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石后的风冷了些。
林砚把手册摊开。
新的一页不知何时已经翻了出来,纸面潮得发软,中央浮着一行暗红的字。
“规则第二条:入村后,不要通过镜头凝视街上之物超过三秒。”
下面还有一小行,笔迹更细。
“能被看见的,不一定愿意被记住。”
林砚盯着那行字,呼吸慢慢压稳。
刚才界石外的脚步声已经停了。可进村后的规则紧跟着出现,像这地方早知道他会带着相机进来。
他把手册合上,塞回内袋,抬头看向前方。
雾在村口淡了很多。
一条青石板路从坡下穿过去,两侧是成排的吊脚楼。木楼多半发黑,柱脚吃了潮,底下撑着的木桩上长满青苔。屋檐压得低,像一排排垂下来的眉骨。楼与楼之间挂着细细的水线,不知道是晨露还是山里常年不散的湿气。每一扇门都关着。窗棂后面糊着旧纸,纸面发黄,有些地方被水汽顶出鼓包。
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束艾草。
艾草已经干透,叶子卷曲发灰,拿绳子扎着,倒悬在门框正中。风一吹,草梗轻轻碰门板,发出很轻的剐蹭声。
空气里有股久焖不散的味道。
潮木味,霉味,灶灰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药草苦气。苦气就是那些艾草散出来的。可这味道太久了,像不是为了驱蚊驱邪,而是一直挂着,不许摘。
林砚提着行李,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。
村子太安静。
没有鸡叫,没有狗吠,没有人声。地上看得见零碎的生活痕迹,晾在檐下的破簸箕,墙角堆着的柴禾,半掩在阶边的一只木盆。可这些东西都像搁置了很久,表面落着潮灰。
有人住。
但没人出来。
林砚下意识摸了摸相机包带。
他是拍纪录片的。碰到这种地方,身体会先于脑子反应。构图,采光,景别,机位,这些习惯已经长在手上。
他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界石方向。
雾把来路封住了,只剩一截模糊山道。
再往前,石板路拐过一道低矮木楼,视野会更开。林砚把行李箱靠在墙边,拉开相机包,取出主摄影机。
机身很旧,边角掉了漆。开机时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。屏幕亮起,电量和存储都正常。
他抬起机器,对准前方街道。
取景框里的画面先是轻微跳了一下,像信号不稳。随后慢慢稳定。
林砚的手指顿住了。
肉眼看到的街道是空的。
取景框里却不是。
画面中,青石板路上站满了人。
从村口到街尾,密密麻麻,一直排到雾里。那些人穿的不是现代衣服。男人多是长褂、马甲、盘扣短衫,布料颜色发旧,像灰蓝和脏白泡了多年水。女人穿斜襟袄裙,袖口收得很窄,头上挽着发髻,有些插着银簪。衣式都偏旧,像地方志里清末到民初的照片。
他们站着,一动不动。
脸很白。
不是粉白。是纸一样的白,白里透着湿。眼下发青,嘴唇颜色淡得接近灰。有人手里提着竹篮,有人抱着木盆,有人肩上还扛着锄头。姿势都像在做事,只是动作在某一刻被生生定住。
最前面的一个老人,离镜头不到三米。
他歪着脖子,眼睛正对着镜头,眼白比常人大,瞳仁却很小,像针尖两点墨。
林砚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
他几乎立刻就想起手册那条规则。
不要通过镜头凝视街上之物超过三秒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第三秒将到的时候,取景框里最前排那老人忽然动了。
不是走动。
是眼珠缓缓往上翻了一下,像终于确定有人在看他。紧接着,画面里更多人的头开始一点点偏转,颈骨摩擦,动作很慢,却整齐得过分。街道两侧、楼梯口、檐下阴影里的那些脸,全都朝镜头转来。
林砚猛地放下相机。
动作太快,肩带在他掌心狠狠一勒。
现实里的街道还是空的。
没有老人,没有排满一街的人。只有风卷着一片枯叶从石板上擦过去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门口挂着的艾草轻轻晃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砚站在原地,心跳撞得胸口发疼。
他没有再立刻抬机,而是先低头检查屏幕。屏幕上是实时画面暂停后的残影,只留下一片雪花似的躁点,很快又恢复成正常的空街。
可取景器边缘,多了一道东西。
细,长,从左上一直拖到中间。
像有人用沾血的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。
那痕迹鲜红,边缘还湿,顺着机身缓缓往下淌了一丝。
林砚心里一沉,用手指轻轻蹭了下。
指腹立刻沾红。
有淡淡铁锈味。
是真的。
他把相机翻过来,检查镜头和机身,没有破损,也没有哪里割到手。那道血痕却实打实留在取景器上,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。
林砚把手指在裤侧擦干,重新摸出手册。
纸页自行翻开,第二条规则下面果然又多出半句。
“超过三秒,街上之物会记住你。”
字迹比前一行更深,像刚被什么东西按着写上去。
林砚盯了两眼,把手册合上,没再继续试。
相机能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。
但它不是单纯的工具。
在这里,镜头既能当眼,也会成为门。
他把摄影机关机,塞回包里,正要拎起行李,忽然听见前面街角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双。
是几个人一起走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沉,稳,带着有意压低的节奏。像不是路过,而是朝着他来的。
林砚抬头。
街角一侧的木楼阴影里,先走出一个拄拐的老人。
老人六十上下,个子不高,穿一身洗得发硬的青黑对襟衣,肩背却挺得很直。脸瘦,颧骨高,嘴角向下压着,眼皮有些耷,但眼神不浑,反而冷。额头上横着几道深纹,像常年皱出来的。手里的拐杖不是普通木棍,顶端包着一圈发乌的铜皮,磨得发亮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。
都不说话。穿粗布短打,袖口挽着,胳膊黝黑结实。有人手里拿着扁担,有人拎着劈柴的钝斧,像本来就在做活,只是突然停下改了方向。
几个人站定后,把前面的路半挡住了。
老人先看了看林砚,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箱子和器材包,最后目光落在那台还没完全塞回去的摄影机上。
“外头来的?”
声音发干,不高,却有压人耳膜的劲。
林砚点头:“是。”
老人没立刻接话,只把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。那眼神像在过秤,先估分量,再看值不值得留下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“有人委托我来拍东西。”
“拍东西?”老人视线微微一沉,“这村里没什么给你拍的。”
后面一个壮汉往前半步,盯着林砚包里的机器,鼻子里很轻地哼了一声。另一个则偏头朝他行李箱看,像在估摸里面还装了什么。
林砚没有后退。
他能感觉到几个人对外人的警惕,也能感觉到另一种东西。不是单纯排斥,更像提防。
提防他带来的设备。
老人又开口:“渡厄村不收生人。山口那头没人告诉你?”
“有人把我送到山口。”林砚说,“没进来。”
“那你就该回去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身后那几个壮汉全盯着林砚,眼神冷而直。像只要老人点头,他们就会直接把人和东西一起抬出村。
林砚压着呼吸,语气尽量平。
“我接了委托,也收了定金。让我来的那个人说,到地方会有人接应。”
老人脸上没什么变化:“这里没人接应外人。”
林砚看着他:“如果是村里的意思呢?”
这话一出,老人眼皮微抬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对方没留名字。”林砚说,“但他知道这里,知道规矩,也知道该怎么把我送到这儿。”
老人握着拐杖的手稍稍紧了些。
青石路上的风钻过去,拐杖铜头碰在石面上,发出轻轻一响。
“规矩?”老人盯着他,“你知道多少规矩?”
林砚没答这个问题。
他只是把手伸进内袋,动作放得很慢,先拿出了那封匿名信。
信封已经被来回折过,边角起了毛。上面“林砚收”三个字还在。纸皮受了潮,颜色更深。
几个壮汉看见信封,神色没变,像不认识这东西。
老人却盯住了。
目光先落在封口,再落到纸面左下角一处极淡的暗印上。那地方原本不显眼,受潮后才隐约浮出一个圆形印记轮廓,像旧章,又像谁拿香灰烫过。
老人脸色微微一变。
变化很轻,只是嘴角更紧,眼底的冷意往下沉了一层。
他伸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林砚没立刻递出去。
“这是我的通行证。”
老人看着他,隔了两秒,慢慢道:“在这村里,能不能通行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气氛一下压住。
后面有个壮汉直接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碾过石板缝里的沙,发出一声闷响。林砚余光扫见他手里那根扁担微微抬起一点。
林砚仍旧没动,只把信封捏得更稳。
“如果不是受邀,我走不到这里。”
老人眼神一寒:“你是在拿祖宗压我?”
“我只是把东西带到了。”林砚说,“要不要认,您看过再说。”
两人对视。
风穿过街道,吹动门口一束束干艾草。草叶碰撞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周围的吊脚楼还是静着,窗纸后面却像有几道很轻的暗影晃了一下,像有人贴在里面听。
老人最终伸出手。
林砚把信递过去。
老人没有马上拆,只是先用两指捏住封角,翻过来看背面。那动作很仔细,像在确认什么。等他看清封口内侧一抹暗红色的旧蜡痕时,指节明显顿了一下。
身后那几个壮汉也察觉了,彼此对视一眼,原本逼人的架势不自觉收了半分。
老人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那张薄纸。
纸上的字他看得很慢。
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,视线移动极稳。可看到落款空白处时,他脸上的肌肉还是极细地抽了一下,像那里本该有名字。
林砚注意到,老人拇指正压着纸边,压得发白。
片刻后,老人把纸折回去,重新塞进信封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匿名送到医院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几天前。”
老人沉默。
他这次沉默得比刚才久。像是在想这封信为什么会出去,又为什么会落到外人手里。
林砚没有催。
他知道,对方脸色的变化已经说明问题了。这封信确实和村子有关,至少和这里的某种权力有关。
老人抬眼,重新看向林砚,目光里的排斥没散,只是多了一层审视。
“我是这村的村长。”
他终于报了身份。
“按村规,外人不能乱走,不能乱拍,不能乱问。”
他说到“拍”字时,视线又落回林砚的器材包上,停了停。
“你既然拿着这个进来,说明祖宗点过头。”
这话说得很硬,像不是接受,而是暂时认下。
村长把信封递回来,手没有完全松开,直到林砚接住,他才一点点放手。
“但祖宗点头,不代表村里的人欢迎你。”
林砚把信收好:“我只拍该拍的。”
村长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该拍,不由你定。”
街上更静了。
后面的壮汉散开半步,没有完全围住,却始终堵着他往里和往外的空当。林砚能感觉到,他们不是怕他跑,而是怕他看见太多。
村长拄着拐杖,慢慢转身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说完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。
“把你那台机器收好。”
“再让我看见你举起来,就不是看看信这么简单了。”
林砚没有接话,只把相机更深地塞进包里,拎起行李。
村长往前走,拐杖一点一点敲在青石板上,声音空而脆。
那四个壮汉一前一后跟着,把他夹在中间。经过两侧吊脚楼时,林砚余光看见几扇紧闭的窗纸后,似乎贴着模糊的人脸轮廓,一闪就没了。
走出十几步后,他背上的相机包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。
像关掉的机器在包里自己开了机。
紧接着,取景器那头传来一声微弱的“嗒”。
像有人在里面,按下了录制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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