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合死后,头顶的沙沙声立刻隔了一层。
不是消失。
是变闷了。
像整片虫潮压在一层厚土和木板上,还在往下啃,只是暂时咬不到他。
林砚站在黑里,没有立刻动。
脚下是潮湿的石地。空气很冷,带着陈年土腥、石灰味和一种空洞洞的回声气。上面老陈那句“别回头!铃停之前,虫追不上你!”还像贴在耳边,可他已经听不见第二声铃了。
他摸出火折子,吹亮。
一点橘黄的火头撑开,照出面前狭窄的石梯。石梯往下,左右都是粗糙石壁,壁上结着潮湿的白碱。台阶边缘磨损得很重,像很多年里有人不停地走,或者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拖下去。
林砚提着火折子,顺着石梯往前。
通道不长,先往下,再往前拐。越往里,温度越低。顶上偶尔有水滴下来,砸在石面上,声音被空腔放大,显得很远。墙角还能看见一些发黑的旧灰,像焚过符,也像烧过艾草。可再往里走,灰里就混进了别的东西。
细碎的白壳。
像虫蜕。
林砚停了一下,蹲下去看。
火光下,那些白壳薄得发亮,呈半透明的弧形,很多都裂开了。不是一两只,是一片一片散在石缝和台阶边,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脆响。
他没停,继续往前。
通道尽头忽然开了。
不是门。
是整个空间一下塌空。
林砚刚迈出最后一级石阶,火折子的光先被黑吞了一半,随后才慢慢照出眼前的东西。
是个巨大的地下空腔。
高得离谱。
火光根本照不到顶,只能照到半空垂下来的一层层灰白丝线。四周石壁不是天然光滑的,壁面粗糙,爬满了刻痕。那些刻痕密密麻麻,从下到上,一圈压一圈,像很多年里有人沿着整个空腔壁面一遍遍刻符。
有些符线很旧,石纹里发黑。也有些新一些,边缘还透着浅白,像最近才被刻上去。
而空腔中央,悬着东西。
很多。
一个个巨大的蚕茧。
它们从空腔顶上垂下,被粗细不一的白丝吊着,离地高低不一。大的有半人高,小的也有小腿长短。茧壳不是干燥的白,更像浸过水的旧棉,灰白发黄,表面密布细细的丝纹和一团团阴影。
最靠近他的一个茧,外层甚至还能看见里面蜷缩的人形轮廓。
林砚站在原地,呼吸慢了下来。
这里不是单纯的地窖,也不是一条暗道。
更像一个被藏在村子底下的巢。
上面是蛊潮。
下面是茧。
火折子上的火苗轻轻晃了晃。
空腔里没有风,可那些悬着的蚕茧却在极轻地摆。不是所有一起摆,是一只接一只,像有什么细微震动从某处传来,顺着吊茧的白丝一路传开。
林砚先贴着石壁走。
石壁上的符越近看越乱。很多不是常见黄符上的画法,而像傩祭和镇蛊混在一起的旧式禁咒。里面夹着朱砂残痕、刀刻痕和发黑的血指印。有的地方符线已经被磨平,后面又刻上新的,层层叠叠,像一整面石壁都在被不断修补。
他抬头,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大茧。
里面的轮廓更清楚了。
是个人。
蜷着,头低下去,双膝微屈,像睡着,又像死透了。
林砚没有立刻碰。先绕过去,借着火光朝别的茧看。很多茧里都有东西。有的像人,有的只是一团模糊塌陷的黑影。还有几个茧壳表面发黑,像里面的东西早就坏死,只剩一层被抽干的壳。
他走到空腔偏左的位置时,脚步忽然顿住。
这里有一只茧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不是完全破开,只在侧面撕出半尺长的一道缝。缝边白丝发黏,像才裂没多久。火光照进去,里面那张脸一下显了出来。
林砚瞳孔微缩。
是客车司机。
就是送他到山口,死活不肯再往前开的那个司机。
那张脸已经快看不出原样。皮肤干瘪,紧贴骨头,脸颊深陷下去,像被什么吸干了水和肉,只剩一层皱皮包着头骨。嘴唇裂开,牙龈发黑。可那双眼还睁着。
还活着。
只是那双眼里,没有完整的眼白和瞳孔。
火光照上去时,林砚看见他的眼球表面密密麻麻爬着很多细小的蛊虫。虫细得像黑色丝线,在眼珠表面慢慢爬,偶尔钻进眼角,又从另一头露出来。于是那双眼看起来像在动,又像根本不是人在看。
林砚靠近半步。
司机的喉结忽然抽了一下。
下一秒,那张干瘪的脸猛地转向他,脖颈发出一连串极轻的咔咔声,像骨头都快断了。
“别——”
声音是从他裂开的嘴里挤出来的。
很哑。
很薄。
像风吹过烂掉的纸窗。
林砚盯着他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司机眼里的蛊虫爬得更快了。整个人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惊醒,胸口干瘪地起伏了一下,吊在茧里的身体也开始剧烈发抖。茧丝跟着乱颤,发出细细碎碎的摩擦声。
“他们……”
司机张大嘴,嗓子里像塞满碎丝和血沫,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顶。
“他们都在变……”
说到最后一个字时,他像看见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,整张干瘦的脸猛地扭曲起来,喉咙里爆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。
那声音在地下空腔里一下炸开。
不是单纯一声。
而是撞上石壁后,被无数悬茧和符壁来回弹,拖成长长的回音。尖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伴随着这声惨叫,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轻轻摇晃的蚕茧,忽然一起动了。
不是风吹。
是里面的东西在动。
一个,两个,十几个茧同时晃起来。灰白茧壳表面鼓起不同形状的凸起,像有什么人在里面翻身,伸手,或者忽然睁开了眼。细白的吊丝被带得吱呀轻响,整个空腔像一窝被惊醒的虫卵。
林砚后背一紧,立刻后退。
司机还在叫。叫声已经不像人,更像嗓子被虫和丝一起扯碎后的尖嘶。
“他们都在变——”
“别看我——”
“别让它们认出你——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吼完之后,他眼里的那些细虫一下全往瞳孔里钻。那双本就发灰的眼球瞬间黑了一层。司机的身体也像忽然被抽断了所有力气,头重重垂下去,茧壳慢慢停住,只剩偶尔一下轻微抽搐。
空腔里重新安静。
可安静得更瘆人。
因为四周那些茧并没有完全停下。它们只是从剧烈晃动变成了极轻的摆。像很多个沉睡的东西,被这声惨叫短暂唤醒后,又没有完全睡回去。
林砚没有再去碰那只茧。
他贴着石壁继续往前走,脚步放得更轻。空腔深处比入口处更暗,火折子的光一路被吞掉,只能勉强照出前方几步。石壁上的符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刻痕。
不是符。
是字。
很快,前方出现了一面照壁。
不是地上的祠堂照壁那种立在院中的整齐石墙,而是直接从地下空腔尽头的岩层里削出来的一整面巨大石壁。石壁足有三人高,宽得几乎占满了整个尽头。表面被人工磨得极平,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。
林砚走近,火光打上去,先照出最上头的一排大字。
“祭名录”。
下面是一列列名字。
很多。
多到几乎排满整面照壁。
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份、时辰和极简的批注。有的刻着“入井”,有的刻着“成婚”,有的刻着“补影”,有的则写着“还煞”。字体新旧不一,像一百多年间不断有人把新的名字继续往上刻。
林砚的呼吸一点点压住。
这不是普通墓志,也不是失踪者名单。
这是渡厄村百年来所有祭品的名录。
从最早的外来客、过路人、采药人,到后面那些带着年代特征的陌生姓名,再到近些年更常见的现代名字,一个不落,全刻在这面照壁上。
上面很多名字,他在相机隐藏目录的名单里见过。
也有一些,他曾在村中遗物、旧日记和相机画面里扫见过。
他们不是单纯“失踪”。
他们都被送到了这里。
林砚举高火折子,视线一点点往照壁中央移。
照壁不是单纯把名字刻满。最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。那空地里,用暗红色的颜料或者某种干涸的血迹,画着一个巨大的圆阵。圆阵一圈套一圈,里面穿插着许多细线和古怪符形。像一个阵眼,也像一只睁开的眼。
而在那圆阵正中心,刻着一个名字。
林砚。
不是普通地列在名单里。
而是单独放在阵眼正中。
名字外围还有一圈已经发暗的红痕,把这两个字整个圈死,像早就给他留出了位置。
林砚站在照壁前,掌心里的渡厄印忽然猛地一烫。
不是刚才那种冰冷刺肉,而是冷热一起上来,像印和照壁中央那个名字突然对应上了。右手掌心一阵阵跳,脚踝上的紫斑也同时抽动了一下。影子心口那个黑点像被一根线猛地拽住,直直朝照壁中心沉过去。
他明白了。
这地方不是单纯的地下墓地。
也不只是囚蛊、养尸、困祭品的地方。
这些茧,这面祭名照壁,这些符和阵,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东西。
这是孵化场。
是把祭品、煞气、蛊和规矩一起养熟的地方。
煞灵不是突然出现的,它一直被喂,被养,被一层层孵。
而自己,从名字被刻进阵眼开始,就不是外围那些普通祭品之一。
是核心。
是阵眼。
火折子上的光忽然往下一矮。
地下空腔里,没有风,却有一股极细极长的声音慢慢浮起来。
不是从照壁上。
也不是从那些茧里。
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用极低的声音叫他。不是叫名字,是一种更直接的牵扯。像线穿过皮肉,隔着骨头往里拽。
林砚猛地抬头。
那感觉很熟。
不是第一次出现。
在守灵屋阁楼,在红绳抽动,在界石前爷爷高喊“陈念”的幻象里,他都隐约碰到过这股牵扯。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楚。
它从地下更深处传上来。
穿过空腔,穿过茧群,穿过祭名照壁后的石层,直直落在他掌心的渡厄印和脚下影子黑点上。
像另一端,有什么人正被死死缠着,却还在用最后那点力气反过来拉他。
林砚喉结轻轻一动,低声道:“陈念……”
那股感应瞬间更重了一层。
不是回应声音。
是回应这个名字。
空腔上方垂着的某几只大茧忽然同时轻轻晃了晃。照壁中央那圈住他名字的红阵边缘,也像被什么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,浮出一点新鲜的暗色。
林砚盯着照壁,掌心里的渡厄印发热发冷,像在催,也像在认。
地下更深处,那股来自陈念的呼唤没有断。
反而越来越清楚。
像不只是他在找陈念。
陈念也早就在下面,等他走到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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