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林砚才昏沉过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先醒过来的是手。
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勒着,细,硬,贴着皮肉一圈圈往里陷。那种感觉不算剧痛,却一直在,像有一根线顺着血管慢慢收紧。
林砚猛地睁眼。
草屋里已经有了灰白天光。窗纸外雾还没散,光线透进来,冷得发青。豆油灯早熄了,桌上只剩一层凝住的黑油。屋里满是旧烟和血腥混合后的滞味,门板上那几道鸡血痕已经发暗,沿着木纹凝成细细的竖线。
他还靠在神龛后的缝里,后背僵硬发麻,腿一动就像针扎。
手上的凉意更清楚了。
林砚低头,把左手从怀里抽出来。
腕骨上缠着一根白绳。
很细。像旧麻线搓出来的,不粗,却白得发冷。绳子一共绕了三圈,紧贴手腕内侧,尾端埋在绳结里,看不见头,也找不到尾。昨晚睡前他手上什么都没有,这东西像是半夜自己长出来的。
他用右手去扯。
绳子勒进皮肤,却一点没松。反而在他用力时,手腕内侧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,像那绳子已经和肉连在一起。
林砚皱着眉,指甲去抠绳结。
抠不开。
白绳表面湿冷,摸起来不像麻,更像浸过水的纸筋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滑腻。指腹一搓,绳子反而更紧了,手背上的青筋都被勒得鼓出来。
“别扯了。”
老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林砚抬头。
老陈正坐在方桌边,像早就醒了。他面前摆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浑浊的热气,像刚熬好的药。他那只独眼先落在林砚手腕上,又慢慢移开,脸色比昨夜还沉。
“越扯,收得越快。”
林砚从神龛后出来,腿还有些麻,走到桌边坐下,把手伸过去:“这是什么?”
老陈看都没多看,声音发哑。
“索命绳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夫人昨晚没把你叫出去,不等于她就算了。”老陈说,“树下的标记还在,这绳子就是顺着标记缠上来的。”
林砚低头盯着那根白绳。绳身压在腕骨上,像一条细白虫,安安静静,却让人心里发寒。
“会怎么样?”
“要是一直带着,三天。”
老陈端起碗,抿了一口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三天后的子时,你会自己走到老槐树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吊上去。”
林砚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屋外天已经亮了些。远处传来几声模糊鸡鸣,可进到这间草屋里,只剩烟味和老陈那句平平的“吊上去”。
“解法?”林砚问。
老陈看着他: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老陈没有立刻答。他起身走到木柜边,从最底下一层摸出一张发黄的纸。纸很旧,边缘卷曲,像是从什么旧经本里撕下来的。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字,不全是常用字,里面还夹着许多古怪的音节,像土语,也像咒文。
他把纸放到桌上。
“念。”
林砚低头看。
那上面的字生涩难认,断句也很怪。
“山行不回首,绳落不缚魂,阳火守心窍,阴路莫开门……”
越往下看越拗口。好些字他都只能半猜,连在一起更像一段舌头会打结的绕音。
“这是避煞口诀。”老陈说,“你腕上这根东西,不是剪开就算完。得把它念松。”
林砚抬眼:“怎么念?”
“从现在起,到午前,默诵百遍。”
“为什么是午前?”
“过了时辰,它就认你了。”
老陈说得很短,没有解释更多。
林砚也没再追问。他知道这村里很多事就是这样,规则先压下来,活下来的人再去想为什么。
他把黄纸拿到眼前,又看了一遍。那些字冷冷地挤在纸上,看久了有些发花。
“必须一字不差?”
“差一个音都不行。”
“念出声?”
“默诵。”
老陈伸手,在他手腕上的白绳点了一下。
“每念一遍,看它。”
“要是它松,就继续。”
“要是它紧了,说明你念错了,重来。”
林砚记下了。
他先闭了闭眼,把第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山行不回首,绳落不缚魂,阳火守心窍,阴路莫开门。
只四句。可真正默诵时,字像不受控一样会乱。前一句刚压下去,后一句就开始发飘,特别是后半段那些生僻音节,几乎一默出来,舌根都像在发麻。
第一遍结束,白绳没动。
第二遍,他把“缚魂”记成了“缠魂”。
手腕立刻一疼。
那根白绳明显又勒紧了一分。
林砚脸色变了,立刻停住,重新从头默念。
第三遍。第四遍。第五遍。
他很快发现老陈没骗他。
每当那串口诀在脑子里完整过一遍,腕上的白绳就会微微松一点。不是肉眼一下就能看出的松,而是皮肤下那种绷紧感会短一瞬,像有只手从喉咙上挪开一根指头。
可代价也很直接。
第十遍后,他额角开始发涨。
第十五遍时,眼前的字开始重影。
第十八遍,他明明坐在桌边,却突然觉得耳边有人贴着说话。声音很轻,听不清词,只能听出是个女人。尾音拖得细长,像昨夜窗外那道唤名声从很远的地方绕了回来。
林砚猛地睁眼。
草屋里只有老陈在灶边拨火。
没人说话。
“继续。”老陈头也没回。
林砚没问他是不是也听见了,重新低头去看黄纸。
字更糊了。
他不得不把呼吸压得很慢,一句一句拆开记,再压进脑子里。口诀不长,却极耗神。每默诵一遍,像有刀子在脑仁里轻轻刮一下,刮完还不见血,只留下越来越重的钝痛。
到第三十遍时,手腕上的白绳已经从三圈松成了两圈半。
可林砚的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,水一进嘴,竟尝到一点土腥和纸灰味,喉咙也跟着发苦。
老陈把一小撮草药扔进火盆,烟气更重了些。
“别停太久。”
“停久了,它会自己收回去。”
林砚点头,继续。
第四十遍时,幻听更明显了。
先是窗外有人走路。细碎的脚步,从屋后到屋前,来来回回。接着像有小孩在笑,笑两声就停。再后来,连唢呐声都出现了,尖细的一缕,从很远的雾里钻进来,忽高忽低,像吹得断了气。
他一开始以为还是幻听。
直到老陈忽然站起身,脸色沉了一层。
“别念错。”
“外头来东西了。”
林砚心里一紧,却没停。他把第五十一遍压过去,腕上白绳又松了一点,已经能在皮肤和绳身之间挤进半个指甲。
那阵唢呐声却越来越真。
不是一支。像是前头有人吹,后头有人应,腔调细而尖,听着像喜乐,可每个长音里都带着哭似的颤。再往后,还有纸钱摩擦、木杆碰撞、脚步整齐落地的闷响。
送亲队。
这三个字几乎立刻从林砚脑子里冒出来。
他抬头时,老陈已经把门闩又压紧了一道,随后回身,冷冷盯了他一眼。
“别看。”
林砚道:“是冲这儿来的?”
“不是冲门,是冲你。”
屋外的唢呐声已经到巷口了。
尖,亮,钻耳。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往脑子里捅。林砚刚刚压住的头痛一下又浮了上来,连黄纸上的字都像被那乐声扯得微微发颤。
老陈走到门边,侧耳听了两息,压低声音。
“送亲队来收魂。”
“你现在还是祭品,它们会先认脸。”
林砚手腕一紧:“怎么躲?”
“别对视。”
老陈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门缝可以看脚,可以看轿,不准看轿里,不准看抬轿的人眼睛。”
“尤其里头那个。”
外头脚步声近了。
不是乱走,是四平八稳的一队人,从巷子那头慢慢抬过来。唢呐声时高时低,夹着一阵阵纸扎被风吹动的刷刷声。林砚甚至闻到了味道。
浆糊味。劣纸味。还有一点生香和土腥混在一起的甜臭。
老陈没让他离门太近,只把门板拉开一线。
缝很窄。
窄得只够一只眼贴上去。
林砚站到侧边,先看见的是一双双脚。
青布鞋。黑布鞋。鞋底沾着湿泥,走得极稳,却几乎没有正常人抬脚落地的起伏,更像一排影子托着轿子往前滑。
接着他看见轿。
轿子不大,通体刷着褪色的红漆。四角挂白穗,穗子底下坠着小铃,一晃一响。可那红漆太旧了,旧得发乌,像被很多层血和灰压过。轿帘半垂,边缘贴着红喜字。喜字湿了,墨痕晕开,像哭开的眼线。
抬轿的人都穿着送亲的旧衣,肩上搭红带,胸前别纸花。
可他们的动作太整齐。
齐得不像活人。
林砚把视线压低,正要移开,轿帘却被风掀起了一点。
只是很小的一角。
里面坐着个纸扎人偶。
林砚呼吸一顿。
人偶穿着红嫁衣,坐得端端正正。脸涂得很白,腮上两团圆圆的胭脂红,嘴角上挑,像被硬画出一个笑。可最让人心口发冷的不是这些。
是那张脸。
纸脸的眉眼轮廓,和他像了三四分。
不是完全一样。
只是鼻梁的线,眼窝的深浅,下颌那一点收势,都像有人照着他粗粗描过,再糊成了一个纸壳替身。
林砚几乎是本能地想再看清一点。
就在这时,那纸人偶的头忽然轻轻一偏。
像要朝门缝这里转过来。
“低头!”
老陈一把按住他肩膀,力道极重,直接把他从门边拽开。
门缝随即被合上。
唢呐声却没过去,反而在门外停了。
一下子,整间屋都静了。
只剩那种细长的乐音还悬着,像有人把最后一口气憋在喉咙里,不肯吹完。
林砚背靠墙,心跳撞得很重,眼前还残留着那张纸脸。白脸,红腮,和自己近似的轮廓。尤其是它偏头那一下,太像活物了。
“它看见我了?”
老陈没松手,独眼盯着门板。
“差一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替你上轿的东西。”
林砚喉咙发干。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笑。
不是一个人在笑。像一队人同时从嗓子里挤出一点气,混着唢呐尾音,飘飘忽忽从门前掠过去。紧接着,轿铃一晃,脚步声重新动了。
送亲队继续往前,慢慢离开巷口。
等唢呐声彻底远到雾里,老陈才把手收回来。
“它们今天只是认路。”
“下次再来,就不一定只是路过了。”
林砚没说话,只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根白绳不知何时又紧回去一点。
刚才停下来的功夫,全白费了。
老陈把那张黄纸重新推到他面前,声音冷硬。
“继续念。”
“你每松一分,它们就少认你一分。”
林砚重新坐下。
手腕还冷,门外那阵唢呐余音还像钉在耳朵里。他闭上眼,把那张和自己相似的纸脸压下去,重新开始默诵。
山行不回首,绳落不缚魂,阳火守心窍,阴路莫开门。
第一句刚过,门外忽然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门板。
像轿帘上的铃,被风吹回来似的,叮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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