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几乎是摔回守灵屋的。
门一关上,老陈就反手把木闩压死,又抓起门边一把香灰,沿着门缝和窗台快速撒了一圈。灰落在木头上,发出细碎的沙响。屋里没有灯,只有灶膛里一点快灭的火星,勉强映出桌脚和神龛的轮廓。
林砚靠在墙上,先低头去看自己的腿。
大腿外侧被锈剪刀刺开的口子已经把裤料浸透了一小片,血味混着染坊里带出来的霉臭,很冲。更糟的是脚踝。那几道紫斑在昏暗里比先前更深,像几根细长的手指还扣在皮下,正一点点往上推。再往上,是右手。
渡厄印贴在掌心,周围那片青黑已经盖过虎口,一直漫到腕骨。手指发硬,指节弯曲时像有一层薄石壳裹在外面。
老陈转过身,看见他的手和脚,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。
他先盯着那片青黑,又去看脚踝上的紫斑。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却没立刻发出声音。隔了几息,他才像喘不过气一样,慢慢坐到桌边。
“还是来不及了。”
声音很低。
不像平时那种压着情绪的冷。像人已经垮了,只剩最后一截嗓子还能响。
林砚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
从界石回来,到染坊,到老赵,到避邪珠,再到现在,他脑子里那根线已经绷到了极限。老陈脸上的灰败和疲惫不是装的,可这不代表那些旧账能被抹掉。
老陈也没有再回避他的目光。
他坐了一会儿,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,忽然起身,朝神龛走去。
神龛前那层香灰很厚,踩上去没有什么声音。老陈蹲下身,把供桌底下那块发黑的木板往里一按。木板没立刻动,像很多年没开过。他又用力抠住边缘,缓缓往外拉。
“咔。”
底下露出一个暗格。
里面没有符,也没有铃。
只有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。
封皮是粗麻纸,边缘发毛,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。上面没有标题,只有三个发黑的字,用极旧的笔迹写着:忏悔录。
老陈把册子拿出来,捧在手里停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回桌边。
他没有立刻递给林砚。
而是自己先翻开。
灶膛里那点火星快灭了。老陈抬手拨了两下,火亮了一瞬,照见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字。字写得很稳,甚至有点过分工整。像写的人知道自己以后会一遍遍回来翻,所以每一个字都不敢潦草。
“你一直想知道,我到底瞒了什么。”老陈盯着纸页说,“现在该知道了。”
他把册子推到林砚面前。
林砚低头去看。
第一页的字很旧,墨色已经发褐。
“己酉年六月,林闻山再入渡厄。”
“我不该让他回来。”
只看第一行,林砚的指节就收紧了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册子里记得很碎。像不是一次写完,而是很多年间隔着写。前几页记的是爷爷和老陈如何一起查祠堂、找煞口、看出规则并非纯粹保命,而是用来控制底下那东西的枷锁。再往后,字开始变乱。
“祠堂要旧封重补。”
“林闻山坚持断脉,不肯再拿活人续。”
“我答应了他。”
“我本来真的答应了他。”
林砚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再往下,一行字被反复描重。
“念儿发热,腕上出红。”
“他们挑中了念儿。”
后面的字迹忽然乱了,像写到这里时,手已经开始抖。
“村长来找我。”
“祠堂也来找我。”
“他们说,只要我站回去,只要我让林闻山再进一次煞口,他们就先不动念儿。”
“只要这一次。”
林砚的视线像被那几行字钉住了。
屋里很静。
只剩火星极轻地爆了一下。
老陈坐在对面,没有抬头看他,继续低声往下说,像在替册子把那些字念出来。
“你爷爷那次进祠堂底下,不是毫无防备。”
“他带了印,也带了要断这条脉的心。”
“可我背叛了他。”
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声音明显哑了。
“怎么背叛的?”林砚终于开口。
老陈缓缓抬眼。
那只独眼里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,只剩一种熬久了的死灰。
“我把煞口的生门,换成了死门。”
林砚盯着他。
老陈继续道:“祠堂底下有三道路。一道压煞,一道引煞,一道是留给活人退的。我和你爷爷本来约好,取印之后从生门退出来,再把底下彻底封死。”
“可进去了以后,我先一步把门闩倒了。”
“他回头的时候,路已经合上。”
林砚喉咙一下发紧。
老陈的声音还在往下掉,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多年前的血里重新捞出来。
“煞穴在祠堂最底。”
“不是一个洞,是一整片会喘气的黑泥。里面都是头发、骨头、血和没烂完的规矩。”
“你爷爷知道我动了手。”
“他没骂我。”
“他只问了一句,念儿是不是被他们盯上了。”
老陈闭了一下眼。
“我没敢看他。”
“他就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林砚掌心里的渡厄印冷得发疼,脚踝上的紫斑也像被这些话刺到,皮下轻轻蠕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
老陈喉结滚了滚。
“后来煞口开了。”
“底下那东西顺着裂口往上顶。你爷爷把印按进阵眼,自己还在外头扛。”
“如果那时候我回去拉他,未必救不回来。”
“可我退了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砚没有催。
老陈却像不敢让自己停,一停就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“我退到门外,听见他在里面喊名字。”
“不是喊我。”
“是喊陈念。”
“他说,别让念儿进祠堂,别让他成下一口容器。”
“还说,林家断不了脉,就会回来一个新的。”
“他说得都对。”
最后这句说出来时,老陈的肩背明显塌了一点。
像很多年扛着的东西,到现在才真正压弯了他。
林砚盯着那本《忏悔录》,又翻了一页。
后面的内容更乱。
是老陈在封印之后写下的。写他如何把陈念锁上楼,如何用红绳先压住,再一点点拿儿子的气去填守灵屋和煞口之间的裂缝。写他原以为那次封印至少能撑百年,足够让陈念长大、让村子慢慢烂掉、让林家这一支彻底断绝。
可册子中段,有一页墨迹特别重。
“红绳漏得太快。”
“不是我抽得太狠,是底下的东西醒得太快。”
“它顺着念儿的绳往外渗。”
“祠堂已经知道了。”
再往后,字越来越少。
像写的人也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能改的余地了。
“我以为背叛一次,能保住儿子。”
“结果只是把你爷爷推进去,把念儿也推进去。”
“现在林家的后人还是回来了。”
册子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。
“我这一条命,早该赔。”
林砚把册子缓缓合上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可胸口里那股压了很久的东西已经在翻。不是单纯的愤怒,也不是看见真相后的轻松。更像很多零碎的怀疑、提防、记恨,终于找到了最脏最深的根。
老陈确实救过他。
也确实护过他。
可老陈同样亲手把他爷爷推进了煞穴。
这不是隐瞒。
是背叛。
而且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去背叛另一个人。
林砚抬眼看着老陈。
“你现在告诉我,是想让我理解你?”
老陈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他慢慢站起来。
站得很吃力,像骨头里那点劲也快没了。随后,他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。
刀不长。
样子和普通剖皮刀有点像,刀身窄,刃口磨得很亮,柄上全是多年的手汗和旧血浸出来的乌色。
老陈看了那把刀一眼,像看一个终于轮到自己的结果。然后他往前一步,在林砚面前,直直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林砚的眼神瞬间一沉。
老陈把刀双手托起,递到他面前。
“我知道你该恨我。”
“也知道光把话说出来,不够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,很低,可没有一丝回避。
“我已经开始异化了。”
“黑血不是头一回。”
“守灵人的气一旦断得太多,最后就不是守灵,是养煞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时,林砚想起那本前任导演的日记。
“他不是在守灵,他在养煞。”
原来那不是全错。
只是写到后面,连写的人自己都未必分得清,老陈是在被迫地养,还是已经养成了。
老陈把短刀往前递了一寸。
“我不想等到自己彻底不是人的时候,再去害念儿,也害你。”
“在我还能认自己是谁的时候,你杀了我。”
“算我还你爷爷,也还我自己。”
屋里一下静得很重。
林砚没有接刀。
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,看着那张满是灰败和皱纹的脸,看着那只发白的瞎眼和那只一直硬撑到现在的独眼。
这个人可恨。
也确实可怜。
为了儿子,他背叛了另一个人。
为了补那次背叛,他又把自己的儿子锁在楼上,一锁就是这么多年。
到最后,谁也没保住。
林砚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伸手接过那把短刀。
刀很凉。
也很沉。
老陈没有躲,甚至轻轻低下了头,像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太久。
可林砚拿着刀,没有立刻动。
他只是盯着老陈,声音发冷。
“你死了,陈念怎么办?”
老陈的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现在动手。”
“可这把刀,你留着。”
“等我哪一天压不住了,你别心软。”
他说完,慢慢把头抬起来。
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彻底放弃掩饰后的疲惫。
“我不是求你原谅。”
“我是求你,别让我最后变成和祠堂一样的东西。”
林砚握着刀,没有说行,也没有说不行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阁楼上也很安静。
连铁链都没响。
像陈念也在黑里听着。
然后,外面的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渐渐弱下去。
是一下没了。
守灵屋檐下那几只铜铃前一刻还在极轻地碰着,下一刻同时静住。窗纸不再抖。门缝底下那道灰尘也不再动。
整个屋子像被什么东西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空碗里。
太静了。
静得不正常。
老陈先抬头。
林砚也慢慢转向门口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木板外面,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沙沙声。
起初像落灰。
很细。
很碎。
从门板一角爬过,又顺着窗框边缘滑下去。
可下一息,那声音就多了起来。
不是一处。
是四面八方一起响。
门、窗、墙、屋顶。
无数极细极密的东西,正同时爬过守灵屋外壳。沙沙,沙沙,沙沙。像一层活着的潮水,贴着木板和纸扎壳,从外面缓慢漫上来。
老陈的脸色在那一瞬彻底变了。
不是祠堂来人时的沉,也不是赶尸人出现时的阴。
是一种更直接的难看。
像他宁可再听见第三声钟,也不想听见这个声音。
“蛊……”
他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,屋顶上那阵沙沙声就猛地密了。
不是几十只。
不是几百只。
像成千上万只细小的东西,正一起覆上这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守灵屋。
纸扎壳外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啃咬。
咔。
像有虫口,已经咬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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