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龛后的缝隙很窄。
林砚蜷着腿,后背贴着潮冷的土墙。墙面返着湿气,衣服很快就被浸出一层凉意。鼻端全是陈年香灰、霉木和柏树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,闷得发苦。
门外那声指甲刮木的轻响停了一瞬。
紧接着,又来了一下。
吱。
很细。很长。像有人把指甲尖慢慢按在门板底部,一寸一寸往上拖。
老陈站在门边,没有动。
他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斜垂着,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。屋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,灯火不稳,黄光贴着他半边脸,把那只浑白的瞎眼照得像一小块死鱼肚皮。
林砚压着呼吸,盯着门下那条黑缝。
缝隙外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一点极薄的阴影,像有人正贴着门站着。
屋檐下的铜铃又响了一下。
叮。
这一声之后,外面忽然传来密集的响动。
起初像雨点。
啪,啪,啪。
先稀,再密,很快就铺满了整间草屋四周。像夏夜里骤然落下的暴雨,砸在屋顶,砸在木窗,砸在门板,响成一片。可那声音不对。太轻,也太碎。没有水流淌落的尾音,只有急促而干硬的刮擦。
像无数只手同时伸了出来,用指甲在木板和窗纸上乱抓。
林砚下意识转头,从神龛和墙缝之间那一点斜角看向窗户。
窗纸被月光映得发白。
外头天很清。月光冷冷压在院地上,连草屋前那只铁盆都照得出轮廓。没有乌云,没有风,也没有一滴雨。
可那“雨声”越来越大。
刷啦啦,刷啦啦。
整面窗都在响。门也在响。屋后的墙也在响。像整个草屋被一圈看不见的指甲围住,从四面八方往里刮。
林砚喉结轻轻一动,胃里那碗黑水像也跟着翻了翻。
不是雨。
是指甲。
无数指甲。
老陈终于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柄铃。
很旧,铜色发黑,铃身上裹着一圈褪色的布,边角磨得起毛,像很多年都被人攥在手里。铃柄是木的,油浸得发亮。老陈把锈剪刀插回后腰,右手握铃,左手两指并着,在铃身上轻轻一抹。
下一秒,铃响了。
叮铃。
声音不大,却极清。
不像屋檐下那些铜铃的脆。这个声音更深,像一根细针,直直扎进耳朵里,再顺着耳骨往脑子里钻。门外那片密集的刮擦声在这一瞬居然顿了半拍。
老陈没有停。
他坐回屋中央那张方桌旁,背脊微驼,手腕却稳,一下一下摇着摄魂铃。
叮铃。
叮铃。
每摇一下,桌上豆油灯的火苗就跟着晃一下。神龛前压着的香灰也微微一颤,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波纹从铃声里荡开。
门外的声音随即变得更急。
刷啦——
这次不只是刮门刮窗。
屋顶也传来一连串爬动似的细响,像有人趴在草顶上,用成把的长指甲挠着枯草和泥层,边挠边慢慢往中间聚。
林砚掌心全是冷汗。
他想起老陈刚才那句“别出来”,身体越发缩紧,尽量贴着墙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。
可就在这时,怀里的《渡厄手册》忽然一震。
不是轻轻发热。
是猛地烫了一下,像有炭火贴在胸口。
林砚牙关一紧,几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。手册在衣袋里震得很快,一下接一下,像在催。
门外的刮擦声没有停。
老陈摇铃的动作也没停,像根本没空理他。
林砚只能咬着牙,动作极慢地把手册从怀里抽出来。
纸页刚露出一角,冷风似的寒意就从书脊里钻了出来。
它自己翻开了。
哗啦。
停在一张新页上。
纸面潮得发暗,中央一点点浮出暗红色的字,像血从纸里慢慢渗出来。
“若听到逝者唤名,需屏息至其离去,不可应答。”
下面隔了半息,又浮出第二行。
“其声若近,眼不可直视,耳不可信。”
林砚盯着那行字,心口一下绷紧。
几乎同时,窗外传来了一声女人的低唤。
“林砚——”
声音很轻。
像贴着窗纸,隔着一层水叫出来的。尾音拖得长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婉,像哭腔,又像笑。
林砚的脊背瞬间起了一层麻意。
她叫的是他的名字。
不是试探,不是乱喊。
就是冲着他来的。
“林砚……”
第二声更近。
这次像从门口挪到了窗边。女人的嗓子很柔,柔得发凉,一字一字往人耳朵里钻,像手指蘸着冷水在心口写字。
“出来啊……”
外面的指甲声忽然慢了些。
不再是四面乱刮,反而开始有节奏地一下下刮着窗框。
吱。
吱。
吱。
每一下都拖得极长,像故意配合那道女声。
林砚低头看着手册上的“屏息”两个字,胸口开始发闷。
屏息到它离去。
不是别答,不是闭嘴。
是连气都不能出。
老陈显然也听见了那声音,摇铃的节奏猛地快了些。
叮铃,叮铃,叮铃。
他嘴唇微动,像在念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林砚听不清,只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,握铃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
“林砚。”
这一次,女声突然贴得极近。
仿佛就在神龛外面,离他不过几步。
“你娘还在等你……”
林砚瞳孔骤缩。
那声音没有变,还是同样柔,同样凄。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根钩子,直接勾住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医院走廊的灯。缴费单。病床上的氧气雾。母亲压在氧气罩下面那句“别借高利”。
画面一闪而过,快得像幻觉。
林砚死死攥住手册边缘,指节发白。
耳不可信。
手册刚浮出来的话还在眼前。
外面的东西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知道拿什么声音、什么话来撬人。
“林砚,开门。”
女声幽幽一转,像又挪到了门口。
门板立刻传来三下轻敲。
笃。笃。笃。
不像刚才那种指甲刮木,倒像真有个人站在门外,用指节轻轻叩门。
“你不救我了吗?”
这句话一出来,林砚胸口像被狠狠捣了一拳。
不是母亲的原话。
可那个语气,那个虚弱里带着压抑喘息的尾音,竟像得发邪。
他几乎本能地吸了口气,下一秒又硬生生止住。
不能再呼。
规则写得很清楚。
他立刻抬手,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。
掌心压上去的一瞬,肺里原本那口气就像被封死了。屋里本来就闷,柏树烟和香灰气堵在喉咙里,几乎一秒就开始烧。
门外那声音像是察觉到什么,突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声贴着门板滑到窗边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听见了。”
林砚一声不出,只把身子缩得更紧,后脑勺抵住土墙。
老陈摇铃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快。铃声在屋里织成一张紧绷的网,跟门外那种指甲雨似的刮擦声死死顶着。豆油灯的火苗被震得细长,几次几乎要灭。
女声忽然变了调。
不再柔,不再慢。
而是陡然拔高,尖细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“林砚!”
这一声厉得像针扎进耳膜,连窗纸都跟着猛地一鼓。
林砚胸口一炸,肺里那口气差点失控冲出去。他死死捂着嘴,指缝里一点热气都不敢漏,眼前已经开始发黑。
外面的刮擦声骤然疯狂起来。
整面窗纸都在响。
吱嘎,吱嘎,吱嘎。
像无数指甲在同一处拼命往里挠。窗框跟着轻轻发颤,纸面上慢慢鼓出一道影子。
先是头。
再是肩。
一团模糊的红色,隔着窗纸一点点透出来。
月光本来是冷白的,可那团影子却是暗红,像一块泡透了的旧嫁衣贴在外面,水一样往下坠。红影不高不低,头发似乎很长,垂在肩侧,没有半点风,却轻轻晃着。
林砚的心一下沉到底。
红嫁衣。
老槐树下的东西,找来了。
影子在窗外徘徊了一下,步子很轻,像鞋底没有沾地。它先停在左侧窗前,接着又慢慢滑到正中央。那种感觉不像人在走,更像一块布被看不见的水流推着,沿着墙根漂。
“林砚……”
又是一声。
近得像就贴在窗纸后面。
林砚眼睛已经有些发涩发胀,憋气太久,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。可他还记得规则里的“眼不可直视”,只敢用余光盯着窗纸边缘,不让自己正对那团影子。
红影停住了。
紧接着,窗纸中央慢慢鼓起一张脸的轮廓。
不是五官清楚地凸出来。
而是一块空空的脸形,像有人把整张脸平平贴在纸上。没有眼珠的凹陷,没有鼻梁的起伏,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头形状,中央陷下去两个深一点的洞,像空眼眶。
那轮廓一点点往前压。
窗纸被顶得发出细微的绷裂声。
吱——
一寸。
又一寸。
像它正试着从那层薄纸里看进来。
林砚胸口已经痛得发麻。
肺像被火烧,又像灌满了冷泥。脑子里的嗡鸣越来越重,他几乎听不清老陈的铃声,只感觉那团红影和窗纸上的空脸越来越近。
女声又开口了。
这一次,像在笑。
“你不是来拍我的吗?”
“看看我。”
“林砚,看看我。”
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,像贴着人耳垂说的。
林砚指甲死死掐进自己手背,逼着自己不要抬眼,不要松手,不要出声。
耳不可信。眼不可直视。需屏息至其离去。
他只能靠这几句硬撑。
老陈忽然开口了。
不是对林砚。
而是冲着门外,声音又哑又厉。
“滚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落地时却像砸在铁盆上。
他手里的摄魂铃猛地一顿,接着重重一摇。
叮铃——
这一声比之前都重,余音拖得极长。
屋檐下那七只铜铃像被带动了,竟同时响了起来。屋里屋外铃声叠在一起,刺得人头皮发麻。窗纸上的那张空脸轮廓微微一晃,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了一把。
可它没退。
反而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尖笑。
紧接着,门板上“啪”地落下一只手影。
五指分得很开,像一只湿漉漉的掌印,印在月光透进来的门缝边上。然后是第二只。第三只。更多的指影乱七八糟贴上来,像门外站着的不止一个东西。
刮门声也一下乱了。
吱嘎!吱嘎!
仿佛整块门板随时会被挠穿。
林砚眼前已经开始发花,肺里那口气憋到极限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本能地抽搐,想要挣开手,大口喘息。
就在这时,老陈突然站了起来。
木凳被他带得往后一撞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左手摇铃不停,右手猛地探到桌下,端出一只粗陶碗。碗里液体暗红发黑,腥气很重,刚端起来,屋里的血锈味就浓了一层。
雄鸡血。
林砚几乎立刻反应过来。
老陈一步跨到门前,脸色冷得发硬,独眼直盯着门板上那片乱晃的手影,喉咙里像挤出一句极短的土腔咒语。字音太快,林砚没听懂,只听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时,老陈猛地将那一碗血朝门上泼了出去。
哗啦!
血泼在门板上,发出很闷的一声。
不是液体拍木头的普通声音。
更像泼进了滚油里。
门外顿时炸开一阵尖厉到变形的嚎叫。
女声不再婉转,也不再像人。
像什么东西被烫穿了皮,贴着门板猛地弹开,连带着四周那些刮擦声一起乱成一团。窗纸上的红影倏地一缩,那张空洞脸形瞬间散开,化成一片乱晃的红。
屋外月光下,好像有一道长长的嫁衣影子从窗前拖过去,快得不正常,像被什么东西硬拽着往后退。
老陈还在摇铃。
叮铃,叮铃,叮铃。
一声接一声,不给门外那东西半点回头的空隙。
尖叫声越来越远。
刮门声也逐渐稀了。
先是窗边停了。
再是屋顶停了。
最后只剩门板上偶尔一两下短促的划响,像不甘心的指甲在木头上最后抠了一下。
然后,全没了。
屋里陡然静下来。
静得只剩豆油灯火苗微微爆开的噼啪声,和林砚耳朵里失控的嗡鸣。
他还死死捂着口鼻,不敢松。
直到老陈低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“行了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林砚这才猛地撒开手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弓着背无声地大口喘气。第一口气灌进肺里时,胸腔疼得像被刀划开,眼前黑了好几秒。他咳不出来,只能把额头死死抵在膝盖上,任由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手里的《渡厄手册》还摊着。
那行规则已经完全显出来,字色比刚浮出时更深,像牢牢钉死在纸上。
老陈站在门边,没有立刻回桌前。
林砚缓了半天,才勉强抬眼。
门板上那碗鸡血已经往下淌成几道暗红的痕,沿着木纹慢慢爬。门缝处有几道极深的抓痕,像刀尖硬生生剐出来的,木刺都翻着。窗纸中央也破了一个很小的洞,只有米粒大,边缘发黑,像被什么湿东西烫过。
老陈盯着那几道痕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他把摄魂铃放回桌上,铃身还在轻轻颤,余音细细地散在屋里。
隔了几息,他才回头看向神龛这边。
“活下来了?”
林砚喉咙还火辣辣地疼,半晌才哑着回了一声:“嗯。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他手里的手册。
那一眼很短,却很沉。
“它让你屏息?”
林砚怔了一下,点头。
老陈没问手册上还写了什么,只走回桌边,把剩下那只空碗扣了过去,像把什么东西暂时压住。
“记住。”
他声音低下来。
“在这村里,能救你的,不是耳朵,也不是眼睛。”
“是规矩。”
屋外重新安静了。
月光还照在院里,清冷得像一层薄霜。可就在老陈说完这句话后,屋檐下最左边那只铜铃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。
没有风。
铃却自己转了半圈,铃口慢慢朝向了后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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