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坊方向的童谣还在风里飘。
很轻。
像有个孩子蹲在雾后,一边拿指甲刮着旧木头,一边慢慢哼。
“红布晾,紫布凉……”
“阿姊缝衣在染坊……”
林砚站在祠堂外的石阶下,没有立刻回守灵屋。
老陈扶着门框,肩头的血还没彻底止住,脸色灰得像旧纸。他顺着歌声的方向看了一眼,嗓音发哑:“别拖。天再暗一点,那地方就不是人去找东西,是东西找人。”
林砚点了下头,把黄纸残角重新塞进内袋。
纸上那半截模糊字迹已经足够。
借紫。入染。
指的就是村后废弃染坊。
他没再耽搁,转身沿祠堂后墙往村后绕。风从山脚压下来,带着潮土味和一点发闷的甜腥。越往后走,村里的人气越淡。吊脚楼渐渐断开,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空屋和荒得没边的杂草地。
童谣断断续续。
有时像就在耳边。
有时又像远到山坳里。
林砚没去分辨声音真假,只按着黄纸给出的方向走。天色还没彻底黑透,灰蓝色的光压在雾上,前方慢慢浮出一间低矮的旧屋轮廓。
染坊到了。
门匾早没了,只剩两枚生锈的铁钉钉在门梁上。整间屋子比村里的吊脚楼更矮,墙面发黑,木窗歪斜,像常年泡在潮气里。最扎眼的是门里垂下来的长布。
一条条,发旧,发紫。
从梁上垂到地面。
层层叠叠,密得几乎看不见里面。
风一过,那些布就一起轻轻摆,布边擦着布边,发出极细的沙响。
像晾着一排排人皮。
林砚站在门口,先没进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《渡厄手册》。手册一路都很安静,这会儿却忽然发热,纸页自己翻开,暗红字迹缓慢浮出。
“入染坊者,不可触布。”
字刚显完,下面又迅速浮出第二行。
“阴气近身,需以布遮面。”
林砚盯着这两句看了两秒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一条说不能碰布。
一条又逼他用布遮面。
前后矛盾。
而且矛盾得很刻意。
规则还在异化。
手册现在给的,不是路,是坑。
林砚把手册合上,没有照做。
他以前拍过赶尸和停灵旧俗,知道染坊里的布不只是染布。湘西旧时做镇尸布、裹尸布、隔秽布,常会借染坊的石灰、紫草和陈缸去压气。普通挂布本身未必凶,真正脏的,是后来二次拿去捆过尸、隔过煞、又重新挂回来的绑尸布。
所以不能乱碰所有布。
但也不能见布就躲。
他抬手掩住口鼻,侧身进门。
屋里潮得更厉害。地面发黏,鞋底踩上去有种久年浆水没干透的粘滞感。几口干涸染缸摆在里侧,缸沿结着厚厚一层发紫的硬痂。墙角散着碎木桶、烂竹篓和结块的石灰。
空气里除了霉味和腐木味,还混着一股很冲的符灰气。
那味道他在祠堂里闻过。
带一点纸烧透后的灰苦,也带一点香火压过尸气留下来的冷腥。
林砚顺着长布之间的窄缝往里走。那些垂到地面的紫布擦着他的肩膀和手背,冰凉,湿沉,布面发滑。有些只是旧染布,纹理粗,有些却很紧实,摸上去不像布,倒像很多层纤维混着头发一起绞出来的皮。
他走到最里侧第三口染缸前,停下。
这口缸裂了半边。
缸底积着发黑的黏液,液面很厚,像凝住的烂墨。里面沉着很多细碎毛发,黑的,灰的,缠成团,泡在黏液里一动不动。
黄纸残角上画的记号,对的就是这里。
林砚先用旁边一根断木棍往缸底拨了一下。
木棍头刚探进去,就带出一股更重的腐腥味。黏液下面像埋着东西,木棍碰上去时,传来一声很闷的轻响。
不是石头。
更像金属扣在硬木上。
林砚扔掉木棍,蹲下身,伸手往缸里探。
黏液冰冷,粘得厉害,手指一进去就被细碎头发缠住。他忍着恶心往里摸,先碰到一团湿冷的布,再往下一点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
圆的。
边缘有刻痕。
他把那东西一点点抠出来,带着黏液和头发一起拽出缸口。
是一枚铜扣。
巴掌大,已经发乌,表面全是紫黑色污痂。林砚用袖口把它擦了两下,铜面上的纹路慢慢露出来。
不是普通铜花。
是旧傩纹。
纹路扭曲成一张夸张鬼面,额心刻着一道很浅的镇线,四周还有细密的篆刻符痕。像是从某件傩面服饰或者镇尸布扣上拆下来的。
林砚眼神微凝,又低头去看刚才一起带出来的那团布。
布不长,大约一臂来宽,被染成紫黑色,边角发硬,布面有很多旧水痕和勒痕。凑近了闻,除了染料霉味,还有那股很熟悉的符灰气。
不是普通晾布。
是绑尸布。
而且不是新的。
布边已经磨起毛,纤维里还夹着极细的发丝和灰白粉末,显然捆过东西,捆完后又被塞回染缸里藏起来。
林砚把铜扣和绑尸布都提到眼前,仔细看了一遍。
傩纹铜扣。
祠堂符灰味。
染成紫黑的绑尸布。
旧傩与赶尸搅在一起,不是民俗陈设,是正在被人使用的东西。
而且,既然要用到绑尸布,就说明被“赶”的东西未必已经死透。
真尸不必这么捆。
只有还会挣、还会喘、还会乱动的,才需要这种又镇又绑的旧法。
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落下,怀里的手册又是一热。
林砚抽出来。
新字浮得更快。
“取扣者,立弃布。”
下一瞬,原字一扭,竟又重组出另一句。
“离缸者,布不可离身。”
前一句让他扔。
后一句又让他带。
手册像故意在逼他做出错误判断。
林砚盯了两秒,直接把手册塞回怀里。
他没扔,也没立刻把布披到身上。
而是把那段绑尸布折起,先绕在左臂上,隔着衣袖系了一圈,只让铜扣压在最外层。
这样既不让布直接贴脸,也不把它彻底丢在这里。
刚系紧最后一圈,屋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渐渐弱下去。
是一下没了。
所有长布同时静住。
染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缸底黏液很轻地回落一声。
下一秒,最外层的一条紫布先动了。
不是摆。
是向中间收。
布条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顶端猛地往里拽,唰地一声贴向林砚身侧。紧接着,第二条,第三条,更多长布一起收拢。四面八方垂下来的旧布层层合上,像一个正在闭口的茧。
林砚脸色一变,立刻后退。
可后面的布已经贴上来,湿冷,黏重,带着染缸里那股腐气。肩、背、腰、腿同时被布条缠住。那些长布不只是往里卷,还在彼此缠叠,越收越紧。
呼吸一下被压窄。
布边扫过脸时,霉水味直往鼻腔里灌。
林砚反手去扯,扯下一层,立刻又有新的缠上。脚下也被绊住,整个人被逼得撞向染缸边缘,几乎站不稳。
他脑子转得很快。
湿布会粘,会缠,会收。
染坊里最常用来处理这种情况的不是火。
是石灰。
石灰吸潮。
旧时染布、停尸、镇尸都要借它吃水断黏。
林砚目光猛地扫向墙角。
那里果然堆着几块发白发硬的石灰渣,旁边还有半只破木斗,里面沉着细粉。
他咬紧牙,趁面前的布还没完全封住视线,猛地弯身扑过去,一把抓起那斗石灰粉,转身就朝四周湿布狠狠扬了出去。
白粉在昏暗里炸开。
扑上来的长布先是一滞。
紧接着,凡是沾上石灰的地方都迅速发白、发干。原本贴在他肩颈和手臂上的那层滑腻感一下断了。布面上的潮气像被瞬间抽掉,缠绕的力量明显松了半截。
林砚没有停,又抓起第二把,朝脚边和头顶一并扬去。
白灰扑满一片。
那些正往中间合拢的长布像被掐住筋脉,收势顿住,随后开始僵硬地下垂。最先缠住他小腿的那几条布更是直接失了黏性,啪地掉回地面。
林砚趁这一瞬,猛地从布阵里撞了出去。
肩膀擦过两层发干的旧布,碎灰簌簌往下落。他一步冲到门口才停住,呼吸急促,胸口发闷,后背全是冷汗。
屋里的长布已经重新垂了回去。
只是很多布面都沾上了白灰,颜色更死,更像一排刚晒干的人皮。
林砚站在门边,缓了两息,目光却忽然被最深处墙面上的一点暗色吸住。
刚才长布往中间收时,把最里面那面墙短暂露了出来。
现在布垂回去,仍留出一条窄缝。
缝后面,有字。
他没有立刻过去,而是先捡起地上的半块石灰渣握在手里,随后侧身绕进最里层,伸手把那两条发干的长布拨开一点。
墙面发黑,潮得厉害。
上面有一道被反复擦抹过的血字。
不是新写的。
像写过很多次,又被布和手一遍遍蹭,最后只剩下一层发暗发褐的痕迹。可那几个字仍旧看得清。
“活的才好赶。”
林砚站在原地,盯着那行字,呼吸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不是吓人的疯话。
是结论。
是这间染坊、这段绑尸布、这枚傩纹铜扣、祠堂符灰味和整支赶尸队真正连起来的那根线。
赶的,不一定是尸。
或者说,他们真正想赶的,从来就不是完全的死人。
而是还活着、还能喘、还能被捆住、还能被“送路”的人。
墙外风又起了。
那首童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整间染坊只剩下长布被吹动后的轻微摩擦声,像很多人隔着布,在黑里慢慢吸气。
林砚把铜扣和紫黑绑尸布重新收好,没有再多看那道血字,转身朝门外退去。
走出染坊门槛时,他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又轻轻热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去翻。
因为现在他已经清楚,规则会骗,布会缠,人会瞒。
可民俗本身不会。
而染坊墙上的那五个字,已经把“赶尸”这件事真正掀开了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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