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站在地下空腔尽头,没有立刻动。
祭名照壁上的名字还在火折子光里发冷。
“林砚”两个字被圈在红色阵眼中心,像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早就长在石里。更深处,那股从地下传来的牵扯感还在,一阵阵往掌心的渡厄印和影子心口的黑点上拉。
四周悬着的蚕茧很轻地摆。
司机那只裂开的茧已经安静下去,可空腔里的空气并没有因此平下来。石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符咒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压着,潮湿,发凉,连火折子的光都显得发虚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。
啪嗒。
像小孩赤着脚踩在湿石地上。
林砚猛地回头,火折子往后一照。
照壁侧后方那条更窄的石道口,站着一个小女孩。
红裙子。
裙摆旧,边缘有点发黑,像沾过泥和水。头发披着,发尾贴在肩头,脸很白,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圆。她站在那里,半个身子陷在黑里,像刚从某条岔道里走出来。
是之前那个女孩。
那个在医馆外被他拽开、手心有黑点的小女孩。
林砚没有立刻说话。
地下空腔太暗,也太静。一个小孩出现在这里,本身就不正常。可那张脸、那条歪斜的发辫、那件发旧的蓝底红裙,和先前见到时几乎没差。
女孩看着他,小声开口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和平时孩子说话差不多。
没有哭腔,也没有刻意的怪异。
林砚盯着她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女孩没有立刻答,只朝照壁那边看了一眼,又看回他。
“他们都在等钟响完。”
“你要快一点。”
林砚手里的火折子轻轻晃了晃。
“什么钟?”
女孩抬起手,指向她身后的那条窄道。
“第二声以后,第三声就快了。”
“你不是在找能停下它的地方吗?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红裙边擦过石道口的黑暗,像有一滴旧血轻轻抹开。
“我带你去。”
林砚没有动。
女孩看着他,眼睛很黑,语气却很平常:“你不是想救楼上的哥哥吗?”
“再慢,就来不及了。”
这句话让林砚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陈念的事,村里知道的人不算少。可一个之前在巷子里险些被黑棺卷进去的小女孩,不该知道得这么准。
女孩像没看出他的迟疑,转身就往石道里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“祭坛在前面。”
她走得不快。
小小的脚踩在湿石地上,几乎没什么声。红裙在前面一晃一晃,时隐时现。石道比空腔更窄,也更低,两侧石壁渗着水,火折子光照上去,像照在发黑的皮上。
林砚站了两息,还是跟了上去。
不是因为信她。
是因为那股来自更深处的牵引,确实是从这条方向传来的。
女孩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确认他跟上,又继续往前。
“你手里的印,可以让钟停下来。”
她的声音在窄道里带一点回音。
“只要放上去,就没人再被拖走了。”
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里的渡厄印仍旧冰冷,边缘黑纹像嵌在肉里。随着越往里走,那股发冷发胀的感觉越明显,像印章正在靠近某个它本就属于的位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女孩轻声说:“我听见他们说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下面的人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谁都该知道的事。
石道弯了两次,前面忽然开阔了一点。
火折子的光先照到一圈低矮石台。
是祭坛。
不大。
圆形,三层石阶垒起来,表面磨得很平。石台边缘刻着很多已经发暗的纹路,像和照壁中间那只红色阵眼同出一源。最中央凹下去一块,正好是印章大小的一个槽。
林砚的脚步停住。
女孩已经站到祭坛另一侧,仰头看着他。
“放上去。”
“放上去,钟就停了。”
火折子照着那只印槽,轮廓清晰得过分。
像专门等着渡厄印嵌进去。
林砚没有立刻靠近,只沿着祭坛外圈慢慢走了半步。
那股来自地下更深处的牵扯感到这里忽然变得很乱。
不再是单一方向的拉。
像很多细小的东西同时从祭坛下往上拱,急着要碰他的手。
女孩见他不动,声音微微急了一点。
“快呀。”
“你不是想救人吗?”
“你再不放,第三声钟就会响了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还是小孩那种单纯的催促,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,伸出手,像是想帮他把手里的印按上去。
林砚看着她,没有立刻退,也没有上前。
之前在医馆外,他确实救过这个女孩。
她掌心有黑点,眼神里也有一瞬间属于活人的慌。
正因为见过那一瞬,他现在的迟疑才更危险。
地下、祭坛、印槽、第三声钟、陈念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越是真的,越容易把假的那一截藏进去。
女孩又轻轻叫了一声:“林砚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声音很软。
可名字落下的瞬间,林砚后颈的汗毛还是轻轻立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应,只把左手慢慢抬起来,摸向胸前的相机。
女孩的视线立刻落到相机上。
那一眼很短。
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。
可林砚一直在看她。
他把相机举起来,像只是本能地想照一眼四周方位。
女孩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,随即又恢复成那种近乎无害的样子。
“这里没有别的路了。”
“你照也没用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,直接按亮了取景器。
镜头里的画面先是一阵轻微雪花,随后稳定下来。
祭坛仍是祭坛。
石道仍是石道。
可站在祭坛对面的那个“女孩”,已经不是刚才那副样子了。
红裙还在。
小小的人形也还在。
但她背后,正缓缓张开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。
不是真正的羽翅。
更像无数层虫壳和薄膜拼出来的翅面,湿黑,发亮,边缘细细颤动。每一次轻颤,都会抖落一点极淡的黑灰。翅膀根部不是从肩胛长出,而是直接从她后背裂开,裂缝里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细虫。
而她那张原本白净的孩子脸,在镜头里也变了。
五官还保持着女孩的比例,可嘴角一直裂到耳边,眼睛大得不正常,眼白里没有瞳仁,只有一层发亮的黑。整张脸像一层薄薄的人皮,下面塞着的却根本不是人。
林砚的手指一下收紧。
同一时间,口袋里那张从手册里飞出来的残页骤然发烫。
不是整本手册,现在他身上只剩那张没烧尽的边角残纸。那残页贴着腿侧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烙了一下。
他左手迅速把残页掏出来。
纸很小,边缘焦黑,可上面的暗红字在这一刻格外清楚。
“幼者之言,百转千回皆为虚。”
短短一句。
像一根冷针,直接扎穿了他刚才那一点没完全落下去的犹疑。
镜头里的“女孩”还在看着他。
她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了。
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撕裂,而是先停住。随后,她的嘴角慢慢咧开,咧得越来越大,像终于不用再装那层人皮。
“你为什么总是要看?”
声音还是小孩的声音。
可尾音里已经混进了尖细的虫鸣,像很多细足在齿间一起摩擦。
“明明放上去就好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听话?”
林砚没有后退。
他反手摸向外套口袋,把剩下那撮陈年艾草抓在掌心里。
地下空气潮,火折子的火还没灭。他刚才一路都没让这点火断,就是防着这种时候。
“因为你不是她。”
他说完这句,动作很快。
左手火折子往艾草上一送。
老艾草先冒出一股极浓的苦烟,随后“噗”地一下起了暗火。火不大,却带青,烧得很稳。那股老药、尸灰和旧烟火混起来的味道瞬间冲开了祭坛附近一直压着的腥气。
对面的东西明显变了。
它背后那对黑翅猛地一张,翅面上无数细虫同时抖动,发出沙沙的共振。红裙底下那双小腿也开始扭曲,像里面的骨头突然变多了,正一节节往外顶。
“别——”
它还想用女孩的声音说话。
林砚没给第二句的机会,直接一步上前,把燃着的艾草狠狠塞进了它张开的嘴里。
动作很直。
也很狠。
火和烟一起撞进去。
那张裂开的孩童嘴脸先是一僵,随即整个人猛地向后弓起。不是被顶退,而像体内很多东西同时被火逼住了。下一秒,一声撕心裂肺的鸣叫猛地从它喉咙里炸出来。
那不是人叫。
也不是正常虫鸣。
像无数细长的金属片一起刮过耳膜,尖,密,直冲脑子。祭坛周围的石壁都跟着一震,顶上的碎土簌簌往下落。
“女孩”的身体开始崩。
先是脸。
那层白净的人皮从嘴角和眼角同时裂开,里面不是血肉,而是浓黑翻滚的虫雾。紧接着是手臂、肩膀、腰。红裙像套在一团不断外涌的黑气上,转眼就被撑裂。那对巨大的黑翅在艾草烟里疯狂拍动,却不是为了飞,而是像被灼穿后本能挣扎。
一片片细小虫壳和黑灰从翅面上掉下来。
那东西后退着撞上祭坛边缘,整个小女孩的轮廓已经彻底维持不住。红裙垮下去,脸皮翻卷,里面一团拟人而立的蛊雾猛地炸开,化作漫天黑色虫烟。
虫烟没有立刻散,而是像一整窝蛊被突然捣开,在狭窄石道和祭坛上空疯狂盘旋。每一缕黑雾里都夹着极细的翅响,嗡,嗡嗡,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细虫在找新的壳。
林砚立刻后退半步,用燃着的艾草在身前一扫。
青烟所过之处,那些黑雾像被烫出洞,一层层散开。嗡鸣更尖,也更乱。
祭坛在这阵虫鸣里开始裂。
不是边缘慢慢碎。
而是正中央那只印槽先往下一沉,紧接着,一道细缝从槽口中间裂开,迅速朝四周爬。石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像很多年没开过的硬壳终于被从里面顶裂。
林砚立刻再退。
黑雾还在上方翻卷,祭坛下方却已经塌了。
石阶一层层往内陷,碎石滚落下去,发出很长的回音。那不是浅坑,而是一个直通下方的深口。很快,祭坛彻底裂成两半,一口深井露了出来。
井口不圆,边缘粗糙,像是祭坛原本就盖在上面,只是一直被那层伪装和蛊雾压着。井内一片漆黑,火折子的光照下去,照不到底,只能照见井壁上一圈圈缠绕的旧痕,像绳子,也像很多年摩擦出来的勒印。
更深处,那股一直牵着他的感应,在这一刻骤然清晰。
不是从照壁后面模糊传来。
而是直直从这口井里往上冲。
掌心里的渡厄印猛地发烫,脚下影子心口那个黑点也像被狠狠拽住。林砚几乎不需要分辨,就知道井底困着的是谁。
陈念。
上方残余的黑雾还在飘。
那只伪装成小女孩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,而是被艾草和祭坛裂开逼散了形。虫鸣在头顶回荡,时远时近,像随时还会重新聚回来。
林砚没有抬头再看。
他站到裂开的祭坛边,低头望向那口深井,呼吸一点点压住。
井里很黑。
黑得像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。
可那股从井底传上来的牵引感,越来越重,也越来越急。
像下面的人已经等不及了。
林砚把火折子往井口边伸了伸。
火光照见井壁上一段磨得发亮的红色旧痕。
像很多根绳,曾经长年累月地在这里反复摩擦。
他掌心里的渡厄印热得发疼。
地下空腔后方那些悬着的茧不知什么时候也都静了,连司机那只裂开的茧都不再动。整个地宫像在这一刻一起屏住了气。
林砚握紧手里的艾草和短刀,身体微微前倾,正准备看得更深一点。
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链响。
哗啦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,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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