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压到屋檐下时,第三声钟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前两次那种闷沉回荡。
这一声像从山腹里直接撞出来,先砸进祠堂,再顺着整座村的木梁、井台、门槛一路碾过去。钟声落地的一瞬,所有吊脚楼门前挂着的艾草束同时向祠堂方向偏倒,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扯住。
守灵屋里,纸扎壳上的火线猛地一颤。
桌、柜、床、椅四角浮着的红青火丝一下被震得几乎熄灭,整间屋子像被人从外头重重拍了一掌。门板咯吱作响,窗纸鼓起又塌下去,墙角簌簌掉灰。林砚脚下都跟着晃了一下,右掌里的渡厄印立刻烫得发硬,掌心青黑一阵阵往里拧。
老陈扶住桌角,脸色比纸还白,嘴边那点黑血还没擦干。
“来了。”
他声音低而哑。
屋外随即响起拖步声。
不是一个方向。
是四面八方。
巷口、后坡、村西断墙后头,全都在响。脚步不快,却整齐,拖沓,像许多腿脚僵硬的人正在同一时辰里朝村中心挪。中间还夹着极轻的铃声,叮一下,停,叮一下,细得像针,从风里穿过来。
林砚走到门边,隔着发薄的木板往外看。
雾已经开始朝祠堂方向流。村里所有门窗都关得很死,可那些拖步声并不因门板阻隔而减弱,反而越来越清楚。像整座村地下还有另一层路,正有东西从那层路里被一起赶出来。
纸扎壳又晃了一下。
北边纸柜顶上一小片烧焦的纸边裂开,露出一道细缝。缝外面没有人影,只有一层层被钟声震起来的灰雾。可那灰雾里,很快浮出一道僵直的轮廓,缓慢从守灵屋外经过。
林砚只看了一眼,就把视线收了回来。
不是看不清。
是太清楚。
那是“阴人”。
额头贴符,脖颈僵直,脚步像被同一根线往前拖。
不止一个。
老陈已经把摄魂铃抓进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不能再守了。”
林砚转头看他。
老陈盯着屋顶和门缝,像在算外头尸队已经合围到哪一层。
“祠堂正式调尸队了。等他们把主巷全占住,守灵屋就是瓮。”
“走哪?”
“后头。”
老陈说完,转身就往神龛后面去。他踹开桌边一块压着旧席子的木板,下面露出一条仅能容一人侧身过去的夹缝,黑得发冷,像墙和墙之间硬挤出来的一道肠子。
“这不是地窖,是后墙缝。”老陈低声道,“通屋后,再绕废井。”
林砚刚要过去,楼上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敲击声。
哐。
停一下。
又是两下。
哐,哐。
不是乱响。
有节奏。
老陈和林砚同时抬头。
阁楼上的陈念没有喊人,只一遍遍敲那段节奏。短,两下,停,再三下,最后又一下重响。像怕声音被外头听见,只能用铁链硬敲。
林砚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。
不是提醒他们快走。
是提醒他们别走哪边。
老陈显然也听懂了,脸色更沉:“主巷不能走。”
又一声重响从上头落下来。
林砚看向后窗方向:“废井后?”
楼上的铁链立刻又敲了两下。
应了。
老陈没有耽误,弯身先钻进夹缝里:“你跟紧。别碰两边墙,里头埋过死人灰。”
林砚把相机背好,又将那包压制印章异化的药泥死死按在右掌外层,深吸一口气,跟着钻进去。
夹缝窄得离谱。
肩膀一进去就擦到两边粗糙木板和冷砖。里面全是潮气、霉灰和一种发酸的土腥味。脚下不平,像踩着碎瓦和旧骨片。更要命的是,钟声余震还在耳膜里轻轻发麻,外头那些拖步声则像隔着一层薄墙,沿着他们两边同步往前走。
老陈走在前头,呼吸压得很低,只偶尔用手背给后面一点示意。
林砚侧身挤着往前。右掌里的渡厄印一阵阵发热,药泥压上去时凉得发疼,可那股青黑侵蚀仍在皮下往里钻。他不敢分心,只盯着前面老陈那一点模糊背影。
走出十来步后,第一声唤名来了。
“阿砚。”
声音就在左边墙外。
离得很近,像母亲隔着一层木板贴耳叫他。虚弱,轻,尾音里带着医院病房那种很熟悉的喘。
林砚脚下微微一顿,又立刻稳住。
第三声钟后第一声唤名最凶,不可应。
这是他自己前面一遍遍险死后压出来的经验。
他没偏头,没出声,只继续往前挤。
左边那道“母亲”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来。
“阿砚,妈在这儿……”
“你看看妈……”
紧接着,右边墙外又有另一道声音贴上来。
苍老,稳,带一点旧时教书人的慢腔。
“林砚。”
“抬头。”
林砚后背猛地一紧。
是爷爷的声音。
不是他真正听过的记忆,而像很多年旧照片和想象被什么东西拼起来,硬做成了一个能叫他名字的声线。
“看这边。”
“爷爷有话跟你说。”
两边声音交替着来。
左边是母亲,右边是爷爷。
前头脚步还在,后面拖步声也越来越近,像尸队已经从三面朝守灵屋后的窄道压过来。夹缝里的空气越来越闷,墙外那些唤名声却越来越贴,越来越真。
林砚牙关咬紧,低声只对前面的老陈说了一句:“别停。”
老陈没有回头,只哑声应了一下:“听见谁都当没听见。”
下一瞬,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孩子的笑声。
很轻。
咯咯两下。
接着也开始叫他名字。
“林砚。”
“林砚,出来玩。”
那声音像是他小时候巷子里别的孩子,又像不是具体谁,只是拿一段最松懈的旧日子来勾人。林砚胸口发闷,掌心的药泥被冷汗浸得更湿,右掌印章则在那一声声唤名里愈发烫。
他还是没应。
夹缝尽头终于透出一点灰白。
老陈先一步钻出去,回身把林砚拉了一把。两人几乎同时跌进屋后一片荒草和碎砖地里。风一吹过来,夹缝里那些唤名声瞬间远了,像全被堵回去,只剩余音还贴在耳后。
前面不远处就是废井。
井圈塌了一半,四周长满黑草。井后是一道旧风道,原本像给染坊或者旧窑排烟用的,半埋在土坡里,只露着一条狭长裂口。裂口外爬满藤和苔,勉强能藏两个人。
陈念敲链子提醒他们走这边,显然就是因为风道能避开主巷。
老陈抹了一把嘴边黑血,带着林砚直接钻进风道。
里面比夹缝稍宽,却更冷。土壁发潮,混着一股旧烟道里残留的灰和鼠腥。两人伏低身体,贴着风道内侧不动。前面一段有条开裂的缝,正对着村中主路和祠堂方向。
“看。”老陈气息很沉,“别出声。”
林砚把相机抬起来,镜头穿过裂缝往外。
村里的尸队已经开始会合。
不是一条。
是三面。
村西、村后、祠堂东侧,各有一队“阴人”在往中心缓慢汇。每队前头都有人摇铃,铃声节拍不同,却都压着同一种迟缓的拖步。阴人额头上的紫符在黄昏最后一点灰光里发乌,身上衣服湿冷贴着皮肉,脚步僵直,一步一步像踏在同一条死路上。
最前面的几具走得尤其稳。
可林砚把镜头拉近后,呼吸还是沉了下去。
其中两具“阴人”的胸口,竟在起伏。
很轻。
不是正常人的呼吸幅度,只是衣襟下极小的一收一放。可镜头不会看错。每隔几步,那起伏就会出现一次,像有人还活着,只是被紫符、药和铃声硬压住,逼成了这副可赶的样子。
林砚又把镜头对准另一具。
那人头垂着,嘴角发灰,像已死透。可走到祠堂前那段略微上坡的石路时,胸前衣襟忽然极轻地鼓了一下,随后才被下一拍铃声压回去。
不是尸。
至少不全是尸。
是活着被赶的人。
他之前所有猜测在这一刻彻底落实。
风道外,三面尸队缓慢朝祠堂合流,拖步声在黄昏里整齐得发瘆。祠堂门前那片空地像一口张开的井,正等着把这些“容器”一个个吞进去。
老陈也看见了那几下起伏,脸色更难看,喉咙里只压出一句极低的话。
“他们已经不背尸了。”
外头铃声忽然齐齐一顿。
三队尸队同时停在祠堂前的三条路口,像在等下一道命。
林砚握着相机,掌心的渡厄印在药泥下仍旧一阵阵发热。他透过裂缝盯着那些胸口仍有起伏的“阴人”,心里清楚,这场赶尸到这里,已经不再是旧民俗的影子。
是把活人一步步赶成尸。
而就在三队会合后的静止里,祠堂那两扇黑门,慢慢从里面开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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