尸队伍已经走远了,只剩铃声还很淡地挂在更深的村路里,一声,一声,像把什么东西从外头现实里慢慢拖进来。
林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心口那个黑点还在微微发痛,像跟那串铃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。每当远处再响一声,黑点就跟着跳一下。
他突然明白,这不是简单的感应。
是牵扯。
赶尸铃、影子里的黑点、医院丢失的收据,这三样东西已经连到了一起。
而这种连接,不是从他进村后才开始的。
更早。
也更深。
屋外,铃声在远处又响了一下。
叮铃。
像在回应这个念头。
老陈慢慢握紧了手里的摄魂铃,手背青筋浮起,嘴里却只低低吐出一句。
“他们把手,伸到村外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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