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拄着拐杖在前面走。
拐杖铜头一下下敲在青石板上。
空,脆,慢。
林砚被四个壮汉夹在中间,沿着村路往里去。两侧吊脚楼一层层压过来,屋檐滴着潮水,木柱发黑,地缝里积着青苔。风从巷子深处钻出来,带着霉味、灶灰味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陈腐甜腥。
包里的摄影机没再响。
可林砚始终觉得背后沉。像关掉的机器里,还留着一只眼睛。
村长走得不快,一路上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那几个壮汉也不出声,只偶尔偏头看林砚一眼,眼神很短,很冷。
转过一道窄巷,前面的路忽然宽了些。
村子中央是一片空场。地面不是青石,是夯过的黄土,边缘竖着几根黑木桩,木桩上缠了褪色的红布,布条被雨水泡得发乌。空场尽头立着一座高檐建筑,门脸比周围木楼都大,门板紧闭,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,灯笼皮发黄,上头墨字已经晕开,只看得出一边一个“祠”字。
林砚只看了一眼,就把视线挪开。
村长却像知道他在看什么,头也没回地开口:“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。”
声音不高。
可四周太静,这句话就显得更硬。
林砚说:“我明白。”
村长继续往前,走过空场边缘时,又补了一句:“村后也别去。”
林砚问:“村后有什么?”
村长脚步没停,拐杖点地的节奏却微微慢了一拍。
“老槐树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时,后面一个壮汉明显抿了下嘴。另一个则下意识看了眼村后山坡的方向,很快又收回目光。
村长冷声道:“外人住一晚,守一晚规矩。看见不该看的,不要看。听见不该听的,不要找。尤其那棵树,离得越远越好。”
林砚没接着问。
这种地方,越被反复提起的禁忌,越不是一句“别去”就能真的避开。
他们穿过空场右侧的小路。路越来越偏,木楼也越来越少。最后停在一间半旧的吊脚楼前。楼不大,木板墙受潮起皮,门上挂着一串干艾草,草色灰白,碰一下就会碎。门槛边放着一只缺口水缸,缸里没有水,只沉着一层黑乎乎的泥。
“你住这儿。”村长说。
一个壮汉上前,把门推开。
屋里扑出一股闷久了的潮味。混着旧被褥的霉气和木头烂到芯里的酸味。
林砚站在门口朝里看。
屋子很简单。一张木床,一张四方桌,两把高低不齐的条凳。靠墙立着一个掉漆木柜。窗纸泛黄,角上有虫蛀的孔,外面的光透进来,灰白一片。房梁上垂着几缕蛛网,中央还挂着一个旧竹筛,里面压着晒干的草药。
村长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“日落前别乱走。天黑后关门。听见有人叫你,不答。听见敲门,不开。”
他说着,目光又落到林砚的器材包上。
“更别拿那台机器到处照。”
林砚点了下头:“我只想把委托做完。”
村长看着他,眼神里没半点温度:“能不能做完,要看你命硬不硬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四个壮汉也跟着散了。
脚步声离远,巷子重新空下来。
林砚站在门口,等他们彻底拐出视线,才把行李搬进去,先将门掩上。
门板一合,屋里更暗。
安静也更重。
他把器材包放到桌上,没有马上整理,而是先摸出《渡厄手册》。纸页边缘还是湿冷的。他翻到前面几条规则,字迹没变。关于镜头的那条还在,下面那句“超过三秒,街上之物会记住你”像凝住的旧血,颜色发暗。
没有新的提示。
林砚合上手册,放进口袋,走到窗边朝外看。
巷子尽头空空的。
再远一点,能看见一截灰黑色山坡。坡后是更深的林子。那边没什么人家,雾却更重,像一层薄脏的棉絮,贴在树和屋脊之间。
村长说的老槐树,应该就在那后面。
林砚收回视线,开始检查设备。
相机取景器上的血痕还在。擦不掉。用镜头布蹭过去,只会把那抹红拉得更长。像早就渗进了玻璃里。
他皱了皱眉,把机器放下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歌声。
起初像风穿过巷口。
很细,很飘,几乎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错觉。
林砚动作停住,侧耳听了几秒。
歌声断断续续。是个女人的嗓子。调子很旧,拖得很长,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含混的哭腔。像谁隔着一层很厚的布,在远处慢慢哼唱。
听不清词。
只能听出一种送嫁似的腔调。
唱一句,停一停。
停的时候,屋子更静。再起调时,那股说不出的幽怨就更清楚。
林砚站着没动,心里却一下沉了些。
村里刚才还死一样安静。现在忽然起了歌,不像正常人家唱出来的。可那声音又有种奇怪的牵引力,不是大,也不尖,只是一直往人耳朵里钻。像有人在巷子尽头轻轻招手,让你再往前走两步。
林砚把手按在桌边,强迫自己稳住,没有立刻出门。
可那歌声没有远,反而像往后挪了些。
从窗外,慢慢飘向屋后。
一声一声,往村后的山坡去。
林砚看向门口。
他知道不该跟。
村长刚说过,不要去村后。
可这种声音如果是禁忌的一部分,就不只是“别听”那么简单。它既然出现,迟早还会找上来。与其等它摸到门前,不如先看清是什么。
林砚拿上手册和相机,推门出去。
巷子里没人。
只有潮湿的风擦着墙角过去。那歌声还在,更清楚了一点,就在后面。像隔着几道屋墙,又像近在耳边。
林砚顺着巷子往后走。
他走得很慢,每过一个拐角都会先停半秒。两边的木楼越来越矮,窗户越来越少。再往后连吊脚楼都没了,只剩几间倾斜的杂屋和荒着的柴棚。地面从青石变成泥土,鞋底踩上去发黏。
歌声始终在前头。
不远不近。
像故意让他跟得上。
很快,最后一排屋子也到了尽头。
前方豁然开了一块地。
林砚站住了。
村后是一片空坡。坡上杂草疯长,草叶泛白,像很久没人打理。坡中央立着一棵树。
树太大了。
不是高,是粗。
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,表皮皲裂,颜色发青发黑,裂纹深得像一张张干裂的嘴。主干向上分出无数枝杈,枝杈又横又扭,像被什么东西长年拧过。整棵树立在灰白雾里,像一团盘踞着的黑骨。
那就是老槐树。
树上没有红绸。
挂着的是白绳。
一根根,一圈圈,从低处枝杈一直缠到高处,密得几乎遮住半边树冠。有些白绳已经发黄,有些却白得刺眼,像刚从水里拎出来。绳头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歌声就在这里停了。
林砚站在坡下,四周却看不见半个人影。
风也不大。
可那棵槐树下面比别处冷很多。像地里往上返着阴气。空气里除了草木的潮腥,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灰味,混着腐烂贡品的甜臭。
树根旁散着几只破碗,几叠糊烂的黄纸,还有已经发黑的果子和干掉的牲血印。泥地上压着几双旧鞋印,深深浅浅,不像很早以前留下的。
林砚盯着树干看了几秒。
那些树皮裂纹实在太像人的轮廓。看久了,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鼓出来。
口袋里的手册没有动。
没有新规则。
这反而让人更不安。
林砚知道自己已经走偏了。按理该立刻回头。可职业本能和另一种更强的好奇一起顶了上来。
这棵树明显就是村里的禁忌核心之一。
村长特意提过。村后又只留着这一处祭场似的空地。那阵歌声把他引来,不会只是为了让他远远看一眼。
林砚慢慢抬起相机。
先不开机。
他隔着机身,看着槐树盘结的枝干和上头密密麻麻的白绳。构图几乎是下意识完成的。树干居中,白绳向四周散开,像一张收紧的网。
他停了一瞬。
脑子里闪过村长的话,闪过手册里关于镜头的规则。
可那条规则只提了街上之物。
这里不是街上。
漏洞,还是诱饵。
林砚按下开机键。
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机身里传来轻轻一声“嗒”。像有人在里面应了一下。
他把镜头对准老槐树。
取景框里的画面比肉眼更暗。树皮的纹理也更清楚。那些白绳在镜头里并不干净,表面像裹着一层黏腻的水光。
林砚调整焦距,准备只拍一张特写。
他没有让自己看太久,直接按下快门。
闪光灯骤然亮了。
白光把整棵槐树劈开了一瞬。
就在那一瞬间,树干中央浮出一张女人的脸。
不是完整浮出来。
像是埋在树里太久,皮肉和木纹长在了一起,只勉强拱出五官的轮廓。脸扭曲得厉害,鼻梁塌陷,嘴角裂到耳边,双眼的位置黑而深,像两个被虫蛀穿的窟窿。可林砚看得清清楚楚,那张脸正朝着镜头。
像早就在树里等着这一拍。
他的手猛地一抖,几乎把相机扔出去。
下一秒,闪光消失。
树还是树。
树干上只有层层叠叠的裂纹,什么脸都没有。
可林砚后颈突然一凉。
不是风。
像一只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手,湿冷,贴着他的脖子后面按了一下。
力道不重,却实实在在。
林砚整个人一僵,反手就往后颈摸去。
指尖触到一片湿。
冰凉,黏腻。
他把手收回来,看见掌心沾着一点发暗的水痕,里面混着极淡的红。像有人用湿透的手掌在他后颈拍过,留下了完整的印子。
与此同时,胸前口袋里的《渡厄手册》开始发烫。
不是轻震。
是像塞了一块烧热的铁进去。
林砚立刻把手册掏出来。
纸页自己翻开,速度很快,哗啦啦一阵乱响,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上。空白没有持续多久,暗红色的字一点点从纸里渗出来,先是一笔,再是一整行。
“你已被标记为阴婚祭品。”
下面又浮出第二行。
“距离子时,还有六个时辰。”
最后一行出现得最慢,像血在潮纸上慢慢浸开。
“凡见树中面者,不得近火,不得应聘,不得解颈后印。”
林砚盯着那几行字,胸口一沉到底。
不是警告。
是宣判。
他刚想再往后翻,脚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。
像绳子在地上爬。
林砚低头。
最先动的是离地最近的几根白绳。
它们原本垂在树枝上,此刻却一点点绷直,末端贴着树皮慢慢滑下。没有风,树冠却开始发出密密的窸窣声。越来越多的白绳从枝杈间垂落,互相蹭擦,像无数条细长的白蛇在醒。
一根白绳先落到地上。
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
绳头沾了泥,竟还在缓缓往前探。
朝着林砚的鞋尖。
他后退一步。
那些白绳也跟着往前挪了一寸。
地上的草被压出一道道浅痕,像有东西在下面游走。树上的绳子越垂越低,白花花一片,从半空垂到人头高,彼此缠绕、分开,再朝同一个方向缓缓探来。
林砚握紧手册和相机,转身就走。
刚迈出两步,背后那阵歌声又响了。
这一次近得离谱。
像有人贴在他耳根后面,拖长了调子,轻轻唱了一句送嫁词。
唱完,老槐树上所有白绳同时一颤。
林砚没回头,直接冲下土坡。
身后窸窣声骤然密了起来,像一大片湿绳在地上追着他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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