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灵屋里还残着赶尸队路过后的尸臭。
那味道很难散。像浸过雨的草席,又像旧棺木里闷坏的布。门板关着,门缝下压着香灰,可那股冷腥还是一点点往屋里沉。
远处的铃声停了很久。
林砚站在门边,没有动。
影子心口那个黑点还在隐隐作痛。每次想起最后那个阴人手里晃着的医院缴费收据,那点痛就更清楚一点,像有根细针插在影子里,沿着骨缝往上挑。
老陈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摄魂铃,指节发白。他没看林砚,只盯着门口那条线,像在等什么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纸扎壳上火线偶尔轻轻爆开的细响。
然后,门外传来一声铃。
叮。
不是远处那种顺着巷子飘走的赶尸铃。
这一声很近。
近得像就挂在守灵屋门环上。
紧接着,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。
“林砚。”
老陈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。
外面的人不急,又叫了一声。
“出来见我。”
林砚听出来了。
是老赵。
他没有立刻应,先看向老陈。老陈终于抬起头,那只独眼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层更深的阴沉。
“他会来。”老陈低声说,“但不该这么快。”
外头又是一声铃。
叮铃。
“守灵的,别装死。”老赵的声音贴着门板,慢,哑,像喉咙里垫着一层干砂,“我不是来抢人。”
“我是来做生意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,屋里更静了。
老陈撑着桌沿站起来,刚起身,喉间就压出一阵闷咳。他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下去,抹掉唇边一点残黑,才一步一步走到门前。
“你这种生意,”老陈隔着门说,“沾了手,命都脏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命这东西,本来就是拿来借的。”
老陈没再接。他把门闩缓缓拨开一线。
冷风裹着雾和尸气一起灌进来。门外,老赵站在檐下,斗笠压得低,黑布蓑衣上还挂着夜里的潮水。手里那只赶尸铃垂着,铃口朝下,细铜边发乌。
他身后没有阴人队伍。
只有他一个。
可他一个人站在门外,压出来的冷意,比整队阴人路过时还重。
老陈挡在门口,没有让太开。
“说。”
老赵的下巴微微抬了抬,斗笠阴影往屋里一压。
“我要见林砚。”
“见我做什么?”林砚开口。
老赵的脸缓缓偏过来,像这时才真正看见他。
“做笔借命的生意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老陈的眼神更冷。
林砚却没出声,只看着他。
老赵站在门外,手里的铃轻轻一晃。
叮。
铃声不大。可林砚这次看得很清楚。
铃铛里面,不是普通铃舌。
那是一颗眼珠。
发灰,发白,带着一点浑浊的血丝,被细细的黑线缠在铃心里。铃一晃,那颗眼珠就跟着转一下,湿亮的表面反着一点暗光,像还活着。
而它转过来的方向,正对着林砚。
不是巧合。
它在看他。
林砚后背一凉,视线却没躲开。
老赵像知道他看见了,五根手指慢慢收拢,把铃握得更稳。
“别怕。”他声音还是那样哑,“它看的是命,不是脸。”
老陈冷冷道:“有话就说,别在我门口晃你的脏东西。”
老赵没理他,只盯着林砚。
“你想出村。”
不是问句。
林砚也不否认:“你能带我出去?”
“能。”
老赵答得很快。
快得像这两个字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山口的路,坟场的路,影路,尸路,我都认。”
“你跟着我,能出。”
老陈在旁边忽然嗤了一声。
很轻。
可里面全是寒意。
老赵像没听见,继续说下去:“不过,天下没白借的命。你要我带你出去,先替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半夜去一趟祠堂后面。”
林砚盯着他,没有接话。
老赵声音压低了一点。
“后头有道水渠。你替我下去,捞一样东西。”
祠堂后面。
水渠。
这地方一听就不是活人该去的。
林砚面上不显,只平静问:“你自己不能去?”
“我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去不了?”
“赶尸的身上阴气重,碰那地方,东西会醒。”
老赵顿了顿,铃在他掌心里又轻轻一转,里面那颗眼珠也跟着偏过去,再慢慢挪回来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你活气还在,命又硬,正合适。”
这话像夸,也像称斤论两。
像他看的根本不是林砚这个人,只是一块刚好能用的肉。
林砚没立刻答,反问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老赵像早料到会有这一句。
他空着的那只手探进蓑衣里,摸出一部手机。
手机很旧,屏幕边缘有裂痕,却还亮着。
他把手机抬起来,屏幕朝向门内。
“凭这个。”
林砚只看了一眼,呼吸就停了一瞬。
屏幕里是医院病房。
白色病床,半拉的帘子,床头监护仪一闪一闪。镜头有点歪,像是从门缝或者某个很刁钻的角落偷拍的。病床上躺着一个人,脸色灰白,鼻端插着氧气管。
是他母亲。
不是旧录像。
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动,床边输液袋里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。镜头很近,甚至能看见母亲手背上新换的胶布。
这就是实时的。
林砚的指尖一下发冷。
“你哪来的?”
老赵没有回答,只把手机往上抬了抬,让画面更清楚。
“我既然能拿到这个,就知道你为什么进村。”
“也知道你最舍不得什么。”
床上的母亲像是睡得不安稳,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。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。
那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很轻,却像一根细钉直接钉进林砚耳膜里。
老陈的脸色也变了。他看着那部手机,嘴角抽紧,像意识到了什么,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老赵继续道:“你不替我捞,我可以现在就走。”
“可病房里那个地方,灯会不会灭,管子会不会掉,药会不会断,我就不敢保证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。
平得像在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。
借命。
真的是借命。
林砚盯着手机屏幕,胸口那股冷意慢慢沉到底。愤怒没有立刻冲上来,先上来的是一种更冷的清醒。
对方拿这东西来,不是为了现在就逼死他。
是为了让他答应。
这意味着,老赵确实需要他去做某件事,而且那件事,老赵自己做不了。
只要有所求,就有缝。
林砚缓缓抬眼:“你要我现在答应?”
“对。”
“口头答应?”
老赵咧了下嘴,像笑,又不像。
“我的承诺,不靠纸。”
“靠契。”
几乎就在这时,林砚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骤然一烫。
他不用低头都知道,里面一定出了字。
可他没有立刻拿出来,只让那股灼痛贴着胸口烧。
老赵还在看着他。
铃铛里的那颗眼珠又慢慢转了一圈,湿亮的瞳面像黏在他脸上不放。
林砚终于低下头,把手册抽出来。
纸页自己翻开,暗红字迹刚刚浮出。
“赶尸人的承诺是死契,签者无生。”
只有这一句。
很短。
像刀子。
林砚看完,合上手册,面上没露半点。
他知道这生意不能做。
至少,不能照着老赵给的方式做。
可现在也不能直接拒。
拒了,母亲那段录像就是悬在他头上的绳。老赵既然能把实时画面送到他眼前,就说明村里这张网已经不只罩住他一个人。
林砚抬手,把相机从桌边拿了起来。
老赵的目光立刻落到机身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既然说做生意,”林砚声音很稳,“我总得把话录清楚。”
老赵盯着相机,没说同意,也没说不同意。
林砚继续道:“我拍纪录片的,谈条件前留底是习惯。你要是真心要跟我做这笔交易,不会连一句话都不敢留吧。”
这句话是激。
激的是对方的自负。
赶尸人这种人,越见不得别人把他当缩头的东西。
果然,老赵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“录。”
“你录了,也带不出村。”
林砚按下录制,镜头对准门口。
红点亮起。
他没有把镜头抬得很正,像只是随手记录。可实际上,他要的是说话的节奏。
“行。”
“那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带我出村,我替你去祠堂后头捞东西。”
老赵懒得重复那么完整,只道: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林砚盯着他,“你要我捞什么?”
“捞上来,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这不算条件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算?”
林砚面色不变:“至少我要知道,你这件事是替谁办。”
老赵没出声。
风从檐角吹下来,拨得他斗笠边缘轻轻一动。
铃铛里的眼珠又转了一下。
林砚继续往前压:“你要是替匿名委托我的那个人办,我可以当成一件事。”
“你要是替别人办,那就是另一笔账。”
这话一出,老赵的下颌线明显紧了一下。
很细。
但被林砚看见了。
他没有直接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哑声道:“你问得太多。”
“问得多,才不容易死。”林砚说,“何况,我现在看不出来你是站哪边。”
老赵沉默两息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
老陈这时终于开口,声音冷冷的:“他站祠堂那边,还用问?”
老赵偏过脸,看了老陈一眼。
“守灵的,你这嘴还是这么硬。”
老陈没让:“你要是真替村外的人做事,不会拿祠堂后头的水渠做条件。”
“那地方的路,外人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的人,只会是替里面那位办事的。”
里面那位。
祠堂。
这几个字连起来,已经够了。
老赵没有立刻反驳。
不反驳,本身就是答案。
林砚把相机稳住,像随口追问:“所以你不是受匿名委托来找我的。”
“你是受祠堂的命。”
老赵的斗笠微微抬起一点。
阴影下,那双眼终于露出了一线。
很浑。
像死人眼里硬留着一层活光。
“我受谁的命,不重要。”
他说。
“重要的是,你娘那条命,现在捏在谁手里。”
这句不是否认。
是承认之后的威胁。
林砚心里那点结论彻底落了下来。
老赵不是匿名者的人。
他是祠堂的人。
甚至,他今晚站在这里谈所谓的借命生意,本身就是祠堂伸出来的一只手。不是给他活路,是换一种法子把他往祠堂后面引。
水渠后面有什么,他现在还不知道。
但一定不是单纯捞东西。
林砚面上却没有翻脸,只看着老赵手机里的母亲。
“我要时间想。”
老赵摇了一下铃。
叮。
铃铛里的眼珠轻轻一颤,像听懂了这句话。
“你没有太多时间。”
“今夜子时前,给我答复。”
“过了时辰,这笔生意就不是借命,是收命。”
他说完,把手机收回蓑衣里。
屏幕一暗,病房的画面也跟着没了。
守灵屋里一下更冷。
老赵转身要走,走出半步,又停下。
他没回头,只把那只铃抬到肩侧,像让铃里面那颗眼珠最后再看林砚一眼。
“别想着找别的人带你出村。”
“这村里,认路的人不多。”
“肯卖路的人,更少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铃又响了一声。
叮铃。
老赵踩着青石路,慢慢走进雾里。黑布蓑衣的边角被夜风带起一点,很快又垂下去。那道身影消失得不快,像故意留足时间,让屋里的人把每一个字都想明白。
等铃声彻底远了,老陈才一把把门重新关死。
木闩落下,发出沉闷一响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老陈转过身,盯着林砚手里的相机。
“录下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够不够你听明白?”
林砚把相机关掉,声音很低:“够了。”
“他不是来帮我,是来替祠堂牵我过去。”
老陈没有点头,只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。那只独眼里全是压着的警告。
“你要是真跟他签这笔死契,祠堂连门都不用开。”
“它会让你自己走过去。”
林砚没接这句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相机黑掉的屏幕。屏幕上还映着他自己的一点轮廓,模糊,冷。
再往下,是脚边的影子。
影子心口那个黑点,正比刚才更深一点。
像老赵那只铃,已经在他身上先落了一道记号。
门外没有风。
可屋檐下的一只铜铃,忽然自己轻轻转了半圈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