蛊火一簇簇亮起来后,地下空腔里的空气立刻变了。
不只是热。
是闷。
像有人把整口山腹都封住,再往里面一点点灌进熬烂的药汁。那些发青发绿的火焰贴着石台、裂缝和吊茧下方慢慢烧,没有普通火该有的爆响,只在边缘轻轻吐着细焰。火舌里带出一股很重的草药香。
香不清。
先是艾草似的苦,随后又混进甜,最后甜里发腥,像妇人坐月子时屋里熬坏了的药,底下还压着一层尸油。
林砚只闻了两口,眼前就开始晃。
最先变形的是蛊火。
原本一簇簇静着的绿火,在视线里慢慢拉长,像很多细瘦的人影,提着灯站在空腔边缘。紧接着是村长和老赵。两人的轮廓被火一照,皮肉像融了,衣服也退了色,转眼就变成一群戴傩面的古旧祭司,站在高处俯看。
再往后,整个地下空腔都不见了。
眼前不是黑茧,不是石壁,也不是阴人。
是一片血。
很多很多血。
顺着晒场的木板、祠堂前的台阶和山脚低地一层层往下淌。火架立着,木柱上绑满人,火从他们脚底往上烧。四周全是穿旧祭衣的人,脸上扣着黑漆傩面,脚下踏着和主殿石像一样的祭步。刀在火里一闪一闪,哭声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剩下喉咙撕裂般的呜咽。
林砚胸口一沉,知道自己中了蛊火的香。
再看下去,人就会被拖进那场旧祭里。
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猛地一烫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抽出来。纸页自己翻开,暗红字迹浮得很快,像有人在他眼前把血一笔笔按上去。
“闭目、塞耳、守心。”
“以印章为引,寻水中一线生机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字。
“见旧祭,不可信。”
林砚只看了一眼,立刻把手册塞回怀里。
他闭上眼。
眼前那片血祭却没有立刻消失,反而因为闭眼更近了。火在耳边烧,女人的哭和孩童的尖叫贴着后颈钻进来。高处还有祭司摇铃,铃声一轻一重,像在故意往脑子里钉。
“塞耳。”
他想起手册那句,立刻扯下外套里衬一角,撕成两团,死死塞进耳朵。
外面的声音顿时闷了一层。
可没完全消失。
还剩震动。
蛊火在烧,村长在说话,老赵的铃在摇,那些阴人正从高处往下逼。所有动静都隔着一层厚布,变成了模糊的闷响。
最后是守心。
林砚没有时间去想什么高深法子,只能把呼吸压到最慢,把全部注意力往右掌上收。
渡厄印还嵌在掌心里。
刚才村长点足蛊火时,它就已经开始发热。现在闭了眼,别的感官都被削弱,那点来自印章的震动反而更清楚了。
很轻。
像一枚埋在血肉里的针,正朝某个方向一下一下牵他。
不是往村长那边。
也不是往中心茧。
是往空腔左后方,一处更低、更潮的位置。
水中一线生机。
那里有水。
或者至少有暗渠。
“林砚……”
陈念的声音隔着布团传进来,只剩发闷的一截气。
林砚睁不开眼,只伸手一把抓住他胳膊,低声道:“别说话,跟我走。”
陈念的状态很差。
两人刚从账房坠下来,又在空腔里被蛊火围住,他胸口那阵和中心茧同步的起伏已经乱了。林砚抓住他时,摸到他手腕冰得像井底石头,指尖却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背上来。”
陈念没有逞强,抬手搭住他肩膀。
林砚弯腰,把人整个背起。
重量并不重,甚至轻得过分。可背上的那股冷和陈念胸腔里一下下不正常的心跳,贴上来时还是让人后脊发硬。
他闭着眼,先记住刚才看见的方位,再顺着掌心印章那一丝极微弱的震动,朝左后侧挪。
第一步刚迈出去,闷在耳里的铃声就突然乱了。
不是错觉。
是老赵动了。
那些阴人开始围。
虽然塞了耳,可每一具阴人走动时,腰间、腕间或额前挂着的细小铜铃还是会把震动传到地面,再顺着脚底爬上来。一下下,碎而尖,像很多根小针扎进脚心。
林砚闭着眼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靠记忆去躲那一排排原本立在高处的阴人。
可老赵显然也明白,一旦让他闭目守心,蛊火就未必能直接拖死人。
所以阴人开始故意走位。
左边一串铃,右边一串铃,正前方又是一串,节拍互相错开,专门搅乱人对方向的判断。林砚只往前走了四步,就感觉四周全是人影在逼,地面的震动像结成了一个圈。
再往前,就是把自己送进包围里。
背上的陈念忽然闷哼一声。
不是被颠的。
更像他也听见了那些铃,体内什么东西被牵动了一下。
林砚立刻停住,强迫自己不被那些铃的方向带偏。
老陈教过的避煞口诀在这时候自己浮上来。
不是完整一长段。
只是最短的那几句压心神的。
“印归土,煞归门,名不受,魂不跟……”
他一边低低念,一边把注意力往脚下的影子压。
眼睛闭着,他看不见影子。
可那枚一直长在影子心口的黑点不会消失。相反,在这种看不见、听不清、只能靠内里感觉的时候,黑点的异动反而成了另一种路标。
左侧铃声一逼近,影子心口那团黑会往右缩。
前面有阴人踏步,黑点就会发沉,像有一块冰压下来。
后方若有空,黑点又会微微发虚。
不是它在给路。
是它在帮他感知哪里最危险。
林砚立刻抓住这一点。
右掌里印章给方向。
脚下影子黑点给阴人位置。
避煞口诀拿来压住蛊火和铃声往脑子里钻的幻觉。
他没有再犹豫,背着陈念往右前侧猛地一撞。
下一瞬,膝侧立刻擦过什么冰冷僵硬的东西。
像是一具阴人的腿。
紧接着,肩膀右侧又有细铃震了一下,几乎贴到耳边。林砚根本不睁眼,顺着黑点骤然发紧的方向反手往左一偏,硬从两具阴人中间那条极窄的缝里挤了过去。
背上的陈念呼吸一乱,手指死死扣住他肩膀。
“再撑一下。”林砚低声说。
他已经感觉到前面的空气变了。
更冷。
也更湿。
说明印章指的方向没错。
可老赵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轻易过去。铃声节拍忽然变了,原本碎散的几串细铃,在这一刻突然齐了一拍。
闷在耳朵里的震动猛地合成一记重响。
像有人拿很多铜片同时敲在地上。
林砚眼前即便闭着,也还是一下炸出血色。
刚被压住的幻觉猛地又扑上来。
他看见自己不是在空腔里,而是在百年前的祭场上背着一个快死的少年。四周火架林立,傩面祭司踏步而来,铃声不是铃,是无数人被割喉前牙齿打颤的碰响。火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,母亲、爷爷、老陈、甚至陈念,都在不同方向叫。
“林砚。”
“阿砚。”
“回来。”
一声比一声近。
他后背骤然发冷,差点就顺着声音回头。
也就在这一刻,右掌里的渡厄印狠狠一烫。
像有人用烧红的铜在掌心里重重按了一下。
痛意把林砚猛地拽清醒。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硬生生把那股想睁眼、想回头的冲动压了回去。
“印归土,煞归门……”
口诀不敢停。
脚下也不敢停。
再停,阴人就会彻底合围。
林砚几乎是凭着一股狠劲,朝印章牵引最强的方向再次撞过去。
这一次,前面不再是实打实的人墙。
而是一道下倾的碎石坡。
他脚下一空,差点带着陈念一起摔下去,好在膝盖先磕住边缘,手掌也按上潮湿石面。石面冰凉,带着长年流水磨出来的滑腻感。
找到地方了。
这里就是暗渠口。
不是真正敞开的沟,而是空腔角落里一条贴着地面裂开的黑缝,水气正从里面一阵阵往外涌。因为蛊火和尸臭太重,刚才睁眼时根本不显眼,现在闭着眼反而先让印章找到了。
可还差最后一步。
暗渠边缘到处都是碎石和烂木,脚下若踩空,整个人会直接滑进更深处。林砚刚要俯身去摸,左侧又传来三下急促的铃震。
老赵追到了。
阴人已经逼上碎石坡。
这时候再慢一点,就不是找路,是被铃声逼进死路。
林砚索性伏低身,把一只手直接探进黑缝边的冷水里摸。
水很浅,却很冰。
指尖刚伸进去,就碰到很多漂着的东西。有碎木,有浮草,还有一团团被水泡涨后发软的树皮。水流不算急,但一直往下带,说明这不是死水,是暗渠。
他必须先找到能顺水的东西。
手在冰水里又往前摸了半尺。
这一次,指尖碰到一块更厚、更硬的木头。
不是散木。
像被人专门削过一截,又泡了很多年,边角磨得很圆。木头上还刻着凹痕,指腹一按,能摸出两个字的轮廓。
林砚心里一跳,立刻把那块木头从水边拖起来。
木头半浮半沉,带着水和淤泥,被他硬拽到怀里。
他低头,终于睁开了一下眼。
只一眼。
暗渠边缘是发黑的流水,前方是蛊火映照下不断逼近的阴人脚影。老赵站在坡上,赶尸铃抬在胸前,斗笠下那张脸青白发冷。村长还在更高处,正死死盯着这边。
而他怀里的那块浮木上,确实刻着字。
“引路。”
两个字,刀痕很旧,边缘都泡毛了。
可字下还有一道很熟悉的横钩记号。
很轻,很短,像写字的人习惯在落笔时往下多带一笔。林砚认得这种笔势。
爷爷的笔记里到处都是。
这是爷爷留下的。
而且不是随便一块漂来的烂木头,是专门留在暗渠口、给后来人认方向的引路浮木。
这一刻,很多先前说不通的地方像被这块木头一下钉住。
爷爷来过这里。
来得比账房更深,也比所有人以为的更远。
他不止进过祠堂,不止成了“未结”的账,还在这条暗渠边留过路标。
说明他当年不是单纯被拖进来。
他曾试过从这里走出去,或者让后面的人从这里走。
阴人铃声骤然逼近。
最前面那具阴人已经踏到碎石坡边,额头紫符在蛊火里一闪,胸口那点属于活人的起伏还没完全没掉。
没有时间再想了。
林砚一手抓紧引路浮木,一手背稳陈念,脚尖踩住暗渠边缘那块还算牢的石头,回头看了一眼老赵。
老赵手里的铃已经抬起,显然要落下更狠的一拍。
林砚没给他先摇的机会,直接借着坡势往下一跃,带着陈念和那块刻着“引路”的浮木,朝暗渠里扑了下去。
扑进冰水前的最后一瞬,他清清楚楚看见,浮木背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小刻痕。
不是完整的字。
只像一个被水磨了很多年的箭头,正直直指向暗渠更深处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