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道里的土壁很冷。
林砚和老陈一前一后伏着,谁都没再动。外头祠堂前的三面尸队已经会合,灰黄天色压在屋脊和雾之间,像一层快塌下来的纸。
裂缝很窄。
林砚把相机镜头慢慢抵过去,呼吸压到最轻。镜头里,祠堂前那片空地比肉眼看得更清。阴人一排排站着,额头紫符在暮色里发乌,身子直,手垂着,像一根根被埋进地里的木桩。
可它们不是完全不动。
老赵站在队伍最前,斗笠压得低,手里的赶尸铃没有胡乱晃。他每一下都很稳。铃声一起,最前排几个阴人的肩背就会跟着极轻地抽一下,像有一股力先从脊骨穿过去。铃声停半息,它们的手指和嘴角又会出现一瞬不受控的细颤,像里面的人刚要醒,就又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。
叮。
第一下铃落。
左侧一具阴人的脖子很轻地偏了一点,随即又硬生生正回去。
叮铃。
第二下铃落。
后排一个男人的膝弯猛地打了一下,像差点跪下,却被前面那股无形的力扯住,重新站直。
第三下更轻。
一名老妇模样的阴人嘴唇微微开合,像想吐气,下一瞬便彻底僵住。
林砚盯着镜头,没有出声。
这不是单纯的赶路。
是有人在一下一下试着从里面挣出来,又被铃声按回壳里。
他把镜头再往前推,长焦对准最前排一具阴人的脸。紫符贴得很正,符边却被汗和湿气浸开了一点。风从祠堂前刮过去,符纸右下角极轻地翘起一线。
林砚立刻按住焦距。
翘起的那一线底下,露出了一小块皮肤。
不是尸皮。
那块皮肤颜色发灰,但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还有一点新鲜淤红。更重要的是,皮下有很细的小孔,密密地排了半圈,像才用针扎过。孔眼周围没有完全发黑,说明不是旧伤。
镜头再往下移。
这具阴人的脖子侧面,领口之上,正有一圈很浅却很新的勒痕。
不是绳子长期磨出的旧印。
是刚勒过不久的红痕。痕迹很窄,一圈圈细细交叠,像红绳反复缠紧又松开留下来的。
林砚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针孔。勒痕。还有刚才铃声一起就出现的抽动。
这些人不是死后被赶。
是活着被做成了“可赶之身”。
他把相机慢慢移向第二排,第三排。更多细节被镜头拖出来。有人耳后有扎针留下的乌青点,有人手腕上有被绳子磨出的新痕,还有一具阴人下巴边缘带着没剃干净的血痂,像不久前还在挣扎。
老陈伏在旁边,看着祠堂前那一排排僵立的人影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看见了?”林砚低声道。
老陈喉结动了动,没立刻接。
外头,老赵的铃声忽然变了一下。
原本平直的节拍里,多了一点极短的顿挫。那一下几乎不明显,可队伍最中间三具阴人同时有了反应。一个手指猛地蜷起,一个肩膀往前送了半寸,还有一个竟短促地抬了一下头。
很快,又被压了回去。
像水面刚冒出一口气,又被一块石头重新压沉。
林砚把镜头往中段扫,忽然定住。
队伍靠右一列,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衣服是村里常见的深蓝短褂,右脚鞋尖磨得发白。脸色灰硬,眼睛闭着,额头同样贴着紫符。看上去和别的阴人没什么区别。
可就在队伍经过一间靠巷口的小屋时,屋檐下探出半扇没完全关死的木窗。窗后,一个小小的人影缩着,掌心贴着窗棂,黑点在手心里很深。
是那个小女孩。
而那名中年阴人走到她家门前时,垂在身侧的右手,极轻地蜷了一下。
动作非常小。
小到若不是镜头盯着手指,根本看不出来。
不是抽搐。
更像一种本能。像一个父亲路过家门前,身体里那点还没死透的意识,最后往回缩了一下。
林砚盯着那只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是她爹。”
老陈的呼吸明显沉了。
他顺着镜头方向看过去,独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冷,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像愤怒,又像很久以前就知道,却直到亲眼看见才真正压不住的疲惫。
“嗯。”
只一个字。
林砚转头看他:“你早知道。”
老陈没否认。
风道里很暗,两人的呼吸都压在土腥气里。外头那排阴人还在缓慢调整位置,铃声每响一次,队列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重新拉直。
过了几息,老陈才低声开口:“前几年,他们还只往外找人。”
“外乡人,过路客,进了山就算耗材。”
“可外头的人越来越难骗,村里的口子又越来越大。”
他盯着队伍中那个刚路过女儿家门口的男人,声音哑得发沉。
“祠堂就开始拿本村人顶。”
“先挑命硬的,年纪合适的,家里牵挂少的。压符,扎针,绑红绳,先做成半活半死的壳,送去当过渡容器。”
“等撑不住了,再换下一批。”
林砚握着相机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“过渡容器。”
老陈点了点头。
“不是一开始就送进最底下。”
“得先经过尸队,经过铃,经过路。人还活着,魂先被按松,再往里送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,没有再看林砚,像每说一个字都在把自己不愿碰的东西往外掏。
“所以染坊里那些绑尸布,医馆里的药柜名单,赶尸队里胸口还会起伏的人……全是一条线。”林砚低声道。
老陈没有反驳。
外头,三面尸队已经不再只是会合,而是在重新排列。
林砚把镜头上提,沿着队伍移动方向看去。
祠堂正门仍旧关着。
那两扇黑门高而沉,门上旧漆发乌,门槛前一片空,像故意留出一块谁都不能直闯的地方。可尸队并没有朝正门去。最前面的阴人在铃声牵引下,拐了一个很小的角,沿着祠堂西侧墙根慢慢挪。
那边平时看上去只是一段普通侧墙。
墙下堆着些旧石和枯草,没什么出入痕迹。
可长焦一拉近,细节就出来了。
墙根深处有一道更暗的竖线。
不是裂缝。
像门缝。
门很窄,藏在墙影和一排垂下来的旧幡后面。平时从正面根本看不见,只有尸队拐过去时,那几片幡被风和人影带起一点,才露出后面发黑的门板边。
林砚盯住那里。
第一列阴人没有停,直接被铃声引着没入那道缝后。门没有真正敞开,只像黑暗自己裂了一线,把人吞进去。第二列、第三列也跟着过去,消失得无声无息。
“偏门。”林砚低声道。
老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不是给活人走的门。”
“那后头呢?”
老陈看着那道不断吞入阴人的缝,慢慢道:“旧尸路。”
“以前赶尸人不从村中正道入棺房,会借一条偏路进祠堂侧后,免得冲撞正门祖位。”
“后来那条路废了。”
他停了停,像在回想某些太久没再提起的旧事。
“废是废了,可门还在。”
林砚的视线没有离开那道隐藏偏门:“能进去吗?”
“现在进去就是送。”老陈摇头,“你连老赵的铃步都没摸清,连这些活尸到底怎么被压住都没弄明白,进了尸路,前后都没有生门。”
他转过脸,看向林砚。
“得先知道那串铃真正怎么控他们。”
“控的是身,还是魂,还是两样一起。”
“要不然就算你跟进去了,也只会和他们一样,被赶着走。”
林砚没有反驳。
因为他也看见了。
每当老赵的铃声在节拍里轻轻变化,那些阴人的反应就不一样。有的抽肩,有的蜷指,有的微抬头。说明控制不是单一的一股力,而是一层层压上去的。
掌握不了节拍,就找不到撬开的缝。
他把镜头又往前拉,准备把老赵摇铃的动作和队伍反应再拍清楚一点。
可就在这时,风道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极细的擦响。
不是外面。
在他们身后。
嚓。
像什么湿冷的东西,沿着土壁轻轻抓了一下。
两人同时僵住。
外头铃声还在继续,尸队仍旧一列列没入祠堂那道隐藏偏门。可风道里的这一声离得太近,近得像就在脚边不远的黑暗里。
老陈缓缓回头,手已经扣住摄魂铃。
嚓。
第二下更清楚。
不是鼠,也不像普通虫。那声音很细,很缓,像指甲贴着潮土和石灰,一下一下往前摸。风道本就窄,后头那一段黑得看不见尽头。声音从那头来,说明除了他们,风道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林砚慢慢把相机从裂缝边移开,镜头转向身后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相机夜视慢慢启动,屏幕先浮出一层发绿的雪花,随后一点点显出风道内部的轮廓。
土壁。裂缝。垂落的草根。还有更深处一团模糊的黑。
抓壁声停了两息。
下一秒,那团黑往前挪了一寸。
屏幕上,先出现的是一缕垂下来的头发。
湿的,黏在一起,顺着风道顶壁往下垂。
再往后,是一张脸。
倒悬着的人脸。
那张脸离镜头还隔着几步,五官却已经清楚得让人后背发冷。额头朝下,眼睛半睁,嘴角向两边裂着,像整个人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势贴在风道顶上,一点点朝他们爬过来。
它没有眨眼。
只是倒挂着,缓缓把脸又往前送近了一点。
相机屏幕上的绿光里,那双眼正正对上了镜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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