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站在石龛边,没有动。
雾更浓了。
那声铃响之后,林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安静得不正常。连虫鸣都没有,只有潮气往衣领里钻,带着泥腥和一点烂木头的味道。
他把罗盘合上,塞回内袋,重新摸出那本《渡厄手册》。封皮湿冷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第一页那行暗红色的字还在。
“进村者,必守规;违规者,不可活。”
林砚往后翻。
第二页比第一页更旧,纸边发黑,像被烟火燎过。上面的字不多,只有一条。
“规则第一条:在进入村口界石前,不得回头看身后的脚步声。”
字迹歪斜,最后那个“声”字拖得很长,像写字的人落笔时手在抖。
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山路空着。雾贴着地往前爬。前面只有一条窄得发灰的土路,一折一折,拐进看不见的林子深处。
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像是为了让他看清这条规则,四周静得只剩呼吸。
林砚把手册合上,却没有收回去,只用左手捏着,右手去提行李箱。轮子在这种路上已经没用了,他干脆拎起来,肩上压着器材包,继续往前走。
第一步踩下去,枯枝断了一根。
第二步,鞋底陷进湿泥。
第三步落下时,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。
咔嚓。
很轻。就在他身后。
像有人踩在同一层枯叶上。
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,脖颈后的肌肉本能绷紧。下一秒,他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咔嚓。
后面的声音也跟着响。
距离不远。不近不远,像贴在他背后两三步的位置。节奏和他完全一样。他快,它也快。他慢,它也慢。每一声都踩在他落脚之后半拍,像有谁刻意学着他走路。
林砚把手册翻开,边走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规则。
“不得回头看身后的脚步声。”
不是“人”,不是“东西”,只有“脚步声”。
这句话本身就不对。
脚步声不该被“看”。
可写这条规则的人显然知道,身后的东西会逼人回头。也许不是为了确认,也许只是出于本能。
林砚把手册合上,夹在臂弯里,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。
雾里树影重重。那些树都长得歪,树根从泥里拱出来,像一截截黑色的骨头。藤蔓垂下来,擦过他肩膀,带着湿意。山风钻过林隙,吹得枝头轻晃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咔嚓。
身后那一步,又跟上来了。
林砚没有回头。
他开始默数自己的步子。
十步。
二十步。
三十步。
后面的声音一点没乱。
他试着忽然加快。鞋底连续碾过碎石,呼吸也跟着重了些。结果身后的脚步声只是短短迟了一瞬,立刻追平,依旧踩在他身后。
他又突然停住。
前面的雾轻轻涌动。树叶上的水滴掉下来,砸在泥地里。
身后的声音,也停了。
没有多出半步。
林砚喉结动了一下,掌心出了汗。他能感觉到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停在那里,和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,同样的沉默,像一面站在雾里的镜子。
他没停太久,很快再次往前。
咔嚓。
那东西又跟了上来。
这次不只是脚步声。
他隐约听见很轻的拖拽声,像有什么湿布料从地上扫过,拖过落叶,拖过泥水。声音断断续续,夹在脚步之间,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来。
林砚把肩带往上提了提,尽量让动作稳定。
他以前进山拍片,走过夜路,也在废弃祠堂里守过机位,知道人在恐惧里最容易做错事。回头只需要一秒。可规则既然写得这么直接,就说明这一步错不得。
山路开始往下斜。
雾更沉。脚边偶尔能看见被雨水冲开的浅坑,坑里积着浑浊的水。林砚跨过去时,余光扫见水面晃了一下,像映出两道并排走动的影子。
他立刻移开视线。
手册在掌中越来越凉。凉意透过纸页,一点点渗进指腹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忽然出现一点白。
不是雾。
雾是灰的,散的。那点白却很实,垂在路边树枝上,一条一条,几乎不动。
林砚放慢脚步。
路左边立着一棵枯树。
树已经死了。树皮大半脱落,露出发黑的木芯,枝干却还勉强撑着,上面密密麻麻系满白布条。那些布条有长有短,有些已经旧得发黄,有些却还带着新撕开的毛边。雾气沾在上头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白布条下面,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。
她背对着路,身子很瘦,脊背弓得厉害,像一截被压弯的干竹。头发全白了,盘在后脑,插着一根乌黑发簪。她穿一身深色旧衣,衣角拖在泥地上,面前摊着一大块鲜红的布。
那布红得刺眼。
在这片灰雾和枯木里,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。
老太太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缝。针脚很密。线拉过去时,布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
嗤。
嗤。
嗤。
林砚停了半秒,几乎是本能地想开口问路。
这一路走来,终于见到一个活人模样的东西,人会下意识想确认方向。
可他还没开口,手里的手册忽然轻轻一震。
震动很轻,却清晰。
像有人用指节从里面敲了一下。
林砚低头。
刚才那一页规则下面,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行字。暗红色,颜色还像没干透。
“不要与路边缝补红衣的人说话。”
字是刚浮出来的。
最后一笔还往下洇开,像血混进潮纸里。
林砚眼神一紧,立刻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身后的脚步声还在。
咔嚓。
咔嚓。
它跟着他停,也跟着他慢慢挪了一步。像是在催。
老太太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缝。她的肩膀随着动作轻轻起伏,幅度很小。白布条挂在她头顶上,被风拨了一下,扫过她耳侧。
林砚看见她耳朵后面一片皮肤灰白发皱,像泡久了的纸。
他没再停,贴着路边往前走,尽量离那棵树远一点。
从她身侧经过时,针线摩擦声突然停了。
林砚的后背一下绷紧。
整条路像被抽空了,只剩头顶白布轻轻碰撞树枝的声音。
他没偏头,只用余光扫过去。
那块红布已经被提了起来。
是一件衣服的前襟。
老太太的手也抬着,枯得只剩一层形状。再细看,不是枯,是根本没有皮肉。五根指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,骨节弯曲,夹着黑色细针。针从红布里穿出来,带出一缕发乌的线头。
她还在缝。
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。
像故意让路过的人看清。
林砚喉咙发紧,呼吸放得更轻,脚步却没停。
余光里,那老太太的头似乎微微偏了一下。
不是转身,只是颈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,朝他的方向斜过来一点。
下一秒,一道沙哑得像破布摩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衣裳……还缺一截……”
声音很近。
不像从树下传来,更像贴在他耳后。
林砚指节瞬间收紧,手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他一言不发,继续往前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次。
“借你一截……”
拖得很长。
尾音发虚,像从肺里挤出来,混着一点湿黏的喘息。
林砚没有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眨眼,只盯着前面的路。肩膀上的器材包压得更沉了,汗从后背慢慢渗出来,被山风一吹,冷得发麻。
针线声重新响起。
嗤。
嗤。
嗤。
只是这次,节奏比刚才快。
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消失,仍然一步不差地跟着。
一边是脚步。一边是缝衣声。两种声音夹在雾里,像两只手,一左一右,把人往中间按。
林砚走出十几步后,那棵树终于被雾挡住了。
针线声渐渐远了。
可他没有放松。
规则没有说走过那个人就安全。规则只说,不要说话。
这意味着危险还没结束。
林子开始变稀。
前面的雾被风撕开一点口子,露出一块青黑色的石头轮廓。林砚看见时,心里微微一沉,脚下却更稳了。
那像是一块立碑。
越往前,石头越清楚。
半人多高,斜插在山道尽头,边角粗糙,表面爬满深绿色的苔。上面像刻着字,被岁月磨得发暗,只能隐约看出两道凹陷的笔画。
林砚再走近几步,看清了。
“渡厄”。
两个字刻得很深,字口里发黑,像多年香灰和雨水一起渗进去,怎么也洗不掉。
界石。
他脑子里立刻掠过刚才那条规则。
“在进入村口界石前,不得回头看身后的脚步声。”
前提到这里为止。
只要跨过去,就算到头。
可就在他看清界石的一刻,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变了。
原本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,此刻却猛地加快。
咔嚓!咔嚓!咔嚓!
不再是两三步的距离,而像有人突然提着衣摆冲了上来,踩碎满地枯枝败叶,直扑他后背。那声音密得发乱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促,像赶在他跨过界石之前追上来。
林砚头皮瞬间炸开,身体几乎要在本能驱使下转过去。
他死死盯着界石。
一步。
两步。
脚下的泥变得更滑。他险些踩空,鞋跟擦过石块边缘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
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到极近。
近得像下一秒就会有手搭上他肩膀。
那股潮湿的腐臭味突然浓了数倍,直冲鼻腔。里面混进一点铁锈味,像陈旧的血。
林砚没有回头,直接抬脚,跨过界石。
鞋底落地的瞬间,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,被突然剪断。
没有脚步。
没有拖拽声。
没有喘息。
连风都像停了。
林砚站在界石另一边,胸口起伏得厉害,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流冲撞的嗡鸣。他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册。
纸页安静了。
那行新浮出来的字还在,颜色却比刚才暗了些,像已经彻底干透。
林砚这才缓缓回头。
界石后面,山路空空荡荡。
雾仍旧在。枯树仍旧在远处露出一截黑影,树上的白布条垂着,纹丝不动。可路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脚印,没有人影,也没有那个背对着缝红衣的老太太。
只有地上散着一层被踩碎的枯叶。
碎得很乱,像刚才真的有东西追到这里,又在界石边硬生生停住。
林砚盯了几秒,慢慢把目光移开。
界石另一边的路宽了一些。雾也淡了些,像被一条无形的线隔开。更前方,山势往下压,灰白天光里隐约露出成片高低错落的屋檐轮廓。
黑瓦,木楼,沉在雾里。
像一整座村子,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人进去。
就在这时,他手里的《渡厄手册》又轻轻震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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