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时,守灵屋里没有一点风。
老赵那句“子时前,给我答复”像一根细钉,钉在门板上,也钉在林砚脑子里。
老陈坐在门边,一直没再说话。摄魂铃垂在他手里,铃口朝下,像睡着了。纸扎壳撑出来的临时庇护还在,可火线已经弱了,四角的纸桌纸柜都显出一点焦黑,像撑不了太久。
林砚没有等到子时。
他知道,老赵来这一趟,不只是威胁,更像在递一根线。祠堂后面的水渠里藏着东西。老赵想让他去捞,说明那东西重要,而且老赵自己拿不到。
越是这样,越得先去看。
不是替老赵做事,是在老赵之前,把那东西摸出来。
他起身时,木板没响。
老陈的独眼在昏暗里睁开了一点,像早知道他会动。
“你要出去。”
不是问。
林砚没有瞒:“去祠堂后面。”
老陈盯着他,脸色很沉:“老赵让你去的地方,不会是活路。”
“我没打算按他说的走。”
“你去了,就是在走。”
林砚把相机背上,又从内袋里摸出那几包陈年艾草,塞进外套口袋:“他想借我拿东西,至少说明那东西他不敢碰。”
老陈握着摄魂铃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“祠堂后头的水渠,不是给人走的。”
“以前是拿来泄煞的。”
“后来,什么脏东西都往那边排。”
“活人掉进去,捞上来的不一定还是活人。”
林砚看着他:“你知道里面有什么?”
老陈沉默了两息,最终没有正面答,只从灶边摸出一根短蜡和一只火折子,扔给他。
“艾草别省。”
“闻见头发臭,就退。”
这句话让林砚眼神微微一动。
头发臭。
不是腐水味,不是淤泥味,是头发。
他把短蜡和火折子收好,走到门边。拉门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阁楼方向。上面很静,陈念没有声音,只有极轻的铁链余响,像人在黑里还醒着。
门开出一条缝。
外面的雾比白天更湿,贴着地往前流。村西巷子空着,吊脚楼黑压压并在两边,窗纸后没有一点灯。檐下干艾草垂着,碰门板时发出细碎的沙响。
林砚侧身出去,又把门轻轻掩上。
他没走正路去祠堂前面,而是贴着屋后和墙角绕。村里夜路已经走熟了,哪条巷子窄,哪段石板松,他心里大概有数。可越靠近祠堂那一片,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。
先是潮木和纸灰。
再往前,是香灰味。
最后,混进一股很重的腥臭。
像泔水和淤泥泡了很久,又掺了头皮屑和烂发油,黏黏地堵在鼻腔里。
祠堂后面没有灯。
前面那座黑沉沉的大屋把月光挡住大半,只剩墙后狭长的一片阴地。那里地势低,一道窄水渠顺着祠堂后墙往下蜿蜒,渠边长满发黑的杂草。草尖都是湿的,像不是沾了露,而是被什么黏液反复漫过。
林砚站在渠边,先没有蹲。
他低头看去。
水渠里流的根本不是清水。
是一层发亮的黑浆。
很稠,流得很慢。表面偶尔鼓起一个泡,啪地炸开,散出更浓的恶臭。黑浆里还夹着丝丝缕缕的东西,细长,发亮,顺着流向慢慢扭动。
像头发。
整条渠,不像排水,更像在往外输送什么从祠堂里烂出来的脏东西。
林砚把短蜡咬在嘴里,摸出火折子点着。昏黄一点火光亮起,照出渠壁发黑的石头,也照出黑浆表面漂着的一缕缕长发。头发湿透了,黏在一起,像水草,又比水草更细,更油。
老赵要他捞东西。
东西就在这下面。
林砚先蹲下,捡起一根枯枝,伸进渠里试了试深浅。
枯枝刚碰到黑浆,立刻被黏住一样,拔出来时带起细长黑丝,臭味一下冲到脸上,熏得他胃里发翻。
不深。
可底下显然有很多东西缠着。
他把火折子夹在石缝间,腾出手,先把一包陈年艾草压在最顺手的位置,然后脱下一只手套,伸手往黑浆里探。
第一下碰到的,是冷。
不是普通凉水的冷。
像把手伸进了很多死人的头发堆里,冷里带滑,滑里带黏。黑浆一下没到手腕,细细的发丝立刻贴上来,绕着手指和手背往上缠。
林砚咬紧牙,没有立刻缩回去,而是顺着渠底一点点摸。
石头。淤泥。碎骨似的硬渣。还有越来越多的头发。
那些发丝不是散开的,而是越往里越密。像渠底有一团东西,所有头发都是从那里长出来的。
他又往前摸了一截。
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团实的。
很大。
不是石头的硬,也不是木头的平。是一整个缠成团的、湿透发胀的发团,塞在渠底,像一只蜷起来的黑色兽胎。手一碰上去,那团东西就轻轻颤了一下。
林砚的后背立刻绷紧。
他没有松,反而顺着边缘继续摸。
发团里包着东西。
冰凉。硬。边角分明。像一块金属。
林砚屏住气,五指往发团深处抠进去。那些湿头发立刻顺着他手背缠紧,越缠越密,像在把他整只手往里拉。他咬牙往外一拽,先扯断了一缕头发,接着摸住了那块硬物。
是铜。
掌心一扣住,那东西边缘硌得生疼。
他猛地发力,连同整团头发一起往外拽。
黑浆哗地翻了一下。
一团巨大的黑色发丝被他从渠底带了出来。发团湿沉沉地坠着,像抱出了一颗还在滴水的人头。头发缝里,裹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铜制印章。
印章通体发黑,边角却磨得很锋利,像长期在淤泥里磨过。上面缠着不少细发,像活的,正顺着铜面缓慢滑动。
林砚顾不上恶心,抬手就把发丝往石边磕了几下,把印章从里面剥出来。
入手的一瞬,他的手心像被什么重重扎了一下。
那不是普通铜器该有的冷。
像一块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骨。
他立刻借着短蜡那点火光去看。
印章底部刻着两个古拙的字。
渡厄。
这两个字刻得极深,字口发黑,缝里像嵌着多年干掉的血泥。印身四周还有细密纹路,像阵线,又像一圈圈被压缩进去的符绳。
林砚心口猛地一跳。
这东西不是普通印。
它像是整座村子名字最原初的那一枚钉。
也就在他把印章彻底拿离发团的一瞬,整条水渠突然动了。
不是流速快了。
是黑浆往上涌了。
像渠底有什么东西原本被这枚印章压着,现在猛地松开。黑浆沿着两侧石壁迅速抬高,咕嘟咕嘟冒出大片黑泡,臭味浓得像一整条死人沟同时翻开。
林砚立刻往后撤。
可那团被他抖在渠边的黑发没有散,反而骤然鼓起。
无数湿冷的手,从发团里伸了出来。
先是几根发白的手指。
接着是一整只手腕、手背、指节。它们都泡得发胀,皮色惨白发灰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头发。一只接一只,从发团内部往外扒开,像那团头发里根本裹着的不是印章,而是一群被压成球的人。
手很多。
一冒出来就朝林砚脚踝抓。
动作不快,却特别整齐,像早就知道该抓哪里。最前面那只手已经碰到他裤脚,湿冷一下透过布料扎进皮肉。
林砚猛地往后退,差点踩滑。
黑浆已经漫出渠边,发团里的手还在不断往外伸。后面的几只直接抓上石沿,指节弯曲,像要把整个东西从渠里撑出来。那些缠在手腕和指间的长发也跟着滑动,活蛇一样往四周探。
林砚没再迟疑,立刻掏出那包陈年艾草,扯开纸包,塞到火折子前。
火苗先弱了一下。
下一秒,老艾草轰地冒出一股青烟。
不是明火大烧,而是那种极浓的、带药苦和旧灰味的青烟,一下蹿起来,贴着地面和黑浆往前铺。
青烟碰到发团的一瞬,那些伸出来的手同时一僵。
紧接着,发团里传出一阵极细的尖响。
不是人叫。
像很多湿头发一起被火燎到,发出的那种焦卷和收缩声。那些手立刻往回缩,动作比伸出来时快得多。抓在石沿上的指头一根根松开,缠在上面的长发也像被烫活了,猛地卷回去。
黑浆翻得更厉害,可青烟已经压过去了。
渠边整团黑发开始塌。
像一只被戳破的兽皮囊,湿头发一缕缕瘪下去。那些惨白的手缩回发团深处,最后只剩几截指尖还露在外面,被青烟一熏,也迅速沉进黑浆里。
林砚借着这个空档,攥紧印章,连退了好几步,直到后背撞上祠堂后墙。
青烟还在往前压。
水渠里的黑浆没有立刻退下去,只是在翻涌里慢慢平缓。那团发丝则重新散成一大片湿黑长发,顺着水流贴回渠底,像刚才那阵暴动只是活物被短暂惊醒。
林砚喘了一口气,低头看手里的印章。
铜面比刚才更冷。
像从他掌心里反过来吸热。
祠堂后这一片安静得只剩黑浆偶尔鼓泡的咕嘟声,还有陈年艾草烧出的青烟在慢慢散。
就在烟线被夜风带偏的一瞬,林砚忽然看见前方雾里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雨衣。
还是那件很长的雨衣,帽檐压低,遮住脸。对方站在水渠另一侧,离得不算远,像早就到了,一直在看。手里还是那本薄薄的笔记本,另一只手握着笔,正一下一下在本子上记什么。
他不是从雾里走出来的。
更像原本就站在那里,只是刚才被发团和青烟遮住了。
林砚的呼吸慢慢压住,没有贸然靠近。
“你是谁?”
雨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笔尖停了停,像把最后一笔写完,才抬起头。帽檐下还是看不见脸,只有一道沉静的轮廓。
“你比我想的快。”
声音不高。
也分不出年纪。像故意压平了情绪。
林砚攥着印章,盯着他手里的本子:“匿名信是你送的?”
雨衣人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往林砚手里的印章看了一眼,随后很轻地说:“拿到了,就继续走。”
林砚皱眉:“走去哪儿?”
“不要停。”
雨衣人像没听见第二个问题,只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。
“继续走,不要停。”
话音落下,雾忽然重了一层。
不是从远处漫来,而是像祠堂后这一带的空气突然变湿变白。林砚下意识往前一步,再抬眼时,水渠对面那道黑色雨衣已经淡了。
不是退开。
像被雾吞掉。
原地只剩一截模糊的黑影,下一秒连那点黑也散了。
风里还残着一点纸页翻动的轻响。
像他最后那几笔记录还没停。
林砚站在原地,手心里的印章冷得发痛。
祠堂后墙阴沉沉地压在背后,水渠里的黑浆重新慢慢流动。那团被青烟逼退的长发已经沉下去了,可臭味还在,像下面的东西根本没有走,只是缩回去了。
“继续走,不要停。”
这句话在夜里听起来不像提醒,更像命令。
林砚低头,看了一眼掌中的铜印。
“渡厄”两个字在昏暗里像比刚才更深了一点。
而他脚边的影子,不知什么时候,也把手里的印章轮廓一并映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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