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冲下土坡时,脚底连续打滑。
身后的窸窣声越来越密。不是风吹绳子。像一堆湿冷的东西贴着地皮爬,草叶被压弯,又缓慢弹起。
他没回头。
手册还摊在掌中,那几行暗红的字像钉进眼里。
你已被标记为阴婚祭品。
距离子时,还有六个时辰。
后颈那片掌印越来越冷。冷意顺着脊椎往下爬,像一条冰水线,从脖子一直渗进后腰。刚才还能稳住的脚步,现在开始发虚,腿像灌了铅,每跑一步都更沉。
村后的荒地很快被他甩在身后。
再拐过最后一排杂屋时,歌声没了。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,像有一双眼隔着屋角、隔着窗纸、隔着整座村子,在后面慢慢跟着他。
林砚撑住墙,喘了一口气。
墙面湿冷,木板上长着薄薄一层青霉。掌心按上去,像摸到一层滑腻的皮。
巷子里有人。
不多。三两个村民站在门边,看他从村后跌撞跑回来,谁也没动。一个老妇手里端着簸箕,簸箕里是晒了一半的草药。她看向林砚后颈,眼神顿了一下,随即往后退了半步。另一个男人蹲在门槛边削竹签,刀停在半空,抬头时,目光像在看一件已经写上名字的祭品。
没有人问。
也没有人拦。
只是那种视线,让林砚一下明白了。
他们都知道后颈那个掌印是什么。
而且在他们眼里,被那东西碰过的人,已经不算活人了。
林砚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本《渡厄手册》。纸页湿冷发硬,像一块薄骨板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边走边翻到最后。
前面的规则都在。关于界石,关于镜头,关于缝红衣的人,关于老槐树下的标记。
再往后,还有一页几乎被潮气糊住,之前一直没有展开。
林砚用拇指把两页撬开。
纸缝里露出一行很细的小字,像写字的人怕被谁看见,故意压得极低。
“若被聘书点名、树印加身,可暂避西头守灵屋。烟不断,铃不乱,煞不入门。”
下面只跟了一个模糊的方位记号。
村西。
守灵屋。
林砚盯着那几行字,眼底的眩晕稍微散了一些。
这是手册第一次明确给出“可避”的地方。
不是规则。像一条被塞进缝里的活路。
他合上手册,抬头辨方向。
村里的路并不规整,青石板路一条接一条,拐出去就是巷,巷后还有巷。西边比别处更偏,屋子更少,靠山。远远看过去,只能见到一片低矮发黑的屋顶和一层散不开的灰烟。
那股烟味很快就钻进鼻腔。
不是柴火味。
辛,涩,带着一种油脂烧焦后的呛气,里面还混了柏树枝独有的青苦味。闻久了会喉咙发紧,可那味道偏偏很重,从村西头一直漫过来,像有人故意用它把什么东西熏在外面。
林砚提着相机,朝那边快步走。
刚走过两道巷口,后颈的冷意忽然一抽。像那只湿手又往下按了一下。
他眼前一黑,脚下差点软倒。
身侧一扇门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。
门后站着个中年妇人,脸色灰黄,嘴唇发白。她只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,盯着林砚脖子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还跑什么。”
林砚停了一瞬,看向她。
妇人眼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避之不及的麻木。
“被夫人点了,早晚都得去。”
她说完,门又立刻关上。门板合拢时,里面传出木闩落下的轻响。
林砚站在原地,额角汗一下冒了出来。
夫人。
这是第二次出现这个称呼。
老槐树的标记,和这个“夫人”有关。
他没再停,继续往西走。
越往那边,村民越少。路边能看到一些荒废的小屋,木门歪斜,门槛上积着厚灰。偶尔有一两只黑鸦落在屋檐上,扑棱一下又飞开。地上散着烧剩的纸灰,被潮气压成一片黑泥。
那股柏树枝烟更重了。
终于,巷子尽头露出一间孤零零的草屋。
草屋不大,和村里那些吊脚楼不一样,是直接压在地上的土屋,外头糊着发黑的黄泥,屋顶铺着干草,草已经旧了,边缘发白。屋前立着一根歪木杆,杆上挑着个破旧风灯,灯没亮。门口一口铁盆,盆里闷烧着柏树枝,烟一股股往外冒,颜色灰青,呛得人眼睛发涩。
屋檐下挂着一排铜铃。
一共七只。
每只都不大,铜色发乌,铃口朝下,里面坠着细细的黑绳。山风一过,铃身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声音不响。
却让人胸口发紧。
像每一下都敲在心口最薄的地方。
林砚只听了两声,后背就起了一层细麻。
门槛上坐着个老头。
他背有些驼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布褂,袖子挽到肘上,露出干瘦发黑的小臂。手里握着一把窄刀,正慢慢剥一张皮。像是某种小兽,皮毛还带着血,挂在他膝前,一缕一缕往下扯。血腥味不浓,倒是混着草烟,发出一种又苦又涩的怪味。
老头抬眼时,林砚才看清他的脸。
左眼浑白,像蒙了一层死雾。右眼很亮,眼珠黑得发硬。那只独眼扫到人身上,像钉子。
林砚站定,喉咙发干。
“守灵人?”
老头没应。
刀尖在皮肉之间一挑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嗤”。
林砚往前一步,柏枝烟直往脸上扑,熏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手册上说,村西守灵屋能避煞。”
老头这才看了看他手里的书,又慢慢把视线移到他后颈。
林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在掌印上。
停了很久。
久到空气都冷下来。
老头终于开口,声音很哑,像很多年没好好说过话。
“谁让你去树下的?”
林砚说:“歌声把我引过去的。”
老头嘴角动了动,不像笑,倒像一层旧皮被牵起来。
“能把你引过去,说明她看上你了。”
他说完,把手里那张皮往木盆里一丢。盆底有黑水,皮掉进去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后颈那个,是夫人的聘礼。”
林砚呼吸一滞:“聘礼?”
老头抬起那只独眼,直直盯着他。
“没人能退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。
可比任何威胁都更冷。
林砚手指慢慢收紧,掌心被手册边缘硌得发疼。
他看着老头:“你既然知道,就该知道我为什么来。”
“来求命?”
“对。”
老头没有立刻答。他低头拿布擦了擦刀,动作很慢。像在想,也像根本不在意一个外乡人的死活。
屋檐下的铜铃被风带得又响了一下。
叮。
林砚听见自己后方巷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有人走近。更像有谁在巷口停了一停。
他回头看,巷子是空的。
可地上的纸灰正被一股看不见的风卷起来,沿着地面往这边慢慢滚。滚到草屋前两三步的位置,就像撞上什么东西,突然散开了。
林砚心里一沉。
老槐树下那东西,跟过来了。
老头显然也听见了。他没往巷口看,只抬手,用刀背敲了一下门框。
屋檐下七只铜铃同时轻轻一震。
铃声一串串散开,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。巷口那阵若有若无的阴冷,竟短了一瞬。
老头这才冷冷道:“外头站着,活不到天黑。”
林砚上前一步:“那就让我进去。”
“进我这门,也不一定活。”
“总比站外面强。”
老头盯着他,眼里还是没什么波动。
“我为什么救你?”
这个问题来得很直。
林砚没法拿钱,也没法拿设备跟他谈。在这个村里,那些东西都没分量。
他的视线落到老头门边的一块木牌上。
木牌挂在阴影里,颜色发黑,上面写着几列褪了色的名字。最底下一列缺了一角,像被人常年用手摸。
守灵人。
看死人,守死人,跟外人本来没什么关系。
林砚沉默两秒,忽然把手伸进内袋,掏出钱包。
里面压着一张照片。
是在医院拍的。画面不算好,母亲半靠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嘴角却还是勉强带着一点笑。那是他出发前一天,护士帮忙拍的。
林砚把照片递过去。
老头没接,只扫了一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来这儿,是为了她的手术费。”林砚说,“我要活着出去。”
风从草屋前吹过,盆里的柏枝火星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老头的独眼落在照片上。
林砚看见他眼底极细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怜悯。
像是被什么旧事碰了一下。
很短。
可没有逃过林砚的眼。
老头伸手,把照片抽过去,看得很近。那只浑白的瞎眼对不上焦,另一只眼却盯得极认真。片刻后,他把照片还给林砚。
“你娘还活着。”
林砚点头:“所以我不能死在这儿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起身。
他站起来比坐着更显瘦,骨头像被衣服挂着。走路时左腿有点拖,鞋底擦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沙声。
他推开草屋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林砚几乎没有犹豫,立刻跨过门槛。
屋里比外面更暗。光线被窗纸和烟气压得发黄,迎面先是一股混杂的味道扑来。
香灰味。草药味。血腥味。还有长年潮湿木头发出来的酸气。
屋子不大,中间摆着一张旧方桌,桌上放着三只粗陶碗,一盏豆油灯,一只裂了口的铜盆。东侧靠墙立着个黑漆神龛,龛门半掩,里面供着什么看不清,只能见到几根烧剩的香脚插在灰里。西边是木床,床头压着一卷草席。房梁上也挂着几只小铜铃,比外面的更旧。
林砚刚进门,老头就反手把门关上。
门栓落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外面的风和巷子的空寂一下被隔开了。
可屋里并不让人觉得安全。反而像踏进了另一种更窄的规则里。
老头走到桌边,从墙角拎起一只黑陶罐。罐口封着黄纸,纸边发潮卷起。他扯开封纸,一股浓重的腥苦味立刻漫出来。
林砚闻到那味,胃里一阵翻涌。
老头把黑陶罐里的东西倒进碗里。
是黑水。
不清,也不稀,黏稠得像煎煮过头的药汁,颜色发亮,表面还浮着一层细细的油星。热气很淡,像放了很久又重新温过。里面夹着说不清的味道,像草根,像灰烬,也像什么东西熬烂后的汁。
老头把碗推到林砚面前。
“喝了。”
林砚低头看着那碗东西,没立刻动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让你身上的活人味先压下去。”
“喝了就能躲过?”
老头抬眼,独眼冷硬。
“能不能躲过,看她认不认这碗账。”
林砚端起碗。
碗壁冰冷,黑水却温吞。那股苦腥味直冲鼻腔,闻得人舌根发麻。
他没有再问,仰头灌了下去。
第一口下喉,像吞了一团湿泥。
苦得发涩,后味又带铁锈一样的腥。液体很黏,滑过喉咙时几乎挂在上面,咽下去后胃里立刻翻起冷意。林砚忍住呕吐,把整碗喝完,碗底还残着一层黑渣。
老头接过空碗,看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他没剩。
然后抬手,指向神龛后面。
“躲那儿。”
林砚顺着看过去。
神龛后和墙之间有一道窄缝,只够一个成年人勉强缩进去。阴影很深,地上堆着几捆干草和几个旧麻袋。位置逼仄,像专门留出来藏东西的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林砚皱眉:“外面要来了?”
老头不答,只抬头看了眼屋梁上轻晃的铜铃。
有两只铃铛已经开始轻响。
明明门窗都关着,屋里没风。
叮。
叮。
声音一轻一重,像在报什么东西越来越近。
老头把黑陶罐重新封上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记住,躲进去以后,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。”
林砚盯着他:“如果有人叫门?”
“别动。”
“如果叫我名字?”
“也别动。”
“要是你让我出来呢?”
老头看着他,浑白的那只瞎眼静得发死,另一只眼却黑得发沉。
“我不开口。”
“就算听见是我的声音,也当没听见。”
话音落下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擦响。
像有什么湿东西,慢慢从门板底下蹭了过去。
林砚后背一紧。
老头已经抄起桌上一把生锈的剪刀,走到门边站住。侧脸在昏黄油灯下显得像块旧木头,没一丝表情。
屋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响。
先是一只。
再是一串。
林砚没再迟疑,立刻弯腰钻进神龛后面的缝隙里。里面有一股陈年香灰和鼠粪混在一起的霉味,地面又冷又硬。他缩起腿,尽量贴墙。
从这个角度,只能看见外面一小块地面和老头的半截裤脚。
老头没有回头,只背对着他,低声又说了一遍。
“别出来。”
下一秒,门外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指甲刮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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