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死寂只维持了半息。
老陈扑出去时,老赵也动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一个带伤,一个发疯,目标却只有那串控尸铃。
老陈的锈剪刀先到,斜着去绞老赵手腕。老赵手背一翻,铃铛往上一提,剪刀擦着铜边过去,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响。下一秒,老赵抬膝撞向老陈腹部。老陈硬挨了这一下,整个人晃了晃,却没退,反手抓住他持铃那只手,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肩膀。
两人撞进沙盘边缘。
木框一震。
插在各处山头上的红针同时轻颤,细细的红线被带得绷紧,像无数条埋进山势里的血管一下被人拉直。
老赵终于开口,声音沙得像在磨骨头。
“放手!”
老陈没理,额上青筋暴起,整个人几乎挂在老赵身上往下压。锈剪刀又抬起来,这次直冲老赵腕骨。老赵猛地侧身,手肘往后一顶,撞在老陈伤口上。老陈喉咙里闷出一声,半边身子立刻被血浸透。
可他那只手还是没松。
控尸铃在两人手里来回扯了两下,铜舌乱撞,发出一串失了节拍的脆响。
楼下阴人同时动了一下。
不是齐整提步,是很多具身体忽然各自抽搐,像一根原本拧成一股的线被强行拧散。木地板下方传来密密麻麻的闷响,像有很多脚后跟一起重重砸了一下地。
林砚刚往前冲了一步,老赵已经猛地甩臂。
那串控尸铃脱手飞出。
没有落到一边。
它在半空转了半圈,铜光一闪,直直砸进沙盘中央。
叮——
这一声比先前所有铃声都怪。
不是脆响,倒像一根针扎进活肉里,随后整个沙盘都跟着回了一下音。下一秒,沙盘正中那团红线像被点着了。
先是一根。
再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
从渡厄村那个位置开始,所有连出去的红针尾线同时窜起细小火苗。火不是黄的,是发暗的红,顺着针尾和线一路往外爬。插在各处山头、河道、村寨模型上的红针也跟着一起烧,针身轻轻颤,像一排排细长的香被同时点燃。
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很浓的铁锈味。
像很多旧血一起被烤热。
“糟了!”老陈脸色骤变。
他刚想去捞铃,楼下忽然炸了。
先是第一声撞响。
砰!
像有一具阴人直接撞翻了木架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更多。整座赶尸栈的一层瞬间乱成一锅沸水。刚才那些还能被铃声压住的阴人,现在全像同时失了牵线,额上紫符在摇晃里发黑发卷,身体却不再按队列轻震,而是各自朝最近的活物扑。
尖利的指甲刮过木板。
棺材翻倒。
紫符撕裂。
有人形的黑影一下下撞上廊柱和墙。
不是冲着谁去,是无差别地抓,咬,扑,撕。最前排一具阴人猛地仰头,额上紫符啪地裂开一角,露出下面一只发灰却还在转的眼。那眼里没有活人的神,只剩被硬压了太久后的狂乱。
一楼立刻传来惨叫。
不是村民,是之前还站在暗处没完全退走的几个赶尸帮手。这时候全被阴人掀翻了。有人刚叫了一半,声音就断成了血沫里的咕噜。
老赵脸色也变了。
“你个老东西!”
他顾不上老陈,扑向沙盘正中想把控尸铃捞回来。老陈直接抱住他腰,两个人一起撞到沙盘边,震得上面几座土山当场塌了一角。
更多红针开始自燃。
火沿着线路爬得更快。
林砚已经冲到沙盘另一侧,视线在那些燃起来的红针之间飞快扫动。
这不是普通地势模型。
每一根红针,都是一个被牵住的位置。先前他只看出老赵在借山势往外引煞,现在铃铛坠落,所有隐藏的连线和咒路都被这场失控烧亮了。
他看到山口,看到旧栈道,看到几处外村,还看到更远的几个现代地名缩写。老赵早就不满足只控渡厄村,他把咒路放得很远,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。
然后,林砚的目光停住了。
沙盘最外缘偏东南的位置,有一块很小的平地模型。上面没做村寨,只钉着一枚极细的红针。针旁边插着一张更小的白纸签,纸签边缘被火烤卷了,却还没烧掉字。
上面写着医院名字。
不是湘西本地的。
是他母亲住院那家医院。
林砚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
那枚红针针尾连着的线,不是往别的村,不是往山口,而是直接从渡厄村这边的主线上分出一缕,像一根极细的吸管,一直牵到那家医院的位置。
火线烧上去时,纸签下方那块沙土竟轻轻冒出一点白气。
像正有生气被抽上来。
一瞬间,很多断开的细节全连上了。
赶尸队里拎着他的缴费单。
老赵能拿出母亲病床边的实时录像。
还有那些一次次绕不过去的“医院”。
老赵不是单纯拿影像威胁他。
他早就在用远程咒法,借渡厄村这口煞和这座沙盘,一点点吸医院里的生气。吸的不是别人,很可能就是他母亲那间病房,甚至就是她本人。
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猛地烫起来。
林砚一把抽出。
纸页几乎是炸开的,暗红字迹浮得又急又深,像有人在他眼前直接泼出一碗血。
“绝命任务。”
“十秒内,以渡厄印封医院坐标。”
“逾时,则外界生气反灌成煞。”
最后一行几乎把纸都烧穿。
“十。”
不是提示。
是倒数已经开始。
林砚猛地抬头。
沙盘中央,老赵和老陈还在扭打。老陈半边身子都是血,手却死扣着老赵不放。老赵一脚把他踹开半尺,反手去够沙盘里的控尸铃。楼下阴人已经冲上楼梯,木板在乱踏中发出一连串快裂开的响。
“九。”
林砚把手册直接塞回怀里。
没有第二条路。
他必须过去。
从老赵和老陈身边,从已经失控的沙盘和冲上来的阴人之间,扑到最外缘那个医院坐标上,把印章盖下去。
“八。”
第一具阴人已经扑到二楼口。
它额上的紫符裂开半边,指甲乌黑发亮,动作僵却快,像被刚才那一场暴走彻底放出了壳里最凶的东西。它不认人,直接朝最近的活物抓去。
林砚侧身避过,肩膀擦着木柱冲出。
“七。”
第二具、第三具也上来了。
一楼还有更多脚步往上涌。楼梯口像黑潮开闸。林砚几乎没有落脚的空处,只能踩着翻倒的木凳和散开的棺材板往前扑。相机狠狠撞在肋骨上,疼得发闷,他却顾不上。
老赵这时已经看见他冲向哪里。
那张发灰的脸一下扭曲了。
“你敢!”
他不再去捞铃,转身就朝林砚扑。老陈在后面一把拽住他腿,整个人被拖得在地上滑,嘴里全是血,却还是没松。
“六。”
林砚踩上沙盘边框。
木框本就被撞松了,一脚下去,边缘立刻塌了一截。烧着的红线擦过鞋边,发出焦糊味。几根自燃的红针接连炸断,火星四溅。
“砚哥!”
陈念在后面失声喊了一句。
下一秒,最近那具阴人已经扑到林砚侧面。
乌黑的指甲带着风,直掏他胸口。
“五。”
林砚没回头,整个人往前扑。
不是躲,是硬把自己往沙盘最外缘砸。那具阴人的指甲还是扫到了,尖锐的冷痛瞬间刺进左胸外侧,布料立刻裂开。不是抓透,只差一点。再慢一瞬,那手就会直接插进去。
“死!”
老赵已经挣开老陈,半个身子探过沙盘,手里的控尸铃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抓到了。他朝林砚猛地晃下去。
可铃声刚出口,就被老陈一把撞偏。
“别让他碰!”老陈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里全是血。
“四。”
林砚滚过一座烧塌的小山模型,手掌重重按进那片标着医院名字的沙土里。
纸签已经被火烤得发黑,字却还看得见。那根细红针就在眼前,针尾那条线正一点点亮着,像真有一股活人的气顺着它被不断抽上来。
林砚右掌里的渡厄印猛地烫到极致。
“三。”
他根本没时间掏印。
那枚印本来就贴在掌心里。
林砚抬起手,朝着医院坐标和那枚红针,重重按了下去。
“二。”
掌心触到沙盘的瞬间,整个世界像静了一下。
然后,金光炸开。
不是耀眼得看不清的那种光,而是渡厄印纹从掌心整块翻起,像一枚沉在血肉里的旧章终于被彻底按进实处。金色印纹顺着沙土、红针和那张医院纸签猛地铺开,先盖住坐标,再沿着那条细红线一路往回反压。
红针发出一声极尖的裂响,当场断成两截。
“啊——!”
老赵惨叫。
那不是普通痛叫。像有一根本来长在他骨头里的线被生生扯断了。他整个人向后一仰,手里的控尸铃脱手飞出,持铃那条手臂先是僵住,随后从肩头往下,皮肉开始飞快干瘪。
不是烧。
像在一息之间被抽干了水和血。皮肤发灰发皱,接着裂开细纹,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,而是发白发黑的木质纹理。半边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枯木化去。肩,肋,手背,全像一截截老树根从他身体里顶出来。
“我的手!我的手——”
老赵摔进沙盘里,疯了一样去拍自己那半边身体。可越拍,那枯木化越快,像印章刚才不是封住了一个医院坐标,而是顺着那条远程咒路,把他借来的那部分命和气一并反抽了回去。
“砰!”
与此同时,二楼所有阴人同时定住。
不只是停。
是石化。
最先扑到林砚身边那具阴人,指甲还差半寸就会再刺进他胸口,可那只手在金光扫过时,直接从指尖开始发白发硬。皮,肉,眼珠,额上裂开的紫符,全在一息里凝成灰白的石。接着是第二具,第三具,楼梯口那一片挤上来的阴人也一样。像时间被金光按死,每一具暴走的身体都在原地冻结,保持着扑、抓、咬、迈步的姿势,转眼成了一排排石像。
整座赶尸栈立刻静了。
只剩木屑、灰和烧断的红线还在往下掉。
林砚撑着沙盘边框,胸口火辣辣地疼。左胸外侧的衣服已经破了,皮肉被阴人指甲划开三道浅深不一的口子,热血正顺着肋骨往下流。可他顾不上看伤,只先抬头看那块医院坐标。
纸签已经被金印盖住。
那条细红线也完全暗了。
像有一口本来隔着千里被人偷抽的生气,终于被他硬生生截断。
母亲那边的即时危机,至少在这一刻,被封住了。
“铃……”
老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很低,也很虚。
林砚猛地回头。
控尸铃掉在老赵脚边不远,刚才那阵混战和反噬后,还在轻轻晃。老赵半边身体枯木化,痛得满地打滚,却仍旧本能地伸手去够。
老陈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他本来就伤得重,这一下像把最后那点气全押上了。整个人砸在地板上,手臂往前一探,终于先老赵半寸,把那串铃死死抓进了掌心。
铃一入手,老赵惨叫声更厉。
像那串铃原本就和他半边命连着。现在铃被夺,反噬一下更深。他枯木化的那半边肩膀直接裂开一道口子,里面没有流血,只掉下来一层碎木似的灰屑。
“还给我!”
老赵朝前爬了两下,另一只还没彻底枯掉的手刚抬起来,老陈反手就是一铃砸在他额头。
叮!
不是摇。
是砸。
老赵当场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后翻倒,额上裂开,黑红色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,混在半边木化的脸上,显得格外怪异。
老陈没有再补第二下。
他只是死死攥着铃,像怕一松手,这东西就又会活过来。可下一秒,他整个人也彻底撑不住了。肩上的伤、一路压着的内伤、刚才抢铃时那一下猛扑,全在这时候一起反上来。
他身子一晃,眼里那点硬撑的清明迅速散掉。
“老陈!”
林砚立刻翻下沙盘冲过去。
老陈没有应。
控尸铃还握在他手里,人却已经昏了过去。嘴角和鼻端都渗出黑血,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起伏很慢,慢得几乎让人怀疑下一口能不能接上。
陈念也踉跄着赶了过来,在看到老陈手里的铃时,眼神很复杂,却什么都没说,只先和林砚一起把人从那片塌掉的沙盘边拖开。
二楼到处都是石化的阴人。
姿势狰狞,表情凝死。楼梯口那一排更像一堵灰白尸墙,彻底堵住了往上的黑暗。沙盘中央还在冒烟,烧断的红针散了一桌,像很多死掉的细骨。
老赵缩在另一侧,半边身体枯木化后已经爬不起来,只剩眼睛还死死盯着这边,里面全是怨毒和不甘。可他现在连扑都扑不过来。
赶尸栈暂时安静了。
不是安全。
只是这一口最大的乱,被金印和反噬硬生生压断。
林砚把老陈靠着一根柱子放平,顺手去掰他握铃的手。老陈即便昏迷,手指也紧得发硬。费了些力,林砚才把那串控尸铃一点点从他掌心里取出来,先塞进自己怀里。
做完这些,他才重新站起身,看向那座已经塌掉大半的沙盘。
医院坐标被盖住后,沙盘很多地方都裂了。外圈几个山头塌成一片,红针烧成黑渣。可底座正中间,刚才因为金光爆开而掀开的那块木板下,露出了一点白。
像纸。
林砚走过去,蹲下,把烧焦的木片拨开。
下面不是机关。
是一只信封。
很旧,米黄色,边缘被潮气泡得发软,封口却还完好。信封面上只有三个字。
“委托人。”
字迹很稳,不像村里人常用的毛笔写法,更像有人用外头带进来的钢笔一笔一划写上去,刻意留下来给谁看。
林砚的手停了一下。
一路到现在,匿名委托、雨衣人、隐藏文件夹、航拍图、名单、相机里的频道……所有把他引进渡厄村的线,第一次有了一个能落到手里的壳。
不是答案。
但至少是个入口。
他把信封拿起来。
很轻。
里面像只装了一张纸,或者一张照片。
老赵那边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笑。
不是得意。
像痛到极点后反而笑出来,声音干得像两片树皮在磨。
“你以为……拿到这个……”
他半边木化的脸抽了一下,眼神死死钉在信封上。
“就知道……谁在用你了?”
林砚没有理他,只把信封塞进内袋最深处。
二楼木梁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。
不是铃,也不是阴人石化后的掉灰。
更像刚才那一场失控、爆燃和金光反压,已经把这座赶尸栈的骨头震松了。灰尘从梁缝里慢慢落下来,掉在石化阴人的肩上,掉在塌掉的沙盘边,也掉在老陈昏迷发白的脸侧。
林砚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向怀里那封写着“委托人”的旧信封。
外面没有风声。
可他很清楚,这一章还远没翻过去。
赶尸栈只是先断了一只手。
真正把他带进村里、又一路隔着规则和人命看着他走到现在的那只手,才刚露出一点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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