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馆里那声低哀传出去后,整座村像被什么东西从僵硬里硬扯醒了。
先是一个人。
再是两三个。
接着,远近各处同时响起了哀嚎。
不是正常哭喊。像很多喉咙长久卡着一口气,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能往外吐。村路上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村民全都开始抽搐,身体还是僵的,眼睛却恢复了活人的惊惧。有人捂住胸口跪下去,有人抱着头撞墙,还有人张着嘴,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声。
医馆后院那只趴下去的黑狗也开始抖,随后夹着尾巴钻进墙角。前堂药柜里不再有啃噬声,只剩木头慢慢回潮的轻响。
林砚没有停。
他把爷爷那张便签收进内袋,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和陈念。
老陈靠在墙边,嘴唇发灰,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陈念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,后颈和手腕的勒痕发白,眼底那层紫意还没彻底退干净。
“医馆这一眼已经暗了。”林砚说,“下一个,赶尸栈。”
老陈抹掉嘴角一点黑血,抬眼看他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老赵不除,别的眼都动不了。”
陈念扶着后院石柱站直,声音很低:“赶尸栈是他的大本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砚说完,先去看《渡厄手册》。手册纸页微热,像刚吃饱一口活气。新字很快浮出来。
“医眼已黯。”
“下一眼,赶尸栈。”
停了两息,下面又渗出一条更深的字。
“栈内不可闻铃,闻铃则魂散。”
林砚盯着“闻铃则魂散”五个字,目光沉下去。
老赵的赶尸铃之前就一直诡,不只是引尸,还会乱人的影子和心神。现在手册把后果写得更直接,说明赶尸栈里那串铃,不再只是控制阴人。
是冲活人魂去的。
“要塞耳。”林砚说。
医馆里能找到的干净布不多。前堂柜台后还剩几卷包药的旧布条,沾了药味,但不算脏。林砚扯了几段,先卷紧塞进自己耳中,又递给陈念和老陈。
老陈接过去时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信这本书?”
“我信一半。”林砚把剩下的布条缠在耳后,压得更紧,“另一半自己试。”
老陈没再说话,也把布条塞进耳里。
三人从医馆后院出去时,村里那阵大范围的哀嚎还没停。很多村民已经从静止里恢复,却都像刚从噩梦里被硬拽醒,站不稳,走不动,只能蹲在门边或者墙根喘。没有人敢真正出来拦。
医馆煞眼被削了一层,像把整座村压着的一块石头撬开了一角。可撬开的不是生路,只是让更多痛和乱先漏出来。
赶尸栈在村口偏西。
靠近进村那条旧路,也靠近老赵平时赶尸停队的地方。越往那边走,人越少,房子也越旧。路边开始出现更多停放过棺材的印子,地面有车辙和拖拽痕,墙边还挂着干掉发黑的柳枝。
风也变了。
带着很淡的尸油味和纸灰味。
快到赶尸栈时,林砚先抬手,示意后面两人停。
前面那栋屋子很大。
比村里普通吊脚楼高,也长,屋檐压得很低,像一整排黑色木棺并在一起。门口没有灯笼,只挂着两块发白的木牌,牌上字早被潮气泡糊。大门半掩,门缝里没有光,只有一股极冷的药烟味慢慢往外溢。
最先入眼的,是门内贴着的一排紫色符纸。
不是一张两张。
从门框到两侧廊柱,再到更里面能看见的木梁,密密麻麻,全是紫符。符脚垂着,像一层紫色皮。
“里面人很多。”陈念压着声音说。
他耳里塞着布,声音有些闷。
林砚点头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先看影子。
栈外没有灯,只有雾里一点灰白天色。脚下影子很淡,但心口那个黑点还在。之前几次它都能对危险和铃声起反应,现在耳朵塞住了,影子的震动就成了更直接的探路手段。
他先朝前走了一步。
影子没动。
第二步,踩到赶尸栈门槛边缘时,影子心口那团黑忽然轻轻一缩。
不是痛。
像被什么远远拨了一下。
铃已经在里面了。
林砚立刻停住,回头朝两人打了个手势。低身,慢走,不碰任何符。
三人从门缝侧身挤进去。
赶尸栈里比外面更冷。
那种冷不是风吹,是很多具长时间不见光的身体把屋里热气全吃干净后留下的阴凉。木地板踩上去很沉,几乎没有回响。四周立着很多长木架,架上挂满白布、旧蓑衣和赶尸用的竹杖。更深处,则是一排排站着的人。
阴人。
成百上千。
林砚一眼看过去,呼吸都慢了一拍。
整个赶尸栈的一层,几乎被阴人站满了。每一具都额贴紫符,双臂垂着,脚尖微微朝前,整整齐齐排成列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衣着不一,有村民,也有外乡人打扮。最前排几具身上的衣服甚至还带着现代拉链和印花图案。
他们全都站着不动。
可越是这样,越显得可怕。
因为他们不是死人停放的那种死寂。很多人的脸皮都绷着,像底下还有一点活气没散。有人嘴角抽得很轻,有人喉结僵着,有人眼皮下像藏着一粒还没彻底翻白的眼珠。
每个人额头上的紫符都发乌,像湿血浸过后干了很多次。
林砚没有再往前直走,而是沿着最边上的木柱慢慢贴过去。耳里塞着布条,听不见真正的铃声,只能感觉到一种极淡的、一下下敲在骨头上的震动,从楼上或更里面传下来。
每当那震动出现一次,最近一排阴人的身体就会齐齐轻晃一下。
幅度很小。
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提了半寸。
林砚的影子心口也会跟着一颤。
他立刻确定,铃在上面。
而且老赵正在用。
赶尸栈一层除了阴人,还有很多棺材。
黑的,灰的,半旧不新的,斜斜竖在墙边或平放在木架下。棺身也贴着紫符,符纸脚有些已经被潮气泡烂,像许久没人敢碰。
林砚沿着阴人列与墙之间最窄的缝往里走。几次擦肩而过时,他能闻见阴人身上那种极浓的药味、尸味和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像被药汤泡过、又在地窖和泥里埋过,最后才被提出来站在这儿。
走到楼梯口时,最靠近的一具阴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整个人转身。
只是右手食指,极轻地蜷了一下。
林砚脚步一顿。
不是铃震带来的整列提动。那一下更像里面的人自己还没死透,身体借着某种残存的本能,短暂挣了一下。
他没停太久,立刻继续上楼。
楼梯很窄,木板年头久了,踩上去会轻微发黏。二楼比一楼更空,也更暗。没有站满阴人,但屋子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东西。
沙盘。
几乎占了半个厅堂。
木制底座,四周围着护栏,盘里不是普通土沙,而是用黑土、白灰、石块和细小木牌堆出来的山川地势。高高低低,弯弯绕绕,把一大片湘西山脉做成了缩小的模型。
林砚只看了一眼,背上就起了寒意。
这不是渡厄村一地的沙盘。
是整个湘西这一片的地势图。
大小山头、旧村、河道、栈道,甚至几处明显的山口位置都被做了出来。每一个重要节点上,都插着一根红针。
很多红针。
粗细不一,长短不一,针尾还系着极细的红线,像血丝牵在盘上。
而老赵,就站在沙盘前。
他没有戴斗笠,半边脸在二楼惨淡的灯影里露出来,皮肤发灰发紧,像常年不见日头。他手里握着控尸铃,另一只手正在拨动沙盘上的红针。
不是拔出来。
是轻轻推,轻轻压,或者把针尾那点红线重新绕到别的位置。
每动一根,楼下就会传来一阵整齐的轻震。
虽然耳朵塞着布,林砚仍然能从脚下木地板感觉到那种集体跳动。像楼下那成百上千具阴人,在同一时间被什么东西硬提了一下,再按回原位。
老赵的神色几乎是疯的。
不是大喊大叫的那种疯,而是极专注,极痴迷,眼里全是发亮的贪和急。他低着头,像在修一件终于要成的器物,嘴唇一开一合,不知道在念什么。
林砚顺着他拨动的方向去看沙盘。
红针之间那些细线,不是乱牵的。它们从渡厄村所在的位置散出去,一根根往周围山头和更远的通路牵。原本很多线都纠在村子附近,现在老赵正在一点点把它们往外拨。
像在挪方向。
像要把什么东西,从渡厄村里引出去。
林砚的目光慢慢沉下去。
老赵不是只想保村,也不是单纯守着祠堂和尸队挣钱。他在做更大的事。
他想借着赶尸栈、控尸铃和这座沙盘,把整个渡厄村多年积下来的煞,沿着湘西山势和旧路脉络,往外界送。
不是泄一点。
是放开口子,让它出去。
真这么做,遭殃的就不再只是渡厄村。那些被红针连住的山口、村寨、外路,全会被拖进来。
“他在引煞向外。”
林砚压低声音。
陈念站在他身后半步,脸色也变了。
老陈则在一旁,盯着老赵手里的控尸铃和沙盘正中那团红线,独眼里慢慢沉出一层极重的狠色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只是扶着楼柱,呼吸一点点压低,像在等一个最稳的时机。
二楼很静。
静得只剩老赵拨动红针时,指甲轻轻碰到木沙盘边缘的声音。
一根。
又一根。
楼下阴人的轻震越来越频。
林砚甚至能看见,沙盘最外侧一座标着山口的土峰边,原本竖着的一根红针已经被老赵拨歪,针尾的红线正一点点朝更外的方向滑。
这不是准备。
已经开始了。
林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。
影子心口那团黑忽然猛地一缩,像要提醒他什么。
几乎同时,老陈动了。
不是出声提醒。
不是先打手势。
他像忍到极限后终于不再忍了,整个人从柱后猛地扑出,速度快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。那把生锈剪刀被他反握在手里,直朝老赵持铃那只手剪去。
老赵直到这一刻才骤然回头。
二楼死寂里,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,一前一后,几乎同一瞬撞向那串控尸铃。
而沙盘上,老赵刚刚拨开的那根红针,还在轻轻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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