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灵屋的门合上后,屋里先沉下来的是潮气。
随后才是血腥味、柏树烟味、旧木头返潮后的霉味,一层层压过来。
林砚把从染坊带回来的东西放到桌上。
铜扣。
紫黑色绑尸布。
还有布面上蹭回来的几点发乌黏液。
老陈坐在门边,肩头那片血还没全干,黑红混在一处,颜色发沉。他看了桌上一眼,没立刻说话,只先抬头听了听外头。
村里很静。
静得连狗都没叫。
只有很远的地方,像有一只木桶被风吹得轻轻磕了两下。
林砚把那段绑尸布展开。
布一摊开,屋里的味道立刻变了。
不是普通湿布味。
是头发泡久了、符灰焖久了,再混上尸水和旧浆糊后的味道。布面发硬,褶里还压着一层细白粉末,像石灰,又比石灰更轻。一抖,粉末没有完全散开,反而黏在布丝之间。
林砚拿起相机,调高亮度,对着布内层照。
外层只是紫黑。
内层却不对。
织线之间夹着极细的黑丝,不是正常布纤维。那些丝太细,太韧,顺着光看,能看见一根根在布纹里盘着,长短不一,像被人刻意绞进去的头发。头发之间还黏着一点发灰的碎渣,压得很紧,和纤维几乎生在一起。
“不是普通布。”林砚低声说。
老陈的眼皮抬了一下,没接。
林砚继续往边缘看。
绑尸布的边角磨得厉害,正常人第一眼只会觉得旧。可在相机灯下,那些发毛的布边里隐约浮出一串很淡的墨迹。不是符。也不是花纹。是一排排小字,写在最里层,后来又被染料和潮气浸得快没了。
林砚把布拉近,指腹压住边角,一点点辨。
是名字。
很老式的写法。
前面是姓,后面跟着生辰,年、月、日都写着,有些还带时辰。墨色已经淡成灰褐,像很多年前匆忙记上去,又被反复折叠、浸水、风干。
他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前几个名字都陌生。
再往后,有一组日期让他停住了。
年份和时间很近。
近到和爷爷当年进村那段时间几乎能对上。
林砚盯着那一行,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老陈。”
老陈这次终于抬头,视线落到那段布上。
只一眼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不是普通地发沉。
是那种被旧事突然掀开的难看。他撑着膝盖起身,走到桌边,伸手却没立刻碰,只低头盯着那层布里的头发和淡墨名字,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。
“你从哪一口缸里拿出来的?”
“最里头那口裂缸。”林砚说,“和铜扣放在一起。”
老陈沉默了几息,才伸手把布边翻过来。
他的指头很粗,动作却比刚才看上去更小心,像怕碰乱了什么。翻到另一面时,布里夹着的头发在灯下泛出一层极轻的油光,像活的。
“这是镇身布。”老陈说。
“赶尸用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赶尸不是给死人用的?”
老陈没立刻答。
屋里静了一瞬,只有火盆里一截柏树枝烧裂,发出很轻的一声啪。
“后来不是了。”
他把布放回去,声音发哑。
“旧时赶尸匠真赶的是死尸。用铃引路,用符压魂,夜行避阳,抬的是已经断气的壳。”
“可村里后来改过规矩。”
“真正难赶的,从来不是死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眼看向林砚。
“是不愿死的人。”
林砚的眼神沉下去。
“所以这布是给活人用的。”
老陈点头。
“半活半死的人。”
“拿这种镇身布缠住,再配紫符、药、铃和压气的法子,人不会立刻死,却也很难像活人那样挣。魂贴不紧,气走不净,就能暂时做成‘可赶’的样子。”
他说完这句,屋里像更冷了一层。
林砚想起染坊墙上那几个字。
活的才好赶。
现在全对上了。
赶尸队里那些额贴紫符的阴人,不是单纯的尸。至少不全是。他们是被硬生生压成“可赶之身”的活壳。
林砚的手指沿着布边那行淡墨往下移。
“这些名字和生辰,写的是谁?”
老陈看了一眼,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。
“镇身布不是一块布谁都能用。每一块旧布,认一批人。名字和生辰写在里层,是让布记住要压谁,要赶谁。”
林砚低声道:“这上面有一组时间和我爷爷进村的年份很近。”
老陈没否认。
“那几年,村里外来人多。”
“祠堂也急。”
“名单里、旧账里、染坊里,很多东西都在那几年对上。”
他说得还是不够透。
可这已经足够把另一层东西拽出来。
爷爷当年不是单纯失踪。
他进村那段时间,这种镇身布就在被使用。而布里记着的那些名字,很可能就是那一批被选中、被改造成“可赶之身”的人。
林砚没再追着布问,转而拿起那枚铜扣。
铜扣表面的傩纹已经擦出来一半,鬼面扭曲,额心那道浅镇线像旧伤口。他用指甲沿背面摸了一圈,很快摸到一处不平。
不是腐蚀。
是一道极细的刻痕。
太细了,藏在铜扣背面边沿,像有人后来用针尖一点点补刻上去。肉眼几乎看不清,只能借着相机侧光去找。
林砚把铜扣压到镜头前,缓慢转动。
那道刻痕断断续续,拼不成完整的字,只能勉强看出半个姓氏。
像“沈”,又不像完全写完。
老陈也看见了,眉头一下拧起。
“不是傩纹原刻。”
“是后加的。”林砚说,“像在留记号。”
他脑子里迅速把隐藏名单里翻过很多次的名字过了一遍。一个被压在角落、却始终没真正对上的姓忽然冒了出来。
“沈……”
老陈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。
虽然只是一瞬,林砚还是看见了。
“你认得这个姓。”
老陈没有立刻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把铜扣从他手里拿过去,翻过来又看了一遍。那只独眼里的神色很沉,像有些旧名字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愿在现在被重新叫出来。
“名单里失踪的人,不止村外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有些人进了村,名字就不再算名字。”
“可要是有人能在这种铜扣背面留刻痕,说明他死前,或者说,被‘赶’前,还醒着。”
这句话让屋里的空气一下更闷。
林砚看着那枚铜扣,没有再逼。
因为他已经得到够用的东西。
绑尸布上的人名与生辰。
铜扣背面残缺的姓。
染坊血字的意思。
还有老陈亲口承认的“半活半死”。
这些已经足够把赶尸副本真正的对象从“尸体”拽到“活人”上来。
就在这时,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铃。
叮。
很轻。
像从村口外头飘过来。
林砚的背脊瞬间绷住。
第二声紧跟着传来。
叮铃。
这次更清楚。
几乎和之前每一次赶尸铃响起时一样,清脆,冰冷,像一截细金属直接敲进骨头里。
同一瞬间,地上的影子心口那个黑点猛地一痛。
不是抽一下。
是像有一根细长的钩子从影子里探出来,狠狠拽住了他的胸口。林砚呼吸一滞,下意识扶住桌沿,右掌里的渡厄印也跟着一烫一冷。
“又开始调度了。”老陈脸色一变。
铃声并不密,却一下一下,像在试谁先跟上。
林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火盆边的光很弱,影子也不完整,可心口那团黑却比平时更明显。像一滴浓墨落在胸腔位置,边缘正极慢地往外渗。
“坐下。”老陈低喝。
他快步走到柜边,从最里头摸出一只旧药碗。药碗灰白发黄,边缘有磕口,像许多年都拿来调同一种东西。随后他又抓来陈年艾草、香灰和一小壶井水。
“手伸过来,不,是脚先来。”
林砚坐下,把裤脚重新卷起。
老陈看了一眼那片紫斑,没有先碰,而是先把陈年艾草掐碎,塞进药碗里。艾草很干,一捏就裂,裂开后那股沉苦的旧药味立刻漫出来。随后是香灰,灰一落进去,颜色就发暗。最后,老陈往里倒井水。
井水不多,浑,带一点极淡的土腥。
三样东西混在一起,立刻成了一团发灰发绿的药泥。
老陈用手指搅,搅得很快,像怕那点药性过了。他一边搅,一边低声道:“影子里的黑点不能再放了。”
“再放,它不只是疼。”
“会长开。”
“长开会怎样?”林砚问。
“先借你的影。”
“再借你的命。”
老陈说完,把那团药泥直接按到林砚脚踝的紫斑外缘,又抹了一点到他影子心口正对的地面位置,最后抬头看他:“把手按下去。”
林砚照做。
左手撑地,影子和掌心正好叠住那团灰绿药泥。
药泥一碰皮肤,凉得刺骨。
下一瞬,凉意又变成了烧。
不是烫表皮,而是像一团混着艾草灰和井泥的冷火,顺着脚踝和影子心口同时往里钻。林砚肩背猛地一紧,呼吸都乱了一拍。
地上的影子跟着一颤。
那团黑点像被什么强行按住,先猛地往里缩,随后又挣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缩一挣之间,林砚看见了。
不是肉眼。
像是药泥、影子和那一下剧痛把某层东西短暂掀开了一线。
影子心口的位置,不只是一个黑点。
里面蜷着一张脸。
很小,很皱,像一张被折叠很多次后塞进胸腔的人脸。眼睛闭着,嘴也闭着,五官挤在一团黑里,只在药泥压上去的一瞬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像要睁眼。
林砚手背一下起了冷汗,猛地抬眼。
“你看见没有?”
老陈按着药泥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看见什么?”
“影子里有脸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老陈的脸色并没有太大变化。
不是不惊。
更像他知道,这种东西迟早会被看见。
他把最后一点药泥抹匀,慢慢收回手,声音低得发沉。
“那不是现在才有的。”
“只是你现在才压到它。”
铃声还在远处缓慢响着。
叮。
叮铃。
每响一下,屋里的光都像更暗一点。
药泥的凉意还压在脚踝和掌下,影子心口那张蜷着的脸却已经重新缩回黑里,只剩那团墨点比刚才小了一圈,不再往外扩。
老陈坐回桌边,肩膀微微塌下去,像刚才调这一碗药泥也耗了他不少气。
他看着桌上的铜扣、绑尸布,又听着外头那越来越有节奏的铃声,沉默了很久,才低低说出一句以前从没真正说透的话。
“要是尸能自己走路,”他看着门外黑沉沉的村子,“就说明祠堂已经不满足于借命了。”
铃声在远处又响了一下。
老陈的嗓音压得更低。
“它开始学着养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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