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房地板塌开的那一瞬,三个人像被整间屋子一口吞了下去。
木牌、碎木屑、纸灰和枯掉的紫绸一起往下坠。林砚先听见的是风声,随后是木牌不断撞击石壁的空响。那枚属于备用摄影机的镜头盖在黑暗里翻了一下,反光一闪,就被更深的黑吞没。
失重没有持续太久。
下一秒,后背和肩膀重重砸上潮湿的斜坡,整个人沿着碎石和烂泥往下滚。右掌先撞到硬物,渡厄印烫得像要嵌进骨头里。林砚咬紧牙,硬把喉咙里的闷哼压回去,伸手去抓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。
手指抠进一截突起的石棱。
身体猛地顿住。
碎石继续往下滑,带着木牌和纸灰擦过腿边。几息后,周围终于安静一点,只剩头顶还不断掉东西下来,噼里啪啦砸在下方空处。
林砚先没起身。
他伏在斜坡上,胸口起伏很重,耳朵里全是坠落后残余的嗡鸣。鼻腔里灌满了两种味道:一股是账房里带下来的干木灰和旧纸味,另一股则是下面更深处涌上来的腐臭。
不是尸臭。
像很多层湿布、烂茧和发酸的血气一起闷了很多年,终于从地底缝隙里返上来。
“陈念!”
林砚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左侧不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咳。
“这边。”
陈念的声音发闷,像也是摔得不轻。
再远一点,老陈那边先是没有动静,过了两息,才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抽气。人还活着。
林砚摸出相机,按亮夜视。
屏幕先浮起一层发绿的雪点,随后眼前的黑慢慢显形。
他们掉进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腔。
不是账房下面的小地窖,也不是一条普通暗道。头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,四周石壁呈不规则弧形往外撑开,像整座山腹里被硬掏出一颗巨大的空心脏。石壁湿,发黑,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。
那些符咒比祠堂、界石和医馆里见过的都旧,也都更乱。不是整齐一排排刻上去的,而像很多代人站在不同高度、不同位置,不断补刻、覆盖、加深。朱砂早褪成黑褐,刀痕却还在,彼此重叠成一层令人头皮发紧的纹。
有些是镇煞的。
有些像停灵禁咒。
还有些,林砚根本认不全,只能看出里面混了傩祭、蛊术和养尸地才会用的禁忌笔画。
这些石壁,不像是在装饰。
像是在一层层封。
而空腔中央,吊着东西。
很多。
不是白茧。
是黑茧。
一个个巨大蚕茧,从顶上垂下来,被粗细不一的黑丝吊在半空。最近的一只离地也有半人高,最大的那几只则像一口口竖着悬起来的黑棺,表面潮湿,发亮,茧壳上还缓缓往下淌着黏液。
腐臭就是从这些东西里出来的。
一阵阵,很闷,像每一只茧里都关着一团正慢慢烂掉的肉。
林砚撑着石坡站起来,夜视镜头往最近的一只黑茧照过去。
肉眼几乎只能看见一团发黑鼓胀的轮廓,可镜头一拉近,茧壳内层慢慢透出内容。
里面包着人。
不是完整站着的,是蜷着,手脚被黑丝和茧壁一起缠住,脸朝内侧,皮肉发灰。茧里的液体包着他,偶尔晃一下,那人的头发和手指也跟着轻轻漂。
林砚的呼吸慢慢压住,立刻把镜头移向第二只、第三只。
全是人。
男女都有,年纪不一。有的脸已经塌陷,像在茧里待了很多年;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极僵硬的表情,眼皮半睁,嘴角凝住。更深处几只较小的茧里,甚至能看出里面的人穿着村里老式短褂和粗布衣。
不是外头随便抓来的尸。
更像历代被送进来的人。
“都在里面……”
老陈不知什么时候也撑着坐了起来。他背靠一块石头,肩头的伤又裂了,黑红的血浸透半边衣襟。那只独眼盯着空腔中央,一张脸比石壁还灰。
林砚没接话,只继续举着相机往更远处扫。
镜头所过之处,一只只黑茧在发绿的夜视里显出内部轮廓。有人脸他曾在村里见过,或者在医馆药柜名字、旧照片、名单里见过。也有些穿着更旧,像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吊在这里。
这些不是普通祭品。
是历代试图反抗规则、或者被规则卷进去后没能出去的人。
他们没有真正入棺,也没有真正下葬。
他们被包进了茧里。
像一代代养到现在。
陈念原本扶着地,低着头喘。可就在林砚把镜头缓缓移向空腔最中央时,陈念的身体忽然僵住了。
那不是一般的紧绷。
像有人从背后猛地掐住了他的脊骨。
他抬起头,紫色的瞳仁直直望向空腔中心,整张脸瞬间失了最后一点血色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
声音很轻。
却像一块冰,猛地砸进空腔里。
林砚顺着他的视线,把镜头拉过去。
空腔最中央,悬着最大的那只黑茧。
比周围任何一只都大。
它没有离地太高,像故意垂在所有茧中间,成了整个空腔的轴。茧壳外面缠着更粗的黑丝,一圈圈从顶上垂下,又沿着茧身往下勒,像有无数条黑绳在共同吊着它。茧壳表面不规则地鼓起又回落,像里面的东西并不安静。
林砚走近两步。
腐臭更重了。
夹着一点很淡的铁锈味和湿热气,像那只茧里并不全是死物。
夜视镜头贴得更近后,茧壳深处慢慢显出一团模糊的人形。
但那人形不是安静蜷着的。
胸口位置,正极轻地起伏。
一下。
停一息。
又一下。
像心跳。
不是视觉上的错觉。那种轻微鼓动透过茧壁,很稳,也很重。
林砚下意识偏头,看了陈念一眼。
陈念正死死盯着那只中心茧,手按着自己胸口,脸色惨白。
林砚立刻回身靠近他,把手按到他心口。
掌下那颗心,跳得很慢。
一下。
停一息。
又一下。
节奏和刚才中心茧里的鼓动,一模一样。
林砚的后背一下凉透。
他重新抬头,看向那只最大的黑茧。
不是像。
是完全一致。
茧里的心跳,和陈念胸腔里的心跳,同步。
“你一直都知道?”林砚低声问。
陈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额角的青筋绷得很紧,手指死死压在自己胸口,像里面那颗心已经不完全属于他自己。
“我只知道……它在叫我。”
“从很久以前开始。”
“红绳一紧,我就会听见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每个字都要和那只茧里同步的心跳对一下。
“但我不知道……它长成这样。”
林砚站在原地,右掌里的渡厄印开始不正常地发热,像感应到那只中心茧后,整个印纹都活了。掌心青黑色一阵阵往里缩,又往外鼓,像在和茧里的什么东西遥遥相认。
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猛地一震。
林砚抽出来。
纸页自己翻开,停下时,暗红色的字几乎是顶着纸面往外渗,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,像刚用血写上去。
“血红警告:不可开启中心茧。”
下一行跟着浮出来。
“茧开,则因果倒流。”
最后一行字写得最重,几乎把纸背都透湿。
“先死者归位,后生者偿债。”
林砚盯着“因果倒流”四个字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危险。
而是如果有人强行打开那只中心茧,整座村压了这么多年的债、命和规则,很可能会反着卷回来。谁先死,谁后死,谁欠谁,谁替谁,都会被重新拖进同一口账里。
“别碰它。”
老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,比刚才更哑。
“那东西不是给人开的。”
“祠堂守到现在,守的就是它不提前破。”
话音刚落,空腔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很闷的拖步声。
不是他们掉下来时带起的回音。
是有人正从上面往下走。
紧接着,是火。
一簇。
又一簇。
不是普通火把的黄火,而是一团团发青发绿的蛊火。火先在空腔入口处亮起来,像很多只眼同时睁开,随后一字排开,把上方那道通路照了个半亮。
林砚立刻抬头。
空腔入口不止一个人。
村长站在最前。
他没有撑拐杖,身后却比平时更高大。脸色在蛊火照映下发青,眼皮下那点灰白像死人皮贴在骨头上。老赵站在他右侧,斗笠压低,手里的赶尸铃没有晃,只沉沉垂着。再后面,是剩下的阴人。
不多,但每一具都比之前更像尸了。额上的紫符发乌,肩背僵直,站在蛊火后头像一排被烧黑的木桩。
蛊火一簇簇被点起,沿着空腔入口和两侧石台摆开。
火焰不高,却很稳,颜色发绿,边缘带着一点诡异的蓝。每燃起一簇,空腔里的温度就往上抬一点,可那不是暖,而是一种混着药腥和虫壳味的燥热。
像在催熟什么。
村长没有急着说话,只先低头看向空腔中央那只最大的黑茧。
那目光不像看一件怕出事的封物。
更像看一锅等了很多年终于要开盖的东西。
“总算到了。”
他开口时,声音在空腔里发飘,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。
“我还怕你们赶不上这口火。”
老赵抬了抬手,后面的阴人便往两边散开,守住了入口和两侧石台。不是要立刻冲下来,而是把上路先堵死。
林砚没有说话,只把陈念往身后挡了一寸。
村长看见了,嘴角慢慢扯了一下。
“挡什么?”
“挡得住吗?”
他抬起一只手,指向空腔中央那只黑茧。
“你以为祠堂把他养到现在,是为了让他活?”
“守灵人拿命续,规则拿人喂,茧里的东西等了这么多年,就差这一口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目光终于落到陈念身上。
“他本来就是该还的祭。”
陈念整个人绷住了,紫色瞳仁在蛊火照耀下更深,胸腔里的心跳也陡然乱了一拍。几乎同一时间,中心茧里那阵轻微鼓动也跟着变了。
更快。
更重。
像茧里的东西,听见了外面这句话。
林砚的心沉下去。
他终于看清了村长的目的。
不是单纯抓陈念。
不是把人送进祠堂交账。
而是要借陈念这具早已和中心茧共生的“容器”,把茧里的古老东西彻底唤醒。
老赵这时慢慢抬起赶尸铃,轻轻晃了一下。
叮。
铃声很轻,却让整个空腔都像缩了一瞬。吊着的黑茧一只只微微摇晃,茧壳内那些被困住的人影也跟着轻轻颤。蛊火的火苗则齐齐往上窜高了一寸。
老赵抬眼看着林砚,声音照旧沙哑。
“把陈念交出来。”
“茧熟了,你们还能少受点罪。”
没人应。
蛊火却已经越烧越稳。
那种混着虫壳、药草和尸油的味道在空腔里慢慢积厚,闷得人胸口发胀。最中央那只黑茧表面开始出现更多鼓动,像里面有一只巨大的心脏,正随着陈念胸膛里的节奏,一下下往外顶。
村长站在入口高处,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压不住的贪。
“点足。”
他轻声说。
后面的阴人齐齐抬手,把更多蛊火投向空腔四周的石台凹槽。
一团团绿火亮起。
整个地下空腔,被这片诡异的蛊火一点点照亮。
黑茧、符咒、历代困在茧中的人影,还有最中央那只随着陈念心跳一起复苏的巨大茧体,全都在火光下慢慢显出真正的轮廓。
像一场已经准备了很多年的催生,终于到了开口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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