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灵屋外的沙沙声越来越密。
起初像潮水拍木。
很细。很轻。贴着纸扎壳一层层漫上来。
很快,那声音就不再只是“爬”。里面开始混进啃咬声。咔。咔咔。像无数细小牙齿同时落在干纸、旧木和香灰上,一点点把壳往里掏。
林砚握着那把短刀,没有收回去。
老陈还跪着,抬头看向屋顶,脸色在一瞬间灰得几乎没有活气。他猛地起身,摄魂铃一把抓紧,声音发紧:“不是普通蛊。”
沙沙声已经爬满四面墙。
纸扎壳撑起的桌、柜、床、椅全在轻轻发颤。原本沿着血痕和纸纹缓慢流动的火线,被外头一层层覆上的东西压得越来越暗。门边那把纸椅最先出问题,椅背上方的纸面忽然陷下去一点,像有什么极小却极重的东西成片落了上来。
下一秒,窗纸彻底黑了。
不是天光暗下去。
是有东西把最后那层透进来的灰白堵死了。
林砚猛地转头。
西边木窗外,已经看不见之前那些模糊红影。整面窗像被一层发黑的活泥糊住。那层“泥”在缓慢起伏,细看才知道不是泥,是虫。
密密麻麻的黑虫。
每一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壳面乌亮,六足细长,腹部紧贴纸面。最诡异的是它们背上那块微微鼓起的甲纹,竟像一张张极小的人脸。
不是画上去的纹路。
是真的像。
有凹下去的眼窝,扭曲的嘴,哭或者笑都分不清的五官轮廓。成千上万张小小的人脸背纹挤在一起,铺满窗、门、墙和屋顶,像整座村子死过的人,都缩进了这些虫壳里。
“退后。”老陈声音很低。
他手里的摄魂铃已经开始响。
叮铃。
铃声撞上那些黑虫,最外层几只同时一抖,足爪在纸扎壳上乱抓。可它们没有退,反而爬得更快。更多黑虫从屋顶边缘垂下来,沿着纸床和纸柜外层往下漫,像一层不断加厚的活布。
咔。
咔咔。
啃咬声越来越清楚。
林砚盯着那层黑虫,很快看出不对。屋里的光在变暗。不是火小了,而是火照不到外面。灶膛里那点火星、纸扎壳上的残火、甚至老陈风灯里吊着的一丝黄光,只要落到虫群表面,就像被它们直接吃掉了一层。
那些虫子在吞光。
火光照上去,只能照亮最外层一点甲壳。再往里,光会被整片黑群吸进去,什么都照不透。于是屋里越来越暗,暗得比平常夜里还快,像整间守灵屋正被这些虫一点点啃进黑里。
“它们在吃火。”林砚说。
老陈没回,只又重重摇了一次铃。叮铃——
门板上那团虫群被震出一个很浅的缺口,可缺口后面立刻有更多虫顶上来。它们几乎没有停顿,像从四面八方一直在往守灵屋聚。
纸柜顶部忽然塌了一小块。
几只黑虫顺着烧黑的纸边钻进来,落在地上,立刻朝屋内更亮的地方爬。林砚一脚踩下去,鞋底传来很脆的碎裂声,像踩爆了一层薄壳。可抬脚时,鞋边已经沾上黑浆一样的东西,里面还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味。
更多虫子从裂口里往里拱。
老陈脸色变得极差。
“纸壳撑不住了。”
“这些虫哪来的?”
“祠堂养的蛊潮。”老陈哑声道,“平时压在下面,第三声钟前后才会放。”
林砚心口一沉。
不是单只蛊,不是几窝蛊。
是潮。
整座村像被一股虫海围住了。
就在这时,地上的《渡厄手册》忽然开始震。
不是发热。
是整本书在木板上剧烈抖动,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拼命往外撞。旧布包裹早在之前解开了,手册摊开在地面一角,白页与空页快速翻动,哗啦作响。那些黑虫像也察觉到了什么,门边有一片虫潮同时朝它爬过去。
“拿起来!”老陈喝。
林砚刚俯身,手册猛地一爆。
不是整本炸碎。
是书脊中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撑裂,纸页四散飞开。那些原本空白的页边在空中一卷,就像烧焦的蝴蝶翅一样往下落。只剩一张纸,没有散。
那是一张残页。
残页边缘发黑,像被火舔过。它没有立刻落地,而是被一股看不见的热气顶着,在半空轻轻翻了一面。暗红色的字迅速从纸里渗出来。
“蛊火焚身,向死而生。”
只有八个字。
字色极深。
像最后一条活路,也是最后一个陷阱。
残页一落到地上,立刻自燃。火不是普通黄火,而是一线极青的光,很快就把那张纸烧成卷边的灰。
林砚盯着那八个字,脑子转得极快。
蛊火焚身。
不是让他被虫咬死。
也不是原地硬守。
“不能守了。”他抬头。
老陈已经看出来了。他背靠门板,摄魂铃还在响,可铃声比刚才更勉强。黑虫在外面一层层咬,门边纸椅已经被啃掉半边,西窗下纸床也在往下掉纸灰。
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林砚一把抓起相机。
隐藏目录里的图他看过不止一次。那些红点不只是阵眼,也标过一些不属于禁地却被单独圈出来的位置。医馆就是其中一个,而且图上医馆后侧有一条极细的线,往地下拐,没有延到正常道路上。
当时他只当是旧井或者排污沟。
现在想起来,不对。
那条线不是地面上的路,是通道。
“医馆有暗道。”林砚说得很快,“图上画过一条往下的线。”
老陈抬眼看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八成。”
“八成也得走了。”老陈咬了下牙,扶着桌角站直,“守灵屋再撑一盏茶,屋就没了。”
像是为了应这句话,屋顶猛地往下一陷。
哗啦一声,成片黑虫从梁缝和纸扎壳接缝处落下来,像一场发黑的雨。几只直接砸到桌面上,背上那一张张人脸纹在昏暗里清楚得发瘆。它们落地后立刻分散,朝着火星和活人热气最快的方向爬。
林砚用脚狠碾,踩碎三只,鞋底却险些被更多虫包住。
老陈猛地摇铃,铃声一串串压出去,才把近身那一圈虫震得乱了半息。
“从后窗走。”老陈道,“别走门。门口虫最厚。”
两人立刻动。
林砚抓起相机和那把短刀,顺手把残剩的陈年艾草包全塞进兜里。老陈提铃走在前面,几乎是半拖着一条腿往后窗去。他每走一步,地上的黑虫就往后缩一寸,可缩完又马上重新涌上来。
后窗那边情况也没好多少。
窗纸早就黑透,外面贴满虫。老陈抬手用风灯残火猛地一撩,窗框边那一圈虫潮瞬间卷起一层焦味,露出一条窄缝。缝很快又被后面的虫顶上。
“现在!”
林砚一脚踹开木窗。
外头的虫像一块被撕开的黑布,哗地往两边滑开。冷雾和腐气一起灌进来。两人几乎同时翻出窗外,脚刚落地,守灵屋里就传来一阵极密的啃咬声,像整间屋终于被蛊潮彻底扑上去了。
屋后荒草里也有虫。
但薄得多。它们像还在往守灵屋方向集中,村中真正的中心不在这里。
林砚刚站稳,就看见整个村都暗了。
不是天变黑。
是很多地方的光都被虫潮吞掉了。原本零星还能透出一点灯色的门窗,现在几乎全陷进黑里。只有祠堂方向,黑得最深,也最像在吸四周的东西。
“往医馆!”林砚低喝。
老陈点头,抬手摇铃。
叮铃——
铃声在屋后窄路上震开一个短暂空档。草间和墙角爬过来的黑虫一片片翻倒,背上那些人脸纹全在扭,像一起露出同一种痛相。
两人趁这一息冲出去。
从守灵屋到医馆,要穿过半个村。平时就不算近,现在每条巷子里都有虫。虫潮不是均匀分散,而是像有方向地流动。它们从各户门缝、墙角、井台、屋顶缝里不断冒出来,汇成细小黑流,沿着青石板一路往村中央去。
像整座村在出血。
流出来的不是血,是虫。
林砚边跑边看,很快发现更怪的一幕。
村中几块稍宽的空地上,不只是虫在动。
还有阴人。
赶尸人老赵站在其中一处空场边,斗笠压低,手里的赶尸铃一声一声晃着。额贴紫符的阴人成排站着,不再像夜里那样单纯赶路,而是被铃声驱着,缓慢用脚、腿和身体,把地上的虫潮往一个方向逼。
不是踩死。
是赶。
像赶羊,也像赶水。
每当铃声一响,阴人就整齐地往前踏一步。地上那些黑虫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着,立刻汇成更密的一股,朝祠堂方向涌。空场边摆着几只浅口木盆,里面全是黑虫,正被阴人一盆盆往前倾倒。
林砚瞳孔微缩。
这不是失控的虫灾。
祠堂在收虫。
或者说,整个村正在借这些虫做一次大规模的回笼。虫从各户各处啃光、啃纸、啃火,再被阴人赶向祠堂,像把整座村散掉的阴煞和活气重新送回中心。
“他们在回煞。”老陈显然也看出来了,声音发哑,“把虫放出去吃,再把吃饱的赶回去。”
“像收网。”林砚说。
老陈没回,只狠狠摇铃,把前面巷口一片虫潮震开。可他这一下明显比刚才更吃力,铃声刚落,人就晃了一下,嘴角立刻溢出一线黑血。
“你还撑得住?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老陈低声道。
两人继续穿巷。
一路上能看见更多相似场面。阴人在不同空地、巷口、井边,被赶尸铃分成几队,缓慢、机械地驱赶虫潮。虫子经过它们脚边时,像完全不咬这些阴人,只顺着紫符和铃声指向的方向走。远远望去,黑潮从整座村四面八方汇向祠堂,像无数条细小黑河在夜里倒流。
村子不是在崩。
村子是在运转。
只是这一次,运转得太大,也太赤裸。
医馆终于到了。
那扇半烂木门外也覆着虫,但比守灵屋薄不少。显然这里不是虫潮最终要去的方向。老陈一铃震开门框上的黑虫,林砚一脚踹门,木门应声而开。
屋里一股更重的药霉味扑出来。
药柜、抽屉、裂开的碾槽都还在原位。地上散着之前疯老头嚼烂的规则残页和干枯药渣。可人不在。连那种疯疯癫癫的笑声也没了。
“图上那条线在哪儿?”老陈咳了一声,背靠门框挡住正往里涌的虫。
林砚迅速掏出相机,翻出那张早记熟了的隐藏图。医馆位置放大后,屋内结构和现实有一点偏差,但那条向下的细线就标在药柜最里侧、偏东的角落。
他抬头看去。
最里一排药柜后面,靠墙堆着几只烂药篓和碎木板,平时像堵死的角落。
“那边。”
两人冲过去。
虫子已经从门缝和墙裂里往里钻,地面上黑点乱爬。老陈一路摇铃开路,声音越来越急,也越来越哑。等他们推开药篓、挪开最下面一只歪斜药柜时,墙根露出一块带铁环的木板。
木板不大,边缘全是积灰和旧蜡痕,像很久没人动过。
“拉开。”老陈道。
林砚蹲下,一把抓住铁环。
木板很沉。
像下面压着整层湿土。他使足力往上一掀,木板终于发出一声闷响,被拉开一条缝。一股更冷、更潮的风立刻从底下涌了上来,带着土腥、石灰味和一种空腔里独有的回声气。
真有暗道。
“你先下。”老陈说。
林砚回头看他。
医馆门口和窗缝里的虫已经越来越多,沙沙声正往这边压。老陈站在后面,摄魂铃还在摇,可脸色已经差到像随时会倒。黑血顺着他下巴往下滴,落在胸前衣襟上,洇成一小片发乌的湿痕。
“你一起。”
老陈摇头。
“我得给你挡最后一口。”
“下面路不一定通,你进去了先别停。”
他说着,忽然抬腕,摄魂铃重重一震。
叮铃——
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。不是脆,是狠。铃音在医馆里撞开,把从门口和墙缝涌进来的黑虫生生震退了半丈。很多虫背上的人脸纹同时扭曲,像被针扎穿。甚至连屋外更远处几队赶虫的阴人都停了一拍,齐齐偏了下头。
这是一记开路铃。
也是硬拿命摇出来的。
林砚没有再犹豫,抓起相机、短刀和剩下那点艾草,顺着暗口跳了下去。脚底先踩到木梯,又踩空半级,最后落在潮湿石地上。
下面一片漆黑。
他刚站稳,抬头就看见暗口处老陈的脸。
灰,瘦,眼窝很深。风灯早灭了,只有上面那一点外头虫潮吞剩的暗光照着他的轮廓。他还握着铃,另一只手已经按在木板边缘,像准备随时把通道重新合上。
“往前走!”老陈压着嗓子低喝。
“别回头!铃停之前,虫追不上你!”
下一瞬,医馆上面传来整片虫潮扑进屋里的沙响。
像黑水决堤。
老陈猛地把木板往下拉。
在缝隙彻底合拢前的最后一眼,林砚看见外面空地上,老赵正站在一队阴人前,缓缓摇铃。成片黑虫像被驱赶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汇入祠堂那边更深的黑里。
而祠堂上空,没有月,也没有灯。
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、正在吞吃整座村光线的暗影。
木板“砰”地合死。
上面的沙沙声和铃声顿时隔成一层闷响。
地下只剩彻底的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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