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那道信息还亮着。
“打破井底的生门,带他去祠堂。”
白字冷冷挂在相机屏幕上。
井壁上的红绳已经重新抬了起来。
它们不像先前那样乱扑,而是齐齐朝着井底右侧那块颜色略深的石壁缓慢收拢。像是在护着什么,也像是在把路堵死。
头顶更深处,那声闷沉的钟音还在石层里滚。不是完整的一响,像第三声钟正在被谁从远处慢慢推过来,已经压到边缘,只差最后一下。
陈念被倒吊在井壁上,胸腔里那阵雷鸣般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快。”
他的声音很哑,紫色的瞳仁死死看着林砚,“再慢……外面全都来不及了。”
林砚没有再问。
右手掌心里的渡厄印还在发烫,他抬眼看向井底那块颜色略深的石壁。所谓“生门”,不可能真的写在上面。可那地方的石纹和周围不同,表面有很多细密的横裂,像曾经被什么从里面反复撞过。
红绳已经朝那边护过去。
这就够了。
林砚一步踩进那层粘稠红液里,左手抓住一条最先探来的红绳,右掌猛地按上去。
嗡。
渡厄印再次震开。
那条红绳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瞬间绷直,表面腾起细细白烟。更多红绳同时暴躁起来,扑向他肩背和手臂。林砚没有退,硬顶着那股绞缠的力道,朝石壁冲过去。
第一下,肩膀狠狠撞上去。
砰。
石壁没开,只落下一层冷灰。
第二下,林砚咬着牙,右掌带着印章直接拍在那片裂纹最密的位置。掌心里的热和石壁里的冷猛地撞在一起,疼得他眼前发白。
井底那些红液跟着剧烈一晃。
陈念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,缠在他身上的红绳同时收紧,像要把他整个勒进井壁里。
“再来!”
这两个字像是从陈念肺里撕出来的。
头顶那道将落未落的钟声忽然更近了。
整口井都在轻轻发颤。
林砚后背已经缠上了两条红绳,一条锁住腰,一条勒住左臂。绳子表面湿冷滑腻,像活物沿着皮肉往里钻。他用左手短刀反手一割,没完全割开,只逼退半寸,随即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,再猛地发力撞上去。
第三下。
轰地一声闷响。
那片石壁从中间裂了。
不是往外炸,而是像一扇很久没开的旧门被从里面推松,裂缝先张开一线,随后整块石面猛地向后塌去。大量冷风从裂口后面灌出来,带着祠堂里特有的陈香、灰烬和旧木味。
生门开了。
门后不是另一条地下石道。
是一段极短的上坡,尽头透着灰白天光。
祠堂后院。
林砚只看了一眼,就明白雨衣人没有骗他。
可井里的红绳已经彻底疯了。
生门一开,它们像失去最后一道约束,全部朝林砚扑来。井壁、井底、陈念身上,数十条红绳同时暴起,像一张活着的血网往中间合拢。
林砚没有再犹豫,直接冲到陈念身下,踩着井壁突起的石棱往上够。他一手抓住陈念垂下来的手臂,入手轻得惊人,像抓住一捆快散掉的骨头。
“忍着。”
陈念的紫瞳盯着他,胸口那阵闷雷般的呼吸更急了,却还是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砚反手把短刀塞进牙缝,双手一起去扯缠在陈念腰腹和肩背上的红绳。那些绳子不肯松,反而越扯越紧。林砚右掌上的渡厄印再次压上去,硬生生震开一圈空隙,随后一把将陈念从石龛里拽了出来。
倒吊的人一脱离井壁,整口井都像一起抽搐了一下。
井底红液剧烈翻滚。
更多红绳朝两人脚下卷来。
林砚把陈念往背上一甩。
陈念已经虚到自己根本站不住,双臂本能地搭上他肩膀,整个人重量几乎全压下来。可即便这么轻,背起来的那一瞬,林砚还是听见他身体里那阵不正常的呼吸震在自己后背,像贴着脊骨响雷。
“抓紧。”
陈念没有说话,只微微收紧了手。
下一秒,林砚背着他,朝着裂开的生门冲了出去。
红绳在后面追。
井底的红液也像活了一样,顺着两人脚后跟往前漫。林砚冲上那段短坡,右掌一路按着石壁借力,掌心里的印章烫得像要把肉烧穿。身后不断有红绳抽在石壁上的闷响,啪,啪,啪啪,紧得像催命。
前方的灰白天光越来越近。
就在两人冲出生门的那一刻,第三声钟,终于响了。
咚——
不是前两声那种沉闷回荡。
这一次,像整座村的山骨都被狠狠砸中。
钟声爆开的瞬间,林砚只觉得脚下地面猛地下沉半寸,耳膜像被硬物刺穿,连牙根都在发麻。祠堂后院的灰土、旧草、石砖和廊檐同时一震,积年的香灰从檐角簌簌往下掉。
接着,村子活了。
不是活人的活。
是无数影子,从地面上剥了下来。
林砚刚冲出后院,就看见院墙外、回廊下、空地边缘,所有原本还贴在地上的影子像被第三声钟一把扯起。人形的,歪斜的,长的,短的,齐齐脱离了地面,变成一层层发黑的薄影,朝着祠堂上空疯狂汇聚。
没有人声先出来。
先出来的是一片令人头皮发炸的呼啸。
像很多张没有喉咙的嘴在一同吸气。
随后,整个渡厄村四面八方同时炸开惨叫。有人在叫,有东西也在叫。赶尸铃、铜铃、虫潮、木门、纸幡、黑棺,全在这第三声钟后乱了。
祠堂后院不大,可这一刻像成了整个村的风眼。
老赵带着阴人队,已经堵在后院出口。
他站在最前面,斗笠压得极低,手里那只赶尸铃正急促晃动。叮铃,叮铃,叮铃——和之前所有慢节奏都不同,像在强行压住已经开始暴走的尸队。他身后那些额贴紫符的阴人正剧烈抽搐,很多人的身体已经不再僵直,而是在铃声里断续挣扎,像随时会从“可赶之身”变成彻底失控的活尸。
而更高处,祠堂屋脊上站着村长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的,整个人立在黑瓦和灰天之间,拄着那根包铜头的拐杖。第三声钟响后,祠堂上空那些从地面剥离的影子全朝他身后汇去,汇成大片翻滚黑烟。村长的衣摆被黑烟和风一齐卷起来,脸色灰白得不像活人,像整个人都被祠堂顶上的东西提着。
“拦住他!”
村长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,尖得发裂。
“别让他带走容器!”
老赵手里的铃猛地一顿。
阴人队齐齐朝前跨了一步。
林砚背着陈念,刚一落地就感觉到后背那阵雷鸣般的呼吸又重了。陈念显然也听见了“容器”两个字,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一下绷紧。
“左边。”
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。
“别撞阴人。”
可左边也不是空的。
那里地上正不断有影子剥离起来,像黑水从砖缝里涌。后院的石砖已经看不清原色,到处都是被钟声震起的灰和翻上来的黑影。
林砚没有停。
停就是死。
他右掌猛地往前一抬,渡厄印的热意再一次炸开,掌心朝着前方阴人队和拦路黑影狠狠推去。那不是完整的术,也不是规则,只是一路被逼到现在后,本能地拿这枚印去撞所有扑上来的东西。
嗡。
空气像被压出一层闷波。
最前面两具阴人额上的紫符同时一颤,脚步顿了。脚边那些刚剥离起来的影子也像被重物拍中,塌下去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够了。
林砚背着陈念从后院正中斜冲出去,直扑祠堂主殿方向。老赵已经反应过来,赶尸铃连晃数下,阴人队再次往前逼。村长站在屋脊上,手里的拐杖猛地往下一顿,头顶黑烟像听见命令,立刻往下压。
整个后院都在乱。
阴影翻卷,铃声刺耳,石砖上剥离的黑影像潮水一样朝祠堂门口收。也就在这片混乱里,林砚看见了门前那道身影。
老陈。
他倒在祠堂主殿门口。
不是单纯摔倒。
整个人横卡在门槛与石阶之间,半边肩膀和背都压进了地上一道裂开的机关槽里。那道机关原本应该在第三声钟时彻底合拢,把主殿大门一起锁死。可老陈用自己的身体把它卡住了。
他的胸前、肩侧全是血。
不止红血,还有发乌的黑血,一并流进门前那条石槽里。两扇厚重殿门已经合了一半,又被机关顶住,只剩下一道刚够人挤进去的缝。
林砚的脚步猛地一滞。
“老陈!”
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老陈像早就听见他了。
他倒在那里,脸色已经灰得发死,嘴角和脖颈全是血。那只独眼艰难地抬起来,看见林砚背上的陈念时,眼里像有一点很快就要灭掉的亮。
他没说长话。
只是用最后那点气,把压在机关里的身子又往下沉了一寸。
裂开的机关槽立刻发出刺耳的绞响。
主殿两扇门被他这一下硬撑住,没再继续合。
“进……”
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血沫。
“进去!”
后方阴人队已经追到。
头顶黑烟也压下来了。
林砚背着陈念,不可能停下来扶他。也正因为不能停,这一眼才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胸口。
他咬紧牙,没有再往回看,直接朝着那道门缝撞了过去。
村长在上面尖声厉喝,老赵的赶尸铃响成一片,后院所有剥离起来的黑影都像发了疯一样往主殿门口扑。可老陈整个人死死卡在机关上,用自己的骨头和血肉替他们顶住了那最后一口锁。
林砚背着陈念,从他身边擦了过去。
肩膀碰到门框时,木门和石门槛一起震了一下。陈念后背的红绳在这一刻全绷直,像要往后拖。林砚右掌上的渡厄印烫得发白,硬把那股拖拽力顶开一瞬,带着陈念,一头撞进了祠堂主殿。
下一秒,厚重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。
砰!
声音闷得像整个世界都被隔在外面。
外头所有声音——钟鸣余音、阴人拖步、老赵的铃、村长的尖叫、虫潮啃咬、村民惨叫——在门合死的这一瞬,全部断了。
不是变小。
是消失。
祠堂内一下静得可怕。
林砚踉跄了两步,背靠着门,喘得胸口发痛。陈念还压在他背上,呼吸沉闷,像体内那团风暴被门内什么东西暂时按住了些。
殿里没有想象中的神龛香火,也没有祖宗牌位森列的压迫。
有的只是冷。
和很多双石头眼睛。
林砚把陈念慢慢放下来,转身抬眼。
整座祠堂主殿很大,四周高柱撑顶,梁上挂满发黑的旧幡。可正中央和两侧坐着的,不是神像。
是一尊尊石化的人。
或者说,是一尊尊石化的守灵人。
他们都保持着坐姿,分列在殿中两侧,像在朝着最深处的主位拱卫。衣着不一,有的穿旧时麻褂,有的披着守灵人的外衫,有的脖颈还挂着铃,有的掌中捏着符。可他们全都成了石。
不是粗糙雕像。
而像活人被什么东西在某一瞬间整具凝固。五官、皱纹、骨节、衣料褶皱都保留着。很多人的脸上甚至还能看出死前最后的神情:惊恐、咬牙、木然、愤怒、绝望。
他们不是被供在这里。
是被留在这里。
是历代守灵人。
林砚站在门前,呼吸慢慢压住。
这里安静得太死了。没有外面那些暴走的影子,没有虫,没有铃,甚至连灰都不飘。像整个祠堂核心和外面的村子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。
陈念忽然闷哼了一声。
林砚立刻低头。
陈念跌坐在地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手腕上的粗红绳正在疯狂颤动。不是一根,是整条绳从腕骨开始往外炸起细小裂纹,像绳内所有拧紧的血丝都在同时崩开。
“怎么了?”
陈念没立刻答,额角青筋全绷了起来,紫色的瞳孔里那层淤血般的颜色正急速翻涌。他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绳,像在看某种终于到了头的东西。
下一瞬。
啪。
第一根细丝断了。
紧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。
不是被刀割,也不是被手扯。
是整条红绳在某种无形的契约到头之后,从内里开始一起崩断。啪啪声极密,像一串绷到极限的弦同时裂开。缠了他这么多年的红绳一寸寸炸开,碎成一截截暗红纤维,从手腕、前臂和肩侧往下掉。
随着红绳断裂,陈念猛地弓起背,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的喘。
同一时刻,林砚后颈骤然烧了起来。
不是发热。
是烧。
像有人把一块通红的炭,狠狠按在了他后颈那个一直残留的手印标记上。那是最早阴婚时留下的湿冷掌印,也是后来一直没彻底消失的标记。
这一下烧起来,疼得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差点跪下去。他反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后颈,就摸到一层滚烫的灰。
那枚掌印在烧。
不是皮肉在烧,是标记在烧。
灼痛只持续了几息,随后迅速退下去。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座主殿、被陈念身上红绳断开的瞬间,一并判了无效。
灰从他后颈簌簌落下来。
掉在祠堂冰冷的石地上。
彻底成了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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