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带着陈念扑进暗渠时,水声先灌进了耳朵。
不是正常水流。
像一条很窄、很冷的喉管,正贴着石壁往下咽东西。
他半边身子砸进水里,胸口一闷,先护住背上的陈念,再死死抓住那块刻着“引路”的浮木。暗渠不深,却很滑,水流贴着腿根过去,冰得像很多细针同时扎进皮肉。
更糟的是触感。
这水里不干净。
不只是泥和碎草。
有东西贴着脚踝、小腿、手背,一缕一缕往上缠。细,凉,滑,像很多泡烂了的头发,顺着水流反过来摸人。
林砚一把将陈念往石壁边托住,自己半跪在暗渠里,先抬头看了一眼后方。
上面的碎石坡还在往下滚土。
蛊火把坡口照得发绿,最前面的阴人已经逼到边缘。老赵站在更高一点的位置,斗笠压低,手里的赶尸铃刚要再抬。再后面,村长的脸在蛊火里发青,像贴在石头上的一张旧皮。
没有时间停。
林砚低头看暗渠。
水流不急,但很黑。不是彻底漆黑,而是表面浮着一层一层发丝样的东西,水一动,那些东西就轻轻散开,再缓慢合拢。刚才他以为只是泡烂的草和头发,现在借着上方一点蛊火余光,终于看清了。
不是散发。
是发团。
一个个黑色发团,密密麻麻贴在暗渠底和两侧石壁上,大的有拳头大,小的也有半掌宽。它们全由湿漉漉的黑发缠成,表面还在轻微起伏,像很多活着的细须正在里面收缩、舒张。
林砚刚把脚往前挪了半寸,最近那团发丝就轻轻炸开,许多更细的黑线立刻顺着水往他脚踝缠。
他后背一紧,立刻去摸《渡厄手册》。
手册在这种地方比平时更冷,纸页一翻开,字迹就飞快浮出来。
“发团畏光。”
“不可见红。”
只有这两句。
没有解释。
可已经够了。
发团怕光。
那就不是靠刀,也不是靠火。
火一旦映红水面,反而可能应了后一句的忌讳。
林砚直接把手册塞回去,一把扯下胸前相机,开机,调到最亮闪光模式。
“闭眼。”
他低声对陈念说。
陈念靠着石壁,状态很差,脸色发灰,睫毛上全是冷水,听见这句还是勉强偏了下头,把眼闭上。
下一秒,林砚对着暗渠正前方按下快门。
咔嚓!
强光在狭窄暗渠里猛地炸开。
白得发硬。
水面、石壁、发团,全被这一瞬照得惨亮。那些原本贴在水里的黑色发团像突然被滚油浇中,齐齐一缩。最前面几团先散,往两边飞快退开,后面的也跟着层层退去。
不是普通躲避。
像退潮。
黑发贴着渠底和石壁疯狂回缩,露出原本被它们盖住的东西。
是骨头。
一具具白骨。
有的完整,有的断了半截,有的只剩头骨和手臂,横七竖八卡在暗渠底部的淤泥和石缝里。白骨表面被长年水泡得发亮,很多骨缝里还缠着细黑发丝,像这些发团就是从骨头里慢慢长出来的。
咔嚓。
林砚又补了一闪。
发团退得更远,渠中空出一条半人宽的路。可强光一灭,那些黑发边缘就又开始蠕动,像在试探着重新合拢。
不能停。
林砚一手抓浮木,一手把陈念拽起来,顺着暗渠往前涉水。
水很冷,越往里越深,已经没到膝弯。渠底全是骨头和碎石,一脚下去,鞋底不是踩在泥上,是踩在圆滑骨面和头发团之间,滑得厉害。
每走几步,林砚就对着前面补一记闪光。
咔嚓。
白光一亮,前面那一簇簇发团立刻缩退,贴回石壁缝里。光一灭,它们又从黑里往外探。像整条暗渠都长满了头发,只是被闪光短暂逼开了一道缝。
陈念一开始几乎全靠他拖着走。
可走出十几步后,背后那股压着的重量轻了一点。陈念的呼吸还乱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沉得发闷,像暗渠里的冷水和这一路不断闪开的发团,反而让他从蛊火和中心茧的牵扯里清醒了些。
“这里……”
他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低,带着水汽和冷意。
林砚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认得?”
陈念没有立刻答。
他脸色依旧难看,眼底那层紫意却比刚才淡了半分。水流从他腰侧擦过去,他像被什么旧记忆硬撞了一下,过了几息,才用一种很陌生的平静口吻说:“这里是我母亲消失的地方。”
林砚脚步一顿。
那语气不对。
不是平时陈念那种压着恨、压着虚弱说话的样子。更像情绪忽然被抽掉了,只剩一层冷得发空的陈述。
“你来过?”
“小时候。”
陈念看着前面的黑水和一闪即退的发团,眼神有点失焦。
“我娘那天也是走这条路。”
“她说只是去送一件东西,让我待在门口别动。”
“后来她没回来。”
林砚没有插话,只继续往前打闪开路。
咔嚓。
一团更大的发团从前方石壁上猛地缩开,露出后面半具嵌在渠壁里的白骨。那白骨耳侧还挂着一缕没烂透的黑发,水一过就轻轻飘。
陈念的声音继续往下掉。
“我爹说她走了。”
“村里人说她被山里的东西拖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祠堂那天开过一次侧门。”
他说到这里,呼吸轻轻乱了一下,像压在胸口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拖到了嘴边。
“从那以后,我再没见过她。”
暗渠很窄。
他说话时,水流和闪光不断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。林砚没有安慰,也没有说什么“也许还有别的可能”。在渡厄村,这种话太假。
真相通常只会更坏。
前方暗渠忽然收窄。
右侧石壁有一块向内凹进去的地方,像被水长年冲出了一个半人宽的洞口。发团在这里尤其密,几乎糊满了凹陷边缘。林砚抬手就是一闪。
咔嚓!
强光炸开。
那些发团像被烫到一样整片往后缩,露出凹陷里一小块发亮的东西。
先是一点红。
再是一圈银白。
林砚瞳孔微缩,立刻伸手进去摸。石壁凹处全是冷泥和湿发,那东西卡得很深,像被发丝缠了很多年。他用力一拽,扯断一缕黑发,把那东西抓了出来。
是一只耳环。
银质,已经发乌,样式很旧,不是什么现代饰品,而是湘西旧时女人常戴的坠环。耳钩下面缠着一圈很细的红绳,绳结打得很特别,不是装饰结,更像某种护身结法。红绳泡久了,颜色已经暗了,却还没断。
陈念看见那只耳环时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暗渠里。
“……这是她的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。
刚才那种过分平静的陌生口吻一下碎掉,只剩下最底下那层压了很多年的哑。
“我认得这个结。”
“她一直戴着。”
水流从他腿边过去,带走一点浮发和碎泥。林砚把耳环递给他。
陈念接过去,手指在发抖。那只耳环不大,可他像捧着一块很沉的骨头,指腹反复摸那圈红绳,眼神死死盯着,像要从上面把一个已经烂掉的答案重新摸出来。
“她不是走了。”
他说。
“她是死在这里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暗渠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闷响。
不是水声。
像有人在更远处的渠口重重撞开了什么。
紧接着,是铃。
很轻,但很近。
老赵的赶尸铃。
叮。
林砚猛地回头。
后方暗渠太黑,看不清人,只能看见水面上的发团开始大面积躁动。不是朝他们扑,是被更后面的什么东西一路碾开。偶尔有紫符的边角在黑里一闪而过,随后又沉下去。
阴人也下渠了。
“走!”林砚低喝。
这一下,陈念不用他拖,自己就把耳环死死攥进掌心,跟着往前淌。
暗渠越来越弯,也越来越深。水已经没到大腿,渠底的白骨更多。很多骨架半埋在发团里,闪光一照就像从黑发里露出一张张空白的脸。
咔嚓。
林砚又一记闪光打出去。
这一次,前方发团退开后,暗渠尽头露出了一样更突兀的东西。
不是骨头。
不是石壁。
是一道门。
门很窄,嵌在暗渠尽头左侧,像原本通往别的地方的侧道,被后来硬生生封住了。封门的不是砖,也不是木板,而是很多树根。
那些树根已经石化了。
灰白发黑,表面全是开裂的纹理,像一丛从地下长出来后又在半途死掉的根须。它们一层层盘住窄门,把门缝封得只剩不到半掌宽。
而就在那道石化树根缠死的缝后,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。
不是火。
不是蛊火,也不是鬼火。
是一种很冷的、很稳定的白光,隔着树根缝隙一闪一闪。
像电子设备快要断电前发出的信号灯。
林砚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他太熟这种光了。
不是村里的东西。
是现代器材上的信号灯。
而且不是一次偶然反光。那点光在树根后面规律地闪着,弱,却清楚,和他之前相机隐藏文件夹、航拍图、那种被人为介入过的痕迹,瞬间连到了一起。
这地方下面,还有别的东西。
有人在现代设备里留下过信号。
陈念也看见了那点光,脸上的震动还没完全散去,眼神却一下沉了。
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砚盯着那道被石化树根封死的窄门,右掌里的渡厄印又开始发烫。像那后面的东西,不只和这条暗渠有关,也和他一路追过来的航拍图、雨衣人、以及所有“村里不该有的现代痕迹”有关。
后方水流里,赶尸铃又近了一声。
叮铃。
这一次,已经能听见阴人踏水的闷响。
而更后面,老陈的摄魂铃也终于响了起来。
很急。
很短。
一声紧接一声,和老赵的赶尸铃撞在一起,像两股完全不同的力,正在暗渠后方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。
林砚没有回头。
可他知道,老陈在断后。
他在替他们拖住老赵和那队阴人。
暗渠里的发团还在两侧蠕动,闪光一停就试着重新合拢。前面的石化树根门却冷冰冰堵在那里,门后的那点信号光依旧一闪,一闪,像在黑里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有人顺着这条渠走到这里。
林砚握紧相机,朝那道窄门淌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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