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从石道口往外慢慢流。
林砚先迈出去半步。
地面是冷的。
不是夜里那种湿冷,是一种僵住后的硬冷,像整座村子在某个时辰里突然停了脉,只剩皮还留在原地。
那行血字还挂在石壁上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字迹沿着石缝往下淌,末尾那一点血尾还没干。林砚只看了一眼,就把引煞水往内袋更深处按了按。
医馆在透视图上离这里最近。
也是第一处要动的煞眼。
他没有回头看老陈和陈念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先去医馆。”
老陈喘了一口气,扶着石壁跟上。陈念没说话,断绳后的手腕发白,跟在最后。
三个人刚绕出石道口,眼前的村子就让人脚步一顿。
渡厄村进入了另一种静。
不是空,不是无人,是全都还在,却像被谁一瞬间按停。
村路上,一个挑着竹篓的村妇停在迈步的动作里,脚尖还没落地。晒场边,一个老头弯着腰,手里捏着半把米糠,正要往鸡栏里撒。祠堂外巷口,一个少年提着水桶,桶沿斜着,里面的水却没有继续往外泼。
还有狗。
有鸡。
有檐下晾到一半的衣服。
所有东西都停在原来的动作上,像时间在这一刻断开了。
可他们不是死物。
林砚往前走出两步,最近那名村妇的眼珠子,极缓地转了过来。
不是整张脸。
不是脖子。
只有眼睛。
眼白发灰,瞳孔却还活着,随着他的移动,一点点偏过来。旁边那个撒米糠的老头也是,巷口提水的少年也是。再往前,那只原本要扑鸡的黑狗,身体僵在半空,眼珠却慢慢斜过来,死死盯住了林砚。
整条巷子,没有别的声音。
只有无数双还能转动的眼睛,在静止的身体里,跟着他走。
陈念低声说:“静止期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林砚问。
“钟后会有一段村子不动的时候。”陈念看着两边那些僵住的人,“像在等下一道命令。”
老陈的脸色更差:“别碰他们。现在谁动他们,谁先被盯上。”
林砚没有多问。
他已经感觉到了。
这种静止不是安全,是一种更大的围视。所有不能动的身体都像壳,只有眼睛活着,专门替什么东西看路。
医馆在前面不远。
一路过去,整座村都维持着这种诡异样子。有人举着锄头,有人正在关门,有人弯腰捡东西,有个孩子抬着手,像要抓飘起来的纸。每个人都停在那里,像蜡像。只有眼睛会转。
林砚走过时,那一排排视线贴着他后背,冷得发黏。
医馆的门半开着。
门槛下压着几片烂药叶,门板上还挂着之前风干的药渣。和平时相比,这里多出一股更浓的味道。
不是单纯药味。
是药渣馊掉后混进肉腐烂的味,甜里带腥,像一锅没熬完的药汤里泡了太久的东西。
林砚刚走到门口,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就热了。
他把手册抽出来。
纸页翻得很快,停下后,暗红字迹缓缓浮现。
“医馆规则已改。”
“此地不再治病,只会食人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“听见啃噬声,不可开药屉。”
林砚看完,把手册合上。
医馆里没有人。
前堂的药柜还在,两排药屉一格格嵌在墙上,柜台上散着药秤、药包纸和一把发黑的铜勺。窗纸发黄,光线压得很低。屋里安静得过分,于是那声音就更清楚。
咔哧。
咔哧。
很轻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一点点啃。
声音不是从一个地方来,是从整排药屉里断断续续传出来。左边响一下,右边又响一下,像很多张牙在柜子深处慢慢磨。
陈念站在门边,脸色发白: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砚低声说。
他没有去碰药屉,只先用相机低角度扫了一遍。
镜头里,药柜缝隙比肉眼看起来更黑。几处药屉边缘还在轻微发抖,像里面的东西正挤着木板往外顶。有一只药屉最下沿,甚至缓慢渗出一点发黏的黄液,顺着柜面往下爬。
前堂不能久留。
医馆最该看的,是后院。
透视图上,医馆的红圈就在后面那一块。
林砚绕过柜台,走向里间。
里间通后院的布帘垂着,布面上全是药汁溅开的旧斑。帘后更冷。地上摆着捣药石臼、几只破瓦罐,还有一股明显的铁锈味。
他抬手掀开帘子。
后院不大。
四面土墙,墙边种着几排枯掉的草药。中间有一口废井,井边钉着木桩,木桩上拴着很粗的铁链。链子另一头,锁着一个人。
林砚的脚步当场停住。
那不是正常病人。
更不像村里谁家绑住的疯子。
那是个“药人”。
他被铁链锁在后院正中,背靠一根石柱坐着,四肢都被拴住,手腕脚踝早已磨烂,结着发黑的硬痂。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皮肤。胸口、脖颈、腹部、双臂,甚至半边脸上,全都长满了紫色肉瘤。
那些肉瘤不是一个个鼓起来就算了。
每一个都像薄薄一层半透明皮裹着的肉泡,里面隐约能看见更深的筋络和液体。大的像拳头,小的也有铜钱大。最诡异的是,很多肉瘤表面都浮着字。
不是写上去的墨。
像字从肉里长出来,黑红色,一笔一画嵌在紫肉表层。
名字。
一个又一个名字。
有些是村里土名,有些是外乡人的姓氏,有些字已经被肉瘤撑得变形。它们挤满那具身体,像整个人不是人,而是一张用肉瘤装着命名的药方。
药人听见动静,极慢地抬起头。
他的脸几乎被肉瘤吞掉了,只剩一只左眼还能勉强露出来。眼白发黄,瞳孔却还在转,活人的惊惧和疼还都留在里面。
他看见林砚,喉咙里先挤出一点很低的气声。
像想说话。
可嘴边也长着瘤,唇皮裂得厉害,一张一合,只带出一股浓重的药臭和腐味。
林砚没有立刻靠近,先看他的胸口。
最大的几颗肉瘤集中在那里,字也最多。灯光不够,他把相机补光灯压低,慢慢照过去。
一颗,一颗,往下看。
“周……”
“刘……”
“阿杏……”
“陈……”
很多名字都不完整,被拉扯得像快裂开的标签。可当光线移到左胸偏下那颗拳头大的紫瘤上时,林砚的呼吸猛地停了。
那颗瘤比别的更鼓,也更亮,像里面裹着一团还新鲜的血肉。瘤面上的字很清楚,笔画完整,甚至像刚刚才被写进去。
“苏晚晴。”
是他母亲的名字。
林砚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井边的风很冷,可后背却一下热起来,像血全冲到了头顶。
不会认错。
这三个字他看过太多次。病历、手术单、住院缴费单、母亲年轻时留在旧书上的签名,都是这个名字。
而现在,它长在一颗紫色肉瘤上,长在这具药人身上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陈念也看见了,声音发紧。
老陈撑着墙走近,脸色一变,没有说话。
林砚已经把手册再次翻开。
纸页一热,新字迅速浮出来。
“药人不治病,药人装名字。”
“名字入瘤,则命挂其上。”
“不可伤药人。”
最后一行停得很久,才慢慢显形。
“若欲洗名,以引煞水净之。”
林砚盯着“不可伤药人”和“以引煞水净之”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引煞水就在他内袋里。
这不是后面的事。
是现在。
母亲的命被挂在这颗瘤上,拖一刻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药人靠着石柱,喉咙里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。他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一直看着林砚,像知道他在看哪个名字,眼底那点惶然更重。
林砚没有再犹豫,直接从内袋里取出那只小玻璃瓶。
瓶身一见光,里面那层发灰发青的液体就轻轻晃了一下,像不安分地醒了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老陈立刻低声道:“动作轻点。瘤不能破。”
林砚没应,只蹲到药人面前。
离近了,那股味道更重。肉瘤表面发亮,像裹着一层黏液,呼吸间还能看见里面极细的血丝在动。苏晚晴那三个字就浮在最外层,像只要再鼓一点,整颗瘤就会炸开。
药人的身体轻轻发抖。
不是挣扎,是疼到了尽头后的那种控制不住的颤。
林砚先拧开瓶塞。
引煞水的味道一下散出来。很怪,先是药草和井水味,随后带上一丝很淡的纸灰和旧血气。
他把瓶口缓缓倾向那颗写着母亲名字的瘤。
第一滴还没落下,后院外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笑。
不是喜,也不是哭。
像喉咙烂掉的人,硬把一段笑意从药渣和痰里挤出来。
老陈脸色骤变:“不好。”
下一秒,医馆前堂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蹄爪声。
不是一只。
是很多只。
狗爪抓地,鸡翅扑腾,猪鼻拱门,羊蹄磕砖,乱七八糟一齐往后院涌。声音里还夹着一种更细的窸窣,像虫在皮下成片爬。
陈念猛地转身。
布帘后,先挤进来一双发绿的眼。
是狗。
可那狗已经不是正常样子了。半张脸上的皮塌掉,底下鼓着一片会动的黑色突起,像许多蛊虫挤在皮肉里。另一只眼浑黄外凸,口角流着黏液。它后面还跟着鸡、羊、两头瘦猪,甚至一只平时医馆后院常拴着的驴。
这些家畜全都像被什么寄生了。
皮毛底下不断鼓起小包,沿着脖颈和腹部缓慢游走。鸡冠发黑,猪耳裂着,羊嘴边全是泡沫。它们不是乱闯,是排着一股歪歪斜斜的阵势,把后院出口慢慢围住。
最后进来的,是疯老头。
就是之前医馆里那个疯疯癫癫、嘴里总念叨着药话的老头。
可这一次,他不再缩在药柜后面,也不再只是笑。他整个人像被药汤泡发过,皮肤发黄发胀,眼窝深陷,嘴角全是药渣似的黑沫。身上那件旧褂子湿一块干一块,像沾满了煎药剩下的汁和血。手里还提着一把药锄。
锄头边缘发着幽绿的光。
不是正常铜锈绿,而像刚从蛊火里取出来,光里还带着一点湿冷的亮。
疯老头站在布帘口,歪着头看他们,喉咙里咕噜了几声,随后竟开始念。
“上工治风,下工治湿,中工治血脉……”
声音走调,断断续续,像把《医经》塞进了一个烂掉的嗓子里。念到一半,他忽然嘿地笑了一声,举起药锄,锄尖朝着林砚手里的引煞水轻轻一点。
“名入药,命入汤。”
“病不离身,药不离肠。”
那群被蛊虫寄生的家畜同时往前逼了一步。
鸡翅拍地,狗牙龇开,猪鼻拱出泡沫,羊眼发直,全都盯着院中这几个人。
林砚还蹲在药人面前,瓶口里的引煞水悬在母亲名字那颗肉瘤上方,差一寸就要落下。
后面是疯老头和家畜围拢。
前面是药人满身名字和那颗写着“苏晚晴”的紫瘤。
他知道,这一滴水必须现在落下。
可疯老头已经拖着那把发幽绿光的药锄,慢慢走进了后院。
口中那段走调的医经,还在一声一声往外念。
像给人开药方。
又像给人念送终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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