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殿门外的威胁没有真正退远。
厚重木门合死后,外头那些拖步声、铃声和人声像被切断了,只剩极轻的震感顺着门轴和地砖往里传。殿内比刚才更冷。香灰味里混着石头返潮的霉气,还有一种很淡的铁锈味,从那些石化守灵人的底座缝里慢慢渗出来。
林砚先把门闩重新压实。
转身时,他看见陈念已经靠着最近一尊石像坐了下去。
断开的红绳散在地上,像一截截褪色的血筋。陈念的脸比刚才更白,嘴唇发青,胸口起伏很重。最开始林砚以为他只是刚脱困,气息不稳,可多看两眼,后背就凉了。
不只是陈念在喘。
两侧那些石化守灵人的胸膛,也在起伏。
幅度很小。
像石皮底下裹着一层极薄的风,一收,一放。起先还不明显,可当林砚把视线在陈念和最近几尊石像之间来回挪了三次后,他终于确认,不是错觉。
陈念每一次呼气,那几尊石像胸前的石衣都会极轻地鼓一下。
陈念每一次吸气,那些石像又同时往里陷回去。
节奏在同步。
林砚没有立刻出声,先把相机举起来,开了低亮补光。冷白的光从镜头侧边照过去,石像脸上的细节一下清楚了。那些石像眼皮很薄,眼角残着黑红色痕迹,鼻翼和嘴角都凝着死前最后一点表情。更近的那一尊,胸口位置确实在动。不是表面晃动,是石皮底下像有东西随着呼吸在挤。
他把光移向陈念。
陈念闭着眼,额角全是冷汗,脖颈侧面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跳。那种沉闷的、像雷声压在胸腔里的呼吸声,比刚才更明显了。
“陈念。”
陈念睁开眼,紫色的瞳仁比之前更深一层。
“别让它们跟我一块喘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哑。
像每个字都是从肺里硬刮出来的。
林砚盯着他: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?”
陈念靠着石像,胸口又起伏了一次。与此同时,他身后的那尊石像胸膛也跟着极轻一鼓。
“煞灵在找壳。”
“我身上的绳断了,它会借别的壳贴过来。”
“先跟呼吸,后跟骨。”
最后三个字出来时,陈念眼底那层紫意明显翻了一下,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提起了头。
林砚没有再问。
手册已经自己发热。他把《渡厄手册》从怀里抽出来,纸页迅速翻开,停在一张刚浮出新字的页上。
“主殿石壳,不可触。”
“若闻同息,须燃犀照影。”
“影中见血路,路尽为生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补句。
“火不离艾,光不离镜。”
林砚盯着“燃犀照影”四个字,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旧民俗。
燃犀,不是真的去点犀角。古旧说法里,燃犀照幽,是借特殊气味和火光把平时看不见的东西逼出来。渡厄村没有犀角,能替的只有陈年艾草、尸灰、香火,再配上能把阴影切出来的冷光。
他低头看了看相机补光灯,又摸出还剩下的一小把陈年艾草。
“这里有火盆吗?”他问。
陈念缓了两息,朝供桌方向偏了下头。
供桌下面果然有一只半埋进地砖的旧铜盆,盆里还有发黑的香灰和几根烧剩的短木。林砚快步过去,先把艾草掐碎,和一点香灰混到一起,再用火折子去点。
火起得不大。
先是一缕青烟。
随后才是压着烟头的一线暗火。那股味立刻出来了,苦,呛,带着多年药柜和灵堂熏透后的陈气。主殿里原本死沉的霉味被逼散了一点,石像底座缝里的铁锈味反倒更明显了。
林砚把铜盆端起来,放到地上。
再打开相机补光灯,压低角度,贴着铜盆上方斜照过去。
冷白光穿过艾烟,先把最近一排石像的腿脚和底座照亮。石像脚边的阴影原本是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当艾烟厚一点、灯光再往下一压时,地砖上的黑影里忽然浮出了一点暗红。
像有谁刚踩着血,从影子里走过去。
林砚立刻半蹲下来,把光稳住。
那不是错觉。
第一枚脚印很浅,像半只脚,落在供桌右下方的砖缝边。再往前一点,又有第二枚,第三枚。都是暗红色,不是表面洒开的血,而像血从砖底慢慢洇出来,借着艾烟和冷光才显形。
脚印不大,也不凌乱。
一步一步,贴着两排石像之间最窄的一条缝,朝主殿深处拐去。
“看见了吗?”林砚低声道。
陈念没有站起来,只靠着石像往那边看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。
“那不是活人的路。”
“现在它是。”林砚说。
手册写得很清楚。影中见血路,路尽为生门。眼下主殿里最不能乱碰的就是石像,那这串在阴影里显出来的足迹,就是唯一能走的缝。
林砚端起铜盆,另一手握着相机,让补光灯始终斜照在艾烟上,一步步顺着血足迹往前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怕踩错,是因为两侧石像正在变。
刚才只是胸膛微微起伏。现在离得近了,他看得更清楚。那些石像的嘴角、鼻翼和眼角都不再是完全凝死的。像石皮底下有一层很薄的活肉,正随着陈念的呼吸一寸寸复苏。
尤其是眼睛。
原本每尊石像都直视前方,或者微微垂眼。可当林砚端着火盆从第一排中间走过时,最左边一尊石像的眼珠忽然极轻地偏了一下。
只有一点。
从正前,移向了他。
林砚脚步没停。
又往前一步,第二尊,第三尊,第四尊。
它们的眼珠也开始转。
不是整颗滚过去,更像眼皮底下的石珠被什么从里面慢慢拨动,发出极细的咯声,一点一点,把视线从空处挪到他身上。
很快,不止一排。
两侧十几尊石像的眼睛,都在随着他的位置缓慢转向。
主殿里顿时多出一种极沉的压迫感。
像不是他在走过石像群,是石像群正一起把目光钉到他身上。
陈念在后面低低吸了口气,胸口那阵雷鸣似的呼吸立刻又重了。几乎同时,两侧石像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点。
不能让陈念再乱。
也不能让自己在这里被这些眼睛拖进幻觉。
林砚把铜盆往前送稳,盯着地上那串血足迹,低声开始念老陈教过的避煞口诀。
一句一句,很慢。
不求驱散,只求把心神钉住。
口诀的声音在空旷主殿里很轻,却足够让他不去看石像的眼,不去听那些越来越同步的呼吸。他只盯着地上的血色脚印,一步一步,踩在两侧石像碰不到的砖缝中线。
血足迹一直往里。
最后停在主殿中后段,一尊跪姿石像背后的地砖前。
那尊石像比别的矮一些,双膝跪地,双手交叠在胸前,头却微微侧着,像在看自己背后。血色足迹走到这里就没了,最后一个脚印正落在石像背后的第三块青砖边缘。
林砚把铜盆放下,补光灯往那一块地面压过去。
青砖表面原本看不出异常。可艾烟一罩,砖缝里慢慢浮出一道细红线。线不长,正好绕着那块砖边走了一圈,像有人曾用血描过暗格轮廓。
暗格就在这里。
问题是石像不能碰。
林砚半蹲下来,先用短刀刀尖去探砖缝。刀尖刚伸进去,背后就传来一连串很轻的咯声。
不是一尊石像。
是很多尊。
他没有回头,也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那些石像的眼睛,全转过来了。
主殿里几十道冰冷石视线同时落到他背上,像针一样一根根扎住脊椎。陈念在后面忽然压出一声闷咳,像有什么东西正借着这种集体注视往他体内更深地钻。
林砚手上没停,刀尖顺着砖缝往里一勾。
没勾动。
这暗格不是普通掀盖式的。
他立刻改换方向,沿着那圈血线四角轻轻敲了四下。第三下时,左下角传来空心声。林砚把刀尖换过去,贴着那处缝隙再一撬。
咔。
砖边终于抬起一点。
也就在这一瞬,周围石像的呼吸全停了。
主殿安静得诡异。
下一秒,咯声同时响成一片。
像几十颗石珠一起被硬生生拨到尽头。
林砚终于还是抬了下眼。
两侧所有能看见的石像,都在看他。
不是刚才那种缓慢转动后的注视,而是彻底定住。每一双眼都直直朝着这个方向,有的眼白多一点,有的瞳珠更深,石面上的黑红痕迹在补光灯和艾火里显得像刚从里面渗出来。
最近的一尊,眼角甚至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。
再拖下去,暗格拿不到,石像就会先醒。
林砚喉结一动,手上猛地发力,把那块青砖整个掀开。
砖下面不是空洞。
而是一层油布。
油布卷着一本薄薄的册卷,边缘已经发黄发脆,像埋在这下面很多年。油布外面还压着一小截断掉的红绳,绳结很旧,是最早那种守灵结法。
林砚一把抓住册卷,刚要抽出来,右侧最近那尊石像胸膛忽然重重一鼓。
像石皮底下真有东西吸了一口气。
紧接着,更多石像都开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不是走动,是关节和石皮在尝试错位,像下一刻就会从底座上硬拔起来。
“快!”陈念在后头低喝。
林砚抽出册卷,反手把青砖按回去,捞起铜盆和相机就往后退。
他退得很快,但仍旧不碰石像,只沿着来时那条血足迹的缝往回撤。补光灯一晃,地上的血色脚印已经开始淡了,像完成了引路后正在往砖底退。
等他退回到供桌前,最后一个暗红脚印也彻底没了。
主殿里艾烟还没散,石像却不再继续动。
它们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规则卡在了那一瞬。眼睛还全都盯着林砚,胸膛里那点起伏也还在,可身体没有真正离开底座。
林砚把册卷塞进怀里,先把铜盆踢回供桌下,随后快步走到陈念身边。
陈念靠着石像,唇角已经溢出一点发黑的血。
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林砚把那份油布包着的册卷取出来,小心拆开外层。
里面不是账本。
是一份残卷。
纸比手册厚,偏黄,边缘有水浸和火燎后的焦痕。封面上用旧墨写着四个字。
《渡厄始末》。
林砚眼神一沉。
终于找到了。
他立刻翻开第一页。
里面不是零碎笔记,而是极旧的记述,开头就写着“始祖守灵人立血契于煞穴前”。再往下,是百年前第一代守灵人与某种东西订下的血契内容。
字迹很稳,却处处透着冷。
“以村为壳,以人作锁,以守灵一脉之血续契。”
“外命可添,内债不可绝。”
“契在,则煞不出村;契崩,则壳裂人尽。”
还有一段,被墨线重重圈过。
“每代守灵人需献一骨一血,分一念入石,以镇后醒之灵。”
林砚看到这里,呼吸沉了下去。
石化守灵人为什么在这里。
守灵人为什么会变成石。
原来从第一代起,所谓守灵,不只是守门守尸,是把自己的一部分血肉和念头一起封进石里,当成血契的一部分。
这份残卷,不只是旧记录。
是整座渡厄村、祠堂、守灵人和煞穴之间最早那道契的底子。
他刚要继续往下翻,殿门外忽然响起了铃。
叮。
不是老陈的摄魂铃。
是赶尸铃。
而且节奏和之前完全不同。
更急,更密,也更诡。
叮铃,叮铃,叮铃——
像外头那支尸队不再只是赶路,而是在回应什么。
几乎就在铃声响起的同一刻,主殿里所有石像的眼珠都极轻地震了一下。
像听见了。
也像在回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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